第十三回 同首不须惊 1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时亦逢 书名:汴京异闻录
    天在下雪。王烈枫往天上一看,纷纷扬扬的洁白雪花飘落下来,像是被褥里的鹅毛散开。王烈枫很少能盖着被子睡,在军营里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和衣而卧。每一天的睡眠都是冷而硬的感觉,但能够让他清醒地活着。雪花狡诈,柔软冰凉,不知不觉覆盖上来,极少程度就能够要人的命。可是雪花怎么会要人命呢,危险的只是下雪的天气里所发生的事(情qíng)而已。

    简王赵似,他是知道的。以前端王硬拉着简王出来玩,简王是满脸满(身shēn)的不愿意,而且才在酒楼里坐下,就因为对酒过敏而起了一(身shēn)的疹子,然后呼吸困难,吓得端王(殿diàn)下赶紧叫他把简王送回过家治病。端王(殿diàn)下对于简王“(身shēn)体不好”的印象就是出于此,实际上简王只是呼吸不畅,别的地方比端王(殿diàn)下可好太多了,他虽然年纪小,功夫可好得很呢,到家的时候疹子虽然还未消退,(身shēn)子倒是已经跑在前面,跳上家中院落里的房檐,转头对王烈枫笑道:“王大将军,别送了!”

    王烈枫嘴上是担忧,但心里如释重负,道:“简王(殿diàn)下没问题吗?要是端王(殿diàn)下这样,我可不敢放任他乱跑,他是要摔得(屁pì)股开花的。”

    赵似冷笑一声,干脆在屋檐上稳稳当当蹲下,道:“赵佶可不是有病,他这是心病。哦,心病也不能说没病。多少大夫去给他看过病,都说他没什么问题,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平时看着还好,一旦涉及到耗费体力的事(情qíng),他就做不到。说来也奇怪,他又不是肥到不能移动,怎么会毫无练武的天赋呢。”说着,赵似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王烈枫笑道:“人各有长,端王(殿diàn)下说不定在别的地方更擅长些,就像简王(殿diàn)下有习武的潜力一样。”

    赵似低头看着王烈枫,双手揉着自己的脸,道:“是吗?我怎么感觉他什么都不行呢。”

    王烈枫问道:“你不喜欢他吗?”

    赵似瘪嘴道:“我不喜欢弱者,和自以为是的弱者。他以为自己和我年龄相近,觉得能和我聊得来,就仗着比我大些的名号压着我,整天整天来找我玩,我虽然答应,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我讨厌出门,讨厌长疹子,讨厌肮脏的空气,可他偏要让我做这最讨厌的两件事,而且毫无意义。他实在太幼稚,太天真,太自以为是了。”

    赵佶要是知道赵似这样说他,估计得因为伤心(欲yù)绝而晕厥过去,王烈枫心想着,但也觉得赵似说得不无道理,毕竟自己也是常常被赵佶叫出来玩,但他自己倒也不很反感,于是温柔地听着,好脾气地问道:“原来如此,那我替你向端王(殿diàn)下说一声,让他以后别没事找你?”

    “哎呀,别,说出来会破坏兄弟感(情qíng)的吧?别了,你自己知道就好,我随便说说。”赵似赶忙摆手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功夫好、有潜力?就凭着我能上屋檐吗?咦呀。”他一摆手,险些失去平衡,(身shēn)子一晃,吓出一(身shēn)冷汗来。

    王烈枫知道他明白,但看破不说破,又想找个台阶下,干脆也捧着他,道:“能跳到屋檐之上,需要爆发力;蹲在上面,对平衡力与定力又有不小的要求。简王(殿diàn)下师从何人啊?”

    赵似听到这个问题,沉吟了一阵,神秘一笑,道:“这是个秘密,王大将军,多谢你了,下次有缘再见吧——最好是在没有赵佶的时候。”

    王烈枫看着他从墙上下去,他落地也并非无声无息,但也足够小了。说起来,简王赵似还要小端王赵佶两岁,作为一个皇子来说,在这样的年纪有着如此高超的轻功——

    至少能够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保住自己的(性xìng)命了,吧?

    王烈枫这样想着,然而在经过靠近简王府邸的一座镖局时,他的余光瞥见有人坐在那里无事可做,只是盯着他;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噌的一声,是什么东西突然结了冰,尖锐的一声。他本着少一事是一事的原则打算快速走过去,但还没走出超过五步,冰的声音更响更绵长,伴随着桌子的咯吱一响,椅子往后退,擦过地面的查剌一声,以及逐渐((逼bī)bī)近的脚步。

    离简王府还有一小段距离,不是太远,但也足够将人杀死,无声无息地掩埋在一处,处理得天衣无缝了。只是不知道死的会是谁。

    王烈枫想起自己去年回到汴京的时候,恰巧碰到师弟,汴京城的大捕头叶朗星,顺便跟着他出去看他办案,临近年三十的晚上,在汴京城的贫民区,一个十**岁的少年在回家途中无故被人割喉,头颈部多处中刀,动脉静脉被完全挑断,血喷溅了满地,等到他和师弟抵达的时候,少年早已死亡多时,现场惨不忍睹。凶手当晚就被捉拿归案,

    然而杀人目的并非仇杀,而只是单纯的想杀个人练练手。他是那条街有名的街霸流氓,常年无人敢管,叶朗星看着很是不高兴,垂头闷声喝酒,好一会儿才开口叹道,人生真苦,众生皆苦,可是这世界怎么能黑暗成这个样子,人几乎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唉,罢了。

    后来遇见叶朗星,叶朗星说自己至今忘不了那个少年死时的样貌,血斑斑驳驳地凝结在他的下半张脸上,仿佛是凝了一层褐色的霜,他的血已经流干,皮肤变成了青灰色,耳朵处的皮肤几近透明,他的眼睛微睁着,是遭遇了飞来横祸,死不瞑目的样子。王烈枫其实也没有忘。遭祸而横死的孩子比起战场上已有死亡觉悟的人无辜得多,至少这个孩子心里是有希望的。可是他的死亡没有改变任何事(情qíng),他的父母痛哭流涕,家庭因此垮塌,这件事(情qíng)却只能算是极微小的小事,甚至都没有收录进案卷里。

    这世上无果无终的事(情qíng)太多了,人,也太渺小、太脆弱了。这无法排解的苦痛,才是叶朗星不能消解的噩梦。

    但是王烈枫不想成为这样无声沉没的人。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向他跟踪而来的一人,道:“就凭你一个人吗?”

    立在王烈枫(身shēn)后的人个子不很高,生着一张小而略长的脸,面色苍白如失血过多,耳朵尖薄不似人类,神色迷蒙仿佛半梦不醒,眼睛看起来无法完全睁开,嘴唇似乎也合不上,看着有几分迷惘,又有点痴呆。可是他的眼睛里是杀气,王烈枫看得到,那腾空而起、暴戾可怖的杀气,从他的(身shēn)上飞腾而出,落在他手中两把精巧斧头上。

    雪花停了一瞬间,尔后继续下坠,飘飘悠悠温温柔柔。雪花是最柔软无辜的,雪花是一无所知的。

    那人朝他灿然一笑,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说话的时候,仅凭一人同时发出一高一低两种声音:口腔共鸣,发出透明清亮、金属撞击一般的高音;又是震动喉咙,闭气使气息猛烈冲击声带,发出粗壮的气泡一般的沉浊低音。如此,他一发声,顿时就如同千军万马跑过,数人同时开口说话一般,直冲到王烈枫的耳膜里,极其苍老渺远,威慑力更是超群。

    威慑是个奇妙的东西,对于脆弱的人来说,它能让人浑(身shēn)瘫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坐地等死;而对于王烈枫来说,它是一个警告,是发起攻击的前兆,是一个足够他逃离的破绽。因此,在怪人说到“三生万物”的时候,王烈枫往后一跳,怪人的斧头闪着寒光劈到一半落空。王烈枫立时回过头,看看镖局里面可有别人,生怕会误伤——很好,镖局里面的人全都押镖出去或者回老家过年了,空((荡dàng)dàng)((荡dàng)dàng)一个人都没有,于是他朝着镖局里面猛冲进去,只见桌椅散乱分布,大白天的空旷又昏暗,正适合战斗或者躲避。

    王烈枫转过(身shēn)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突然到了八十岁而老眼昏花了。他分明看见怪人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各自拿了一把斧头,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依旧是那困倦的眼睛以及合不上的嘴唇,他们两人双手持斧头走进客栈,他们直直地走过来,非常执着也非常暴力:他们一进门就率先将挡在他们面前第一张桌子剁得粉碎稀烂,因为它挡住了他们的道。木屑飞扬如尘埃,巨大声音不绝于耳,王烈枫皱了皱眉,道:“你们——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他听见了四个笑声,忽高忽低,从两张嘴中说出来:“我是隶属于章宰相的‘九重天’,专门来这里等你。九重天,可以把你大卸十块,死无葬(身shēn)之地。我们是一重和二重,再过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三重,四重,五重,六重,七重,八重……不要挣扎了,可怜人,遇上了我们,乖乖等死才是最好的,否则你会死得毫无美感,一刀砍歪了,就只能剁成(肉ròu)泥啦!嘻嘻嘻,变成(肉ròu)泥!”

    他们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被挠了痒痒,发出无法控制的笑声,声音颤抖着仿佛吐着泡泡,显得尤为诡异。

    王烈枫意识到对付他们似乎是十分棘手的事(情qíng)。他的注意力无处安放,看看左边的人,看看右边的人,实在想不通另一个人是怎样出现的,又为何会长得一模一样,于是诚恳地问道:“诸位是双胞胎,或者九胞胎吗?”

    左右二人痴笑着,困倦的眼睛盯着他,四个声音两高两低,同时道:“啊——?‘诸位’,那是什么东西?九重天是一个人,也是九个人,可是无论是九个人,还是一个人,都是会要你的命的——啊,来了,来了!”

    他们半睁不睁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三倍,他们紧紧握住斧子,看着王烈枫,嘴角疯狂

    上扬着,战栗地笑着:“出来,出来,出来——”随着他神经兮兮的语气,王烈枫看见他们的(身shēn)体在颤抖,颤抖的频率极高,以至于整个人的轮廓边缘都变得模糊,王烈枫竭力用(肉ròu)眼去辨别他们抖动的速度,可他没能成功,即是说无法解释他接下来所看见的一幕:在模糊的轮廓的边缘,分离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躯体,两人变作了一模一样的四人,手持斧头再度朝他靠近,靠近。

    当他们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王烈枫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斧头砍下来的时候是带着风的,要将他的前(胸xiōng)后背扎透,要将他劈成几瓣,大卸八块,四把斧头分别搂向他的喉咙、眼睛、太阳(穴xué)、后脑,要将他砍得脑浆四溢,置之死地。

    但是斧头来的时候也分先后。

    于是在第一把斧子朝着他的喉咙划过来而未曾触碰到的时候,王烈枫猛一用力,握拳从上到下猛击他手腕,只听得砰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与此同时他转(身shēn)到另一侧摆脱攻击范围,然后以(身shēn)体带动手臂力量,用力掰着对方脑袋往下一拧然后轻笑一声,道:“‘九重天’?那你就叫一重吧,方便我计数。”

    一重的脑袋撞到了二重的肩膀;二重的手臂一颤,斧头歪向了三重的(胸xiōng)膛;三重赶紧改变原先的攻击计划,斧头与三重的交错,发出哐当一声,锋刃都钝了许多,四重一斧头劈空了,卡在桌上,他愤怒地发出双重的咆哮声,将斧头从桌子里拔出来,又砍下去,将桌子劈得稀碎。

    四人回头找王烈枫的时候,王烈枫已经闪退到七步以外,手按住桌子一角,将它往上猛地一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桌子椅子一张接着一张,一把接着一把地朝他们飞过去,大有山崩海啸的气势,没等几人反应过来,桌椅构成的崩裂朝着他们飞(射shè)而来,他们举起斧头猛砍,木屑伴随着灰尘卷起巨大风浪,熏得人鼻子发痒发痛不可自持,他们打着喷嚏并且咳嗽得泪流满面,二重突然警觉地抬头一看,道:“不好,房梁塌了!”

    原来王烈枫找到了房屋的承重点,以飞起的桌子撞击墙壁的最脆弱处,将顶上本就已经摇摇(欲yù)坠的房梁硬是晃了下来,千钧重的房梁朝着他们压下来,足以将他们压成(肉ròu)泥!

    王烈枫抬起手臂往后退,退到屋子门口。他在冒冷汗。他有点疲惫,长时间的战斗毫无间隙,让他的体力略微有些透支。他之所以没有完全退出去,是因为外面没有地方可以支撑他无处安放的(身shēn)体,他太累了。他倚靠了一下门的边缘,然而很快地警觉起来:他感受到了震颤,这震颤来自于整个房间,来自于刚才房梁垮塌下来的地方,来自于他的正前方。

    王烈枫抬起头,看见漫天飞屑狂舞,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这之中,但他无法完全看清。他眯了眯眼睛,突然之间房梁如同一根巨大的棒子,朝他的(身shēn)子杵过来,他闪避不及,浑(身shēn)剧痛地被撞得飞出去数丈远,鲜血从口中喷出,他跌落在地,颤抖的手臂支撑住地面,半天不能说话,在他完全仰起面孔之前,听见了(身shēn)前有十数个人的声音,从里到外,由远到近,痴痴呆呆地,毫无感(情qíng)地靠近他,与此相伴的还有武器的尖锐鸣叫,如同聒噪的,盘旋的寒鸦。

    这下可不太妙呢。王烈枫再痛苦到不能移动,也不愿坐以待毙。他手臂用力一撑,摇摇(欲yù)倒地站起(身shēn)来,揉了揉脑袋,艰难地看着围绕了自己一圈的“九重天”——他们绕着他走,每个人都长得一模一样,痴痴的表(情qíng)一模一样,锋利的斧头一模一样,他们睡眼惺忪地看着王烈枫,每个人有两个声音,八个人一共有十六种声音,十几声一齐开口,天地万物都能被他们震碎到不可恢复,他们一手拿着斧头,一手抬着房梁——四个人抬不动,那就变成八个人,八个人足以利用房梁来攻击王烈枫。他们在笑,“他”在笑,“九重天”在对他王烈枫说道:“你刚才的力气好大呀,是用尽全力吧。我知道了。你没有武器,无法攻击我们,对不对?”

    哄堂大笑——“九重天”的笑,在镖局之中回((荡dàng)dàng)着,仿佛是谁表演了一个精彩的节目,或是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才引得他们笑至如此地步,他们走动起来,手上的斧头微微地晃动,晃得王烈枫本就不太明晰的思绪更加混乱,他低下头思考,一把斧头就朝他的腰间一抹,企图拖出他的胃肠;他抬起头迎敌,(身shēn)后就有斧子就砸向他的后脑勺,要把他的脑袋砸扁方休。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从四面八方的某一处截断,以至于他没有一次能够成功进攻,而只是勉强防御住不让自己手上。他的衣服被削断了好几片,纷纷扬扬如雪花一般,雪花冷酷凶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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