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祭

    “老爷,三世子到了。”家丁们诚惶诚恐的在门口通报,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陈木。他娘的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小哑巴张罗起来竟然也是眉宇轩昂,卓尔凡,一副不赖的模样嘛。

    “让他进来,其他人都退下吧。”陈王爷深沉的声音响起,陈木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向门内走去。他的心砰砰直跳,好像要跳出口。他只觉得惶惶忽忽的就走近了书房,恍恍惚惚的看着那一层落下的纱帐。翠色织锦流苏纱帐,轻薄却朦胧,却让陈木蓦然醒神。他的心猛的如坠深渊。在看到纱帐的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若真是相认,起初的声音便不该那么沉吧,若真是相认,为何还要洒下这一帐翠色,隔去了面容。

    几乎就在瞬间,他断定了一切,小心翼翼的收起了所有的破碎与悲伤。他本就是看惯了别人脸色的人,自然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绪。只是再如何收敛,他毕竟是个孩子,一个一出生就被自己亲生父亲毒哑的孩子——他有怨,他有怒。看多了书,他自有文人墨客那一股强烈的尊严。这尊严不被苦难所折,却为心中所怨不平。

    陈木强忍住绪,却还是带着愤愤怒视。这本不该是对父王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怎样看都让人觉得大逆不道,但是,你即不当我是儿子,我又何必当你是我老子。你即不认我,我又何必尊那孔孟之道。

    突如其来的眼神带着质问的气息让陈王爷蓦然一愣。他透过纱帐远远的望着那个着了蛟纹白衣的少年。白玉为冠,目色闪亮,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却掩不住那一书雅。眉眼间依稀能看到自己和翠色的影,特别是眉宇间那一股不屈的气质,像极了年少的自己。陈王爷一时竟有些恍惚,若当年不笃定的当他是妖,他会不会比森儿更出色。若当年……

    不,没有如果。当年的魔音在他耳中肆虐,他深刻的记得,那一刻他差点被这魔音吓死,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所以他恨不得杀死他。若非翠色求,他早就杀了他了。只不过,当年的手下留却是为今朝造就了不错的因果。思及此,他波澜的目色最终沉静如水,嘴角一丝冷漠。

    “你在皇室,自然是知道我皇室其实是有幻士相助的。幻士每隔二十年,便会收一皇室子弟为其改天换命,若资质好便可荐入宗门,成就仙业。今朝我陈家之兴,博子大供奉选中了我陈家之子,你很幸运,将作为我陈家的子嗣前去受礼……”

    陈王爷一字一顿盯着陈木。陈木隐有愤怒的面容,在这一刻忽然凝滞了。陈王爷心中一愣,却见陈木已经三两步的撩开纱帐,冲了进来。忽然近在咫尺的距离,让陈王爷蓦然起,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震惊而略带惶恐的神色在这个高贵的脸上涌起,虽然只是片刻,却让陈木那早就冰凉的心,再次碎裂。

    陈木不说话,只是目光如炬,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个他所谓的父王。凛然的目光让陈王爷蓦然竟感到一阵羞愧。可是这羞愧涌上的瞬间,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已经愤怒,下意识的挥手朝着陈木的脸打去“逆子,反了你不成!”他不能容忍高贵的自己,三番五次在这个孩子面前丢丑。

    啪。

    血顺着陈木的嘴角流下。他澄亮神秀的双目砰然破碎,却几乎在破碎瞬间被他牢牢冰封。他死死的瞪着陈王爷,陈王爷一时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就打了下去呢?陈木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转。陈王爷下意识又后退几步,陈木眼底的绝望一闪即逝。他抓起桌上的笔,刷刷疾书。几笔落下,他扔下笔,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转的瞬间,泪水是怎样磅礴,没有人知道在他听到幻士收子的瞬间,他的心碎的多么疼。没有人比他这个钻研典籍的人知道的更清楚,什么狗换命成仙。分明就是变相的活人祭天。每隔二十年,被选中的皇族都是痛苦不堪,被着交出子嗣,否则就是灭国。他娘的分明是把老子当畜生,送去任人宰割……想到这里,陈木下意识的捂住他不能说话的嘴。他深刻的感觉到,若是自己能说话,这些脏话早就脱口而出。好像有什么不对。自己从来都不会这些脏话,粗口,可突然之间好像脾气见长,有一种陌生的癫狂暴躁的感觉。让他隐约想到那天在花园,那股危险的想要杀光所有的气息。是气愤过头了吧,他悲哀的低下头,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悲伤减轻了好多。

    再说陈王爷,在陈木离去后很久才回过神,神复杂的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去看那行字。清秀工整的字迹就那样跃入眼帘,话语很简单,不过两句话。

    “照顾好我娘,否则做鬼都不放过你。”

    “我陈木一生只当从未认识你。”

    陈王爷健壮的子蓦然僵硬,那张纸惨然滑落在地。陈王爷轰然瘫倒在椅子上。他的头很晕,很晕。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只是放不下他的高傲,他的尊严。他忘不了被自己亲生儿子吓到的耻辱,纵然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在花园知晓陈木的那一刻,他已然感到了后悔,但是那一双赤红眼眸中的怨,让他恍惚的止住了脚步,最终离开,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是天意难测,受到那道催命诏书的时候,他舍不得陈森,那是他的骄傲。陈林虽然骄纵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他能选的便是这个一出生就让他惊恐的陈木。

    他心中或许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侥幸吧。侥幸的想着他是个妖物,他可以存活下来。他……好吧,这一切都是借口。陈木在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是喉咙间卡住的刺,要除之而后快。只是当这根刺决然的断绝与自己的关系,要抽而去时,他忽然发现,他的喉咙很痛。是不是等这根刺消失,他的喉咙会更加的痛,痛的伤怀又空洞……

    陈王爷不再见陈木,但是却让他们母子搬出了书坊,翠色对于一切一无所知,但是本能的直觉却是惊恐。她下意识的观察陈木却见他依旧如前,浅淡微笑,挑灯夜读。只是笑容略显成熟,不似十一岁的孩子。一切平和而宁静,安然完满,只是太过圆满难免让人心底惊慌。

    六月初七,夜。

    弦风轻慢,陈木刚刚翻开书页,就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让他们搬出书坊,改善生活便是那个男人默认的给予自己的交换与对自己的承诺吧。思及此,他合上书起开门,十一岁的体依旧单薄,但周却隐有了一股沉静的气息。家丁已在门外候着,他回头看向娘亲的屋子,灯火昏暗,想来是睡着了。思及此,面上不勾起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出现的时间极短,在出现的瞬间便被他收起。他难得的收起往所有笑容,看着家丁点了点头,便随家丁而去。

    陈王爷坐在马车上看着前面拉着陈木的马车,此番要先去面见皇上,然后斋戒沐浴送往司天。司天是整个淳黎国的最高处,民间传闻那里是通往仙界的天梯。其实,只有王室们知道,那不过是那博子大供奉的住所。

    对于博子,整个皇室也说不清他的来历,只是祖上一位先帝记载,淳黎国在一次对外战役中失利,而这博子大供奉从天而降,举手投足间风雨相随,化雷霆为利剑,直指敌军军营,敌军溃不成军,淳黎国大胜。并在博子的帮助下连挑三国,无一不胜。祖上厚待博子,邀博子成为大供奉,博子起初不愿意,并常年游走在外,只是从上届君王登基开始,便不再游走,而是常年呆在司天,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仆从能看见。而选皇室子孙也是从此时开始,每二十年一次。起初大家还都是争抢着把子孙送来,可是送来的人从此再无音讯,斗胆有人相询,结果没问出来,第二便暴毙而亡。从此,这多人争抢的献祭就变成了隐晦的送死。

    博子的修为有多少没有人知道,毕竟一个博子就可以干掉整个淳黎国,自然也没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意见。所以,虽然痛苦怨恨,这该死的送死仪式还是在进行着的。当然,也有很八卦的人认为博子大供奉好特殊什么的,毕竟选的都是男的……

    陈木第一次进皇宫,看到巍峨的宫,林立的士兵一时有些紧张,却都被他强压了下去。穿过各个不知名的大,陈木跟着陈王爷东拐西拐就拐到了正。夜很黑,宫内确实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很是精彩。陈王爷先一步进去让人通报,没过一会儿,一个老太监就吭哧吭哧的扭了过来,满脸笑容的带着陈王爷和陈木入内。

    “王弟,此番,难为你了……”陈木刚一入内,就听到一声沉重叹息,顺了声音看去就看到那坐在龙椅之上,略显愁容的皇帝。皇帝比陈王爷老了不少,但是通神气质不怒自威,却是比陈王爷强悍了许多,面容隐有几分相似。

    “王兄言重了。此番是供奉大人亲自指定门户,怨不得谁的。”陈王爷低声,皇帝叹息一声,看向陈木。陈木来前也是受了一些礼节教育,当下不慌不忙跪拜行礼。虽然他是哑巴但本就喜欢读书,好钻研,所以周少不了一丝儒雅气质,加上整个人生基本没啥幸运的事发生,所以面容神色上也都是谨慎内敛,看的皇帝一愣。

    “王弟,这就是你那三子?当年你说他先天失声,卦师也说他命不久矣,不便出门见人。想不到竟然长得这般卓然,比之森儿隐有相辅相成之势,你当真……罢了,你带他去吧。”皇帝话说一半,看到陈王爷铁青的脸色,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陈木都比那个陈林要好许多。算了,各人家务事。

    连皇帝这个初见之人都能看出的苗头,陈王爷多来又怎会看不出,若有来,此子定然人中龙凤。但是,话已说出,事已做绝,由不得拖泥带水,管你什么人中龙凤,都逃不过一死。

    陈王爷不再多虑,转就走。陈木自然是一声不响的跟着,当然除了因为他是哑巴,还因为他觉得人之将死,安安静静的死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只是,娘……

    “木儿,等等。”陈木子如遭电击,下意识回头,就看到皇帝善意的脸。

    “虽然你我叔侄初见,亦或许最后……不提这个。此物是朕随之物,也算是予你的见面礼。”皇帝说着,亲自走下龙椅,将上的玉佩解下,弯腰挂在了陈木腰上。陈木一时恍惚,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略显迟暮的老人。

    “逆子,还不跪谢陛下。”陈王爷一声冷喝,陈木幡然惊醒,深深的看了皇帝一眼,似要将他记在心中,旋即深深一拜。皇帝怜的摸了摸他的头。陈木转,随着陈王爷大步离去。皇帝却是不知道,这突然的即兴而起,后给他带来了统驭整个之大陆的契机。多年后,当他想起今陈木这一拜时,仍有一股自豪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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