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士为知己者死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淳于琪 书名:猎夫
    “你这黑小儿,叫什么?”西平王打量了一眼恭敬行礼的人,不由皱眉。    蓝婧微微作揖:“蓝婧。”    “是宋人?”    蓝婧迟疑了下,抬眸道:“小的出生在海边,但父母早亡,小的也不知到底祖籍何方。小的吃百家饭长大,自小四海为家。可以说,四海之内皆是我的家。四海之内的人皆是我的家人。”    这一番话倒不全假,她前世虽然不是孤儿,如今却是孤零零一个人流落到这个古代世界,真正的无依无靠,四海为家。西平王这一问,更扯动了她隐藏许久的思念——生活在海边的父母是否正在寻找他们的女?    这一想念,眼角不期然地滑落两滴清泪来。她晃过神,连忙用手背抹了抹。    “都说宋人狡诈,今一见,果然如此。”    蓦地,广场变得安静之极,所以那一声责问相当有威慑力,回在火光渐弱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又仿佛一道异常冰冷的寒气袭来,令人不住打了个寒噤。    “兄弟何出此言?”西平王转过头,瞅着居右位,一脸忿然的男人。    “看着小儿长相,和宋人无异,又是出生在海边的弃儿,必是宋人无疑。”戴着白色皮帽的男人语带讥诮,叉着腰,道:“瞧瞧他刚才说的,说得多好啊。”    眼眸一扫,左右的贵人笑呵呵地接茬。    “呵呵,是啊,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黑小儿竟敢说四海皆是她家,四海之内皆是她的家人,好大的口气啊。”    “就是,就是,实在胆大包天!”    “哟呵,这是要跟咱们攀亲还是怎地啊?阿穆,你和他长得倒是有些像啊,不会是你扔在海边的弃儿?如果是,倒是有了一点尊贵的血脉哦。”    “啊?我……这,这哪里像了啊。”    “都是一样黑啊——哈哈哈。”    坐在条案后面的众贵,调侃大笑。    蓝婧冷眼看着一切,隐下对父母的思念,隐下对世的伤怀,她腰,掷地有声地念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亲?”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而是微微仰头,一脸惆怅地望着火光映天的夜幕。    语毕,众人面面相觑。西平王则意味深长地扫了众贵一眼,众贵低头,似有所感。他们这一群人不就是兄弟吗?    “哼,你这黑小儿真是狡猾,被你这一绕,倒是把重要的案子给绕过去了。”戴白色皮帽的男人语气不善,用他越来越怒的声音唤醒沉浸在蓝婧制造出的世界中的人。    “就算你说的故事是真的,那个琴师也是自行断弦,而刚才发生的事,却是意外断弦,两者不可苟同。”他转过,深深一揖,道:“禀王,琴弦已断,事实就在眼前。明之行万万不可!”    终于又绕回了这一问题,蓝婧苦涩一笑。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要去见谁,这与她无干。她要做的,仅仅只是保住这五个少女的命,保住自己的命。    虽然尚且还无定论,但这毕竟是大事,众人不由都收起了调侃的心思,一双双灼灼的眼眸看向一狼狈,却傲然不惧的躯上。    “呵呵,那是因为焦尾在此。”蓝婧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回答。“这断弦的琴虽有渴求知音的灵,却不堪承受在场的,这么多知音的眷念。而且还有尊敬的西平王在此,王的威仪,岂是凡物所能承受?加上焦尾在此,这凡琴自然是心甘愿让贤与能了。”    一番话,说得西平王连连微笑。王的威仪?!——这马确实受用。    “焦尾?”    “什么东西?”    一时间,乍起的议论声又凝结。    节度使赵大人闻言,竟然疾步走出高棚,激动地说道:“哦?——可是闻名遐迩的四大名琴之一,焦尾?”众人一见赵大人的模样,便心知他的琴痴毛病又犯了,不觉莞尔。但转念一想,这黑小儿口中所言的焦尾,定是不同凡响之物了。    如此,便有了一睹真相的心思。    蓝婧笑而不答,是焦尾没错,不过她可没说是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哦。    她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从地上抱起阿移的古琴。她的手刚触碰到琴面,就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    蓝婧抬眸,静静地仰头注视着他。他的双眸淡漠而沉,而她的脸上却渐渐浮起一抹浅笑。    阿移:这也亏你想得出来?    蓝婧:你看,我把你的破琴价抬高了不少。    眼神的交会,近在咫尺。气氛却意外地紧张,仿佛高压过顶。    “借我一用。”蓝婧低声说道,见他不为所动,有些急了,“多少人命啊,你忍心?”    他按住她的手,微微一颤。放与不放,他心中强烈的挣扎。    这时,琴弦铮地一声,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声,仿佛沁人肺腑。阿移回过神,盯着琴尾被熏黑的一截,若有所思。    莫非这是天意?    蓝婧使劲,从他锢的手中拔出,待气息稍定,她柔声道:“谢谢你。”她抱着琴,一步一步重新踏出去。一边走,一边将焦尾的故事娓娓道来。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故事刚好讲完。    众贵伸着脑袋看了看,果见琴尾巴“焦”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取名焦尾的啊,哈哈哈。”    “老夫竟然有幸看到这样珍宝,”节度使赵大人手颤颤地抚摸着琴面,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不如由老夫亲自奏上一曲?”    众人知道他是个琴痴,见他欢喜的模样,当下也就信了七分。接着,赵大人熟练地演奏,又将剩余的三分霾一一拨开,带领着大家重新投入音乐的世界……    “王……”白色皮帽的男人脸露愠怒,急急向西平王行礼,慎重开口。却不料,西平王此刻宛如孩童般,笑颜逐开。他摆摆手,道:“诶,兄弟,难得大伙这么开心,来,我们喝上一喝,今晚不醉不归!”    西平王话已至此,戴着白色皮帽的男人也不便再多言,举起大碗,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将一肚子怨气撒在了大碗上,碗沿立即缺了一个小角。    广场中心鼓乐又响起,渐弱的火焰瞬间膨胀,再次映红了夜幕。而赵府家丁很识眼色地,将诗诗和四解带了下去。    放下手中的碗,白色皮帽的男人随口寻了个理由便离席,朝西园外而去。    夜风凉凉,酒气氤氲,就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他的心。    “爹。”    忽然后一声轻唤,他脚步一窒,随即满面怒气地瞪着来人。    “爹,您怎么出来了?”    “阿移,你干的好事!”    “爹,您听我解释。我没想到事会变成这样的。”    “那琴,又怎么解释?你敢说,不是你给那黑小儿的吗?”从那黑小儿返取琴之时,他就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只是他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他自己的儿子在幕后作。    “爹,人命关天,以王的子,今晚全赵府的人都别想活到太阳升起。”    男人嘴角抽搐,怒极反笑:“真是我的好儿子啊。哈哈——你居然为了一群宋人,罔顾自己族人的命。”    “爹——”    “什么爹不爹的啊,看来你在宋国混久了,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拓跋氏的后人。”    阿移承受着父亲的怒喝,却毫不动摇地拦住了他的去路,语重心长地说道:“王的耳根子太软,又无大志,根本成不了气候。与其将族人的命寄托在这样人的手中,倒不如……”    被父亲凌厉的眼神一瞪,阿移嘴唇努了努,垂下了头。    方才动作太大,白色皮帽微微一震,差点从头上脱落。好久好久,一个声音仿佛飘自远方:“随你去,只是不要玩的太野了。玩够了,记得回来。”    一个人默默走了半响,酒气似乎已经散尽,他仰头一看,自己居然又走回到西园来了,不由苦笑:“他尊我一声兄弟,我又怎能不为他着想下。”    落叶飒飒,在他的背影周围不断飘零,不断飘零,阿移只觉眼前的景致竟是如此落寞。    ※※※    赵府,书房。    “依你看,这琴弦当真是自然断掉的吗?”    “确实无异样。大人可亲自查看。”诗诗淡淡而道。    赵大人盯着细如丝的五根线,久久不语。    “好险。”半响,他仰头长长一叹,绷紧的体终于舒了一口气。    “诗诗啊,你可知道我为了今天费了多少力气。这个西平王公然勾结辽人,还大言不惭地接受辽人的册封,很显然已经生了易主之心。但他的能耐还不足以控制夏州,如今党项贵族内部争夺夺位,明里争暗里斗的,我琢磨着,这正是说服他投附我宋的好时机。”    所以,他倾尽全力举办了今晚的盛会——为西平王祈福,说到底也是为他自己祈福!    他这个坐在虚位上的节度使,本就没有实权,若是西平王当真带领党项一族投靠了辽人,恐怕他连最后的荣华也要被夺走了。    宋国的皇帝又怎能容得下他这个办事不利的废臣?到时候,进退都是一死,而且是必死!    “若是今没有人站出来解围,大人可会伸出援手?”权谋之争与她无关,就算此时此刻天崩地裂了,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她早已无一处,生无可恋。能活到今天,仅为一根弦的牵挂,也是唯一能扯动她心灵的魔咒。    而眼前的男人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熟悉中,又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陌生,叫人看不透。    “大人无须多虑,士为知己者死。“面纱之下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下,恍惚是一抹笑,可那一笑竟然有些凄凉,却被面纱完全遮住,唯能看到那双眼眸渐渐黯淡。    或喜或悲,莫非只能存在于一己?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诗诗只求,若是有一天……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奢望大人能在诗诗的坟前奏一曲真正的高山流水。”    士为知己者死,可谁又是她的知己?她最后凝望了一眼,懂音却不懂心的男人。又或者,他其实是懂的,无奈越不过凡尘的俗眼罢了。    月白色的衣衫渐行渐远,在融入黑幕之中的那一刻,屋里的男人忽然皱起了眉头。    “来人,去查查那个黑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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