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二 夜谈

    烈亲王府的思过室中,夜谈在继续。

    厉宁雪看着恭站立的容云,再次暗暗地叹了口气。他有些后悔当初太严格,将容云的规矩教得太好,如今即使他刻意纵容,容云在不经意间仍会恪守礼仪。

    “云儿,搬把椅子过来。”

    容云点头,听话地去墙角搬椅子。

    既然是思过室,自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地方,没有窗户,有些潮湿,墙边放着一个红木柜子跟一个墨石水缸,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不会是让人愉快的东西。思过室的正位上被象征地摆了一把椅子,还有几把椅子叠放在墙角。

    厉宁雪此时就坐在正位的椅子上看着容云。虽然烛火昏暗,但以他的目力,容云上的斑斑血迹依然触目惊心。即使厉宁雪料想过容云的处境不会太好,不过,他顺便过来瞧瞧居然就看到这样的景,老人家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从容云上鞭伤那乱七八糟的样子来看,确实不像是容熙打的,但是,厉宁雪相信,就算不是容熙亲自动手,也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自家徒孙的脾气再好,也不会随便让什么张三李四在他上动鞭子的。

    说起来,虽然差阳错之下了解东霆的各种辛秘,但苍山童叟厉宁雪作为隐士,通常却是不管容云的公事的。这不过,这一次,容云的行为已经堪称史上最疯狂的“以权谋私”了,而从他夜访烈王府看到的各种景来判断,局势似乎比原想的还要复杂……他老人家就算再相信徒孙的能力,也不可能看到了危险都还什么也不问。

    不说别的,首先烈亲王府入夜的守卫布置真是太不正常了。刚刚他在王府中到处找容云也是等容云来找他的时候,实在被那大半夜里人山人海的惊到了,据他观察,整个王府也就思过室这部分人少了,相比之下有些说不出的萧索。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些不是军吗?……看那数量,有一个营?……十几年不见,难道容熙被害妄想严重,精神失常了?……还有,容熙为什么要打人?容云这孩子,虽然某方面笨了些,好吧,是非常笨,但从其他方面来讲,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做错事给人罚的。另外,烈亲王的规矩,打完人还不让上药吗?……说起来,那鞭伤好像有些眼熟……

    想到这里,厉宁雪不由眼角一跳:不会真是用这孩子腰间的冰火锦抽的吧……容熙应该知道冰火锦原来是自己的兵器,难道是故意折他老人家的面子,同时给他徒孙一个下马威吗?……等等,下马威!?……容云这孩子才刚刚到烈王府?他离开安瑞一个月了吧?去掉从边界前线赶过来的时间,一国之君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处闲逛快一个月?怎么可能!……这孩子不会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挑战老人家心脏强度的事吧……看来,老人家也该不时关心一下江湖八卦了啊……

    厉宁雪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时,为了徒孙,他的内心就好像化成了某个话痨一般,滔滔不绝。等他想完,容云早已经搬完椅子,在一旁安静站立了。

    “咳……”厉宁雪有些尴尬,指着椅子对容云干笑着说:“坐啊。”

    容云谢过,然而,用手撩了撩襟摆,却怎样也有些坐不下去。看着师公,容云带着歉意地轻轻摇了一下头:“师公恕罪,云儿,还在思过中。”

    “……”厉宁雪。

    厉宁雪愣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容云不光是为了清静才把他带来思过室的,难怪这孩子居然会没换衣服就出来见他这个师公……思过?跪省吧……如果是下马威,他跪了多少个时辰了?……那么,对容云这孩子来说,出去把自己带过来,现在“站”在这里回话,甚至点了自己的麻掩饰疼痛,其实都是在照顾他这个师公的心吧……然而,这孩子也明白他接下去要问什么,明白事实早晚会被知道……

    烛火下,容云的脸色有些苍白,其实,自从开始养血灵芝以来,容云的脸色就一直有些苍白,这也是厉宁雪一时没有发现今夜容云异常的原因。如今,看着垂手而立的容云,厉宁雪心疼,犹豫,却也理解他的想法。

    “……你,先老实告诉师公,血灵芝对你的经脉与内功,到底有多大影响?刚刚外面那阵势,想要不被发现地把我带过来,比把所有人杀了还难吧,天下间能做得到的,活人估计不会超过十个,你出去接我,真的没事?”有时候,容云这孩子越体贴,就越让人头疼。如果事实如他所想,那他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血灵芝至阳,深入血脉后,会阳气冲体,经脉疼痛异常,需要寒内力化解,否则会活活痛死,所以,只能是修炼寒内功的男子来培养。被寄生者,在这段时间,为了化解血灵芝的阳气,可说几近武功全失。好在容云修炼的是乾坤重元,在用坤重元化解血灵芝阳气的同时,乾重元尚可运用自如,不至武功全失。这样一来,从容云脉相上看,只能感觉到剩下的乾重元了。

    这些是他刚刚想明白的,然而,以容云的功力,恐怕不只乾重元可以用,哪怕是坤重元,有浩瀚的乾重元引着,估计也可以照用不误,毕竟,只要使用者功力深厚,经脉顶得住……容云现在武功在他之上,自然顶得住……只是,使用坤重元时会很痛,用得越多越痛……

    “……如师公所想,容云可以用坤重元,动用三层也几乎没有不适。”容云说得轻描淡写,察觉到厉宁雪的绪,又补充了一句,“云儿不会乱来的。”

    烛火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疼吗?”厉宁雪沉默了许久,还是这么问了。

    “……嗯。”容云轻声肯定,随即浅笑,指了指上麻的位置,无声摇头。

    厉宁雪明白,容云的意思的是已经点了麻,不疼。但是,那是因为他这个师公在吧,之后呢?容云的格他了解,规矩又是他亲自调|教的,容云到底会不会在受罚的时候偷懒,他再清楚不过了。

    厉宁雪无法不心疼,缓缓从腰间取出一个小药囊,抓着流苏握在手中,看着眼前的容云,不想为徒孙增加心理上的负担,他又压下心疼,叹了口气,最后笑道:“有备无患,这是伤药跟补血的药,师公的手艺可是一把罩,来给——”

    厉宁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手握得太紧,紧到已经泛白。

    容云原本怕师公跟自己说话仰头费力,站得稍远,但师公的绪变化却一直在他眼中,此刻……容云呼吸一窒,他明白无论怎样,他还是让师公难过了。

    厉宁雪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惊讶地发现,眼前一花,刚刚还站在那里的容云,已经跪在自己膝边,双手握着自己的手,居然,在轻轻颤抖。

    “师公。”容云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留心甚至都无法察觉其中那轻微的颤抖与沙哑。

    “云儿不孝,云儿让师公难过了。……云儿劳累师公深夜探望。云儿——”忽地皱眉,容云一顿,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不孝……云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夜云儿让师公叹气第四次了……”静静握着师公的手,容云轻轻地说着,直到师公慢慢平静下来,松开了差点伤到自己的手……

    “师公。”容云仰头看着厉宁雪,眼中是歉意。

    “笨啊……”反握住容云,厉宁雪平静后,心疼到无奈。……他刚刚的感觉绝对不会是错觉,即使他在失神,也鲜明感觉到了,在刚刚一瞬间,容云内息疯狂翻涌,几乎内伤。

    无措!?这孩子,有多久没有这样无措过了?……

    厉宁雪想着,却见容云已经轻轻抽回了手。

    “云儿明白师公的惜,但在这里思过,确实错在云儿,无论父亲怎样责罚,云儿欣然恭领。”

    说完,退着,向后膝行三步,随即深深拜下:“如果师公有问题,请让云儿跪着回话吧。”

    “……”厉宁雪。

    厉宁雪了解,此刻容云俯而拜,其实是因为自己,这孩子是在向自己道歉。

    “儿戏军法,目无尊上,流连勾栏,师公认为云儿可以不罚么?”容云保持着深拜,轻声的话语再次传来。

    啥?

    儿戏军法?目无尊上?流连勾栏?……厉宁雪很想说“可以不罚”,不过,他还真说不出口。

    说来,容云从不妄言。如果你认为他妄言了,那么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你理解错了;第二,你的标准跟他的标准不同。

    放下这些先不说,凭经验,容云这算是在安慰他吧……?徒孙安慰人的方式,他老人家可领教过多次,基本都是又笨拙又夸张不靠谱!谁被容云安慰,还是早点“妥协”比较好。

    “你啊……”最终,厉宁雪苦笑着摇头,算了,他什么时候这么不干脆了,在这里帮不上容云,但是回苍云山有只有他才能帮容云做的事。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有什么看不开的,担心就是担心了,不过还是别让这孩子太为难的好。

    想到这里,厉宁雪起,伸手扶起容云。亲手将手中的小药囊帮容云在腰间揣好,颇具深意地拂了一下容云腰间的冰火锦,一抖手,抽在掌中。

    冰火锦,是天下间闻名遐迩却难得一见的神器,而因为苍山童叟厉宁雪的神秘,世人甚至都不知道,冰火锦的主人是雪翁。据传,冰火锦是以寒山天蚕丝与熔岩火蛛丝交结,在地火寒泉齐聚之地,编织打造而成的。长三尺,晶莹剔透,其质如锦,月下隐现冰蓝之色,下隐现赤火之光。冰火锦平时系在腰间,就好像腰带上的饰物,但是,一旦用内力鼓动,冰火锦就会变成长鞭的样子。使用者内力越强,冰火锦的长度韧与刚硬的程度就越变化无穷。

    如今,这条世所罕见的长鞭,已经被厉宁雪送给了容云。其实,容云习武,在兵刃上最擅长用的不是鞭,是剑。而后,因为厉宁雪与容熙的原因,鞭法与枪法也学得很好。容云此行西弘,说起来算是乔装改扮,而且,拿着长剑实在多有不便,于是索带了师公送的冰火锦。只是,还没等他用冰火锦抽别人,先被别人用冰火锦抽了。

    厉宁雪看着手中的冰火锦,再次无奈笑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容云刚刚那句话——“师公不必担心,何先生很有经验”,其实补全了应该是这样吧——

    “师公不必担心,大概您很快会发现是您冰火锦的鞭伤,何先生虽然不能很好的控制内力,但很有经验,看着伤口狼藉都是血迹,实际上不很严重。”

    ……这孩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可”啊。

    厉宁雪想到这里,长鞭一甩,容云刚刚搬来的椅子,被他一鞭无声无息地甩回墙角,然后,将冰火锦又系回徒孙腰间。

    整个过程,容云都安静地,乖乖任师公“摆弄”。

    厉宁雪回坐下,心复杂地看着心的徒孙,渐渐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对啊,他又不是不了解徒孙的格与能力,而且,他老人家平时不是这么容易伤感的人啊,刚刚怎么就失态了呢?厉宁雪抬头,开始仔细打量徒孙……

    容云见师公平静下来,心下微松,脸上又渐渐挂上了一如既往地温和浅笑。不过,他现在有些莫名,不明白师公为什么那样看着他。

    另一边,厉宁雪终于顿悟了什么一般,哭笑不得地对着自家徒孙说:“其他的都一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头发?容云茫然,不懂师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阿枫说,让我把头发放下来,会比较人见人。”尽管有些不明所以,容云还是顺从回答。

    “……”厉宁雪。

    “人见人”?弄得看起来这么乖巧,是“惹人疼”吧!

    司徒枫,又是他!很好,果然又是他!

    厉宁雪几乎在心中怒吼。他可的徒孙怎么就认识了司徒枫那个不可的死小孩呢!哦,那死小孩现在是自家徒孙的丞相,问题是,天下间还有比魔教教主做丞相更不靠谱的吗?看看,这都什么馊主意,结果害老人家失态!

    说到霆国右相司徒枫,据传,此人风流潇洒,妙语如花,天纵奇才,手段独到。霆国新君登基后,司徒枫辅佐新君景列稳定皇位更迭的动,官拜右相。

    当然,这是“据传”。

    事实上呢,当时,擎亲王景傲天——不,现在应该叫沈傲天了——当时沈傲天刚愎自用,把持朝纲,霆国上层动,先帝孤立,加之重病,无奈之下,把外甥容云作为自己在民间流落的四皇子,接进皇宫。那时局势危急,除了先帝的义弟——年仅二十二岁的逍闲侯庄仪,容云几乎无人可用。所以,容云为了得到原本中立、却在军中威望甚高的严国公府的有力支持,与严老国公一赌天下。

    严国公祖孙为军人,崇尚武勋,于是,与容云赌约的内容便是——

    半年之内,剿灭魔教。

    然而,半年不到,容云对严国公祖孙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司徒枫,我会拜他为相。”

    当时,少国公宣明旭惊讶过后,便与司徒枫一样,对未来的同僚,饶有兴趣地互相打量起来。而那时宣老国公的精彩脸色,让碰巧在场的苍山童叟,笑了足足三天三夜。

    放下容云直接拐了魔教教主的行为不说,当宣老国公见识了司徒枫不同寻常的才华之后,也不得不感叹:“这样的年青人,堪为开国之相。”

    于是,宣老国公将爵位传给长孙宣明旭,暗示军中移权,容云得到了严国公府的效忠。而魔教尚存,虽然,很可怜的基本被主子弃之不顾了。

    这是决定天下命运的第一次“暗渡陈仓”,世人,无从知晓。

    烈亲王府的思过室中,厉宁雪看着乖巧的容云,想着司徒枫,有些咬牙切齿,却又不好发作,毕竟,他这只是被“误伤”。

    容云见师公脸色诡异,更加茫然了,试探着说到:“云儿觉得这样很方便……师公不喜欢么?”

    “……”你还可以再笨一点吗,厉宁雪对徒孙无语。

    “师公,其实,云儿不太明白阿枫的意思……他错了吗?”如果真是“人见人”,师公为什么脸色这么奇怪?

    “……”不是错了,是对过头了!

    厉宁雪无奈地发现,司徒枫与容云在“气”他这方面,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是故意的,一个不是故意的。

    不得不说,司徒枫这孩子虽然不怎么可,还总是“教坏”他可的徒孙,但是,确实有独到的眼光。容云这孩子在那方面那么迟钝,让他看起来“人见人”一些,确实大有帮助,至少,利远大于弊。

    “……算了,还是说说,你是怎样儿戏军法,目无尊上,如何,呃,流连勾栏的吧。”厉宁雪以手抚额,转移了话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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