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一 夜省

    弘都长毅•烈亲王府•思过室

    下弦月半,暗夜微云,深秋的子时,清,静。

    思过室中,一点晕黄的烛火氤氲闪动,映着寒夜里青石地上笔直长跪的蓝衣影。

    蓝衣人微微低首,黑发服帖地垂在脸颊旁边,遮掩了眉尾。余下的长发被松散编起,静静地垂在劲的腰背之间。样式简素的蓝色外衫略显单薄,微光之下,背部斑斑黑紫,有些不甚鲜明。

    景烈,或者说,容云,被父亲惩罚后,在这里静静跪了五、六个时辰了……

    突然,容云一直平静低敛的眉目微微一动,似乎确认了什么一般轻轻地蹙了蹙眉,随后微勾唇角,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左手撑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转,因为长跪的关系,第一步走得还有些慢,而后越来越稳,出门,瞬息之间,蓝色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中,无声无息……

    当思过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回来的却不止容云一人。

    先一步现的人,一席舒广的深色衣衫,鹤发童颜,长长的银白须眉,配上一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孔,旷放,飘逸,神秘却又不失亲和。

    天下间认识这位的恐怕不多,但听过这位大名的却绝对不少。

    苍山童叟,厉宁雪,人称雪翁。

    世人说起苍山童叟,首先提到的多半是雪翁的神秘,而后才会是他的传奇。武功自不必说,医绝毒亦绝,杂学之博,堪称天下无双。

    然而,此时此刻,即使烛火昏暗,也能看出这位名动天下、却三更半夜爬墙来找自家徒孙的老人家,正很没形象地展示着他的满脸郁……

    容云随后,他一边推掩着思过室的门,一边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上的疼痛,怕师公担心,又顺手快速地点了自己的麻,这才转过。刚转,便对上了一脸郁的自家师公,容云难得地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什么,左手手腕已经被厉宁雪不客气地抓了过去。

    厉宁雪三指听脉,感受着手下平稳的脉象,同时也从脉象上发现了容云已经自己点了麻,脸色稍有缓和,但是他银白的眉峰却没有立刻舒展,反而越蹙越深。他的感觉不会有错,刚刚容云施展轻功带他来思过室的时候,运行内功的气息有些奇怪。

    “你的内功只有一半!?怎么回事?”厉宁雪严肃起来的时候,向来颇具压迫感,此时注视着自己的徒孙,凝声成线,传音入密。

    容云已经自发自觉地举着手,任师公诊脉,听了这句有些凝重的话,微笑着同样传音入密回道:“师公请不要担心,云儿另一半内功还在,只是脉象上感觉不到了而已,因为血灵芝。”随后,改为低声,又补充了一句:“云儿没有感觉到周围有耳目。”容云的声音,温和、清朗而又不失醇厚,因为他长时间没有说话又是压低声音,此时还带着些沙哑低徊的尾音。

    ——不必传音入密,周围无人的范围,足可以让人小声对话而不被察觉,这是容云补充的意思。内功越深厚,能确认的范围越广。

    说起来,若在平时,遇到这种间接表明自己内力已经输给徒孙的况,就算早就知道是事实,厉宁雪多少也会郁闷一下的。但此时,他因为关注着别的更重要的事,只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了。

    厉宁雪向上捋起容云的衣袖,看着盘曲在容云肘部稍上方,外表似乎是一个暗红色古楚精美的臂环,实则是深扎血脉之中的血灵芝,微微出神。现在他全部思绪都集中在血灵芝之上,以至于看到容云手臂上交错的鞭痕,也只是目光一停,暂时没说什么。

    容云了解师公这种进入思考的忘我状态,于是安静地举着手臂候在一旁。

    凭厉宁雪的医术,不用容云多言,稍加思索,他就已经想通了问题所在。放下容云的衣袖,厉宁雪低声叹息:“血灵芝的阳气如此霸道,不愧是能起死回生的仙品,虽然这不算意料之外,但是,你啊,唉……”厉宁雪想要责备徒孙鲁莽不顾自己的话,卡在喉间,说不出口,因为,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面对目前这样的局势,几乎不会有人比容云做得更好了。

    厉宁雪一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一边在心中感叹:有个西弘亲王的父亲,还有个东霆公主的母亲,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己这徒孙真“倒霉”的……

    确实,把容云的经历,尤其是最近的经历总结一下,真的很容易让人想到“倒霉”这两个字。虽然,容云本人并不在意。

    说起来,当初,容云被生下来基本比孤儿还惨不说,长大了,还得收拾上一辈留下的烂摊子。同时,为了救醒昏迷了二十年的母亲,容云千辛万苦地终于找到了血灵芝。雪翁厉宁雪见自己的徒弟、也就是容云的母亲有救,自然非常高兴,但是,哪怕是他,对血灵芝这种仙品,也是不甚了解只能摸索,所以吧……结果就是,容云用血养着养着,血灵芝就突然进入了寄生期,在这个风云变幻麻烦至极的节骨眼儿上——

    一边,容云选择登基为王,帮助舅舅把皇族景家的权力与自由从前擎亲王沈傲天(景傲天)手中拿了回来,使得当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沈傲天被迫逃亡。霆国局势基本稳定,不过,更大的麻烦却仍在眼前。

    东霆与西弘之间,长久以来勾心斗角恩怨纠缠,然而,积怨难积恩。如今,东霆皇位更迭,在西弘看来,意味着对手朝堂动,不趁火打劫一下实在说不过去。而东霆一方,由于新君登基的声势与沈傲天当初的恶意煽动,朝堂众臣正信心大盛,对西弘的备战绪也达到高峰……这种况,以容云的立场来说,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对此,容云是一边威胁一边装傻,才把那些不了解真实问题所在的文臣武夫们的请愿压下去。然而,这不是长久之计,再这么发展下去,今年冬天过后,来年天开始,依然是一场天下血战。

    另一边,容云的父亲,弘国烈亲王容熙,是西弘地位很微妙的一个人,在军中与民间的声望很高,却被皇帝容承忌惮。容熙并不主战,是西弘上下发战争财的贵族们的眼中钉,但是,却又多次率兵打退东霆。现在容云收到报说沈傲天勾结弘国贵族势力,以图东山再起,虽然具体况还不清楚,但是,双方合作的前提似乎是,先干掉烈亲王容熙……

    没一个省心的不说,还好死不死都赶一起了!

    血灵芝啊,让人又又恨的血灵芝!总不能让这千辛万苦得到的仙品灵药白白枯萎,加上亲子之血的效果最保险,于是,为了救母亲,容云还是种到了自己的上……而为了保护父亲,容云也最终来到了西弘烈亲王府。

    容云的这种现状,对于厉宁雪来说,即使他了解与相信徒孙的能力,但还是无法不为这委实有些疯狂的决定担心。于是,在回苍云山之前,特意转道来看看徒孙。

    厉宁雪这位老人家,别看名声在外,气质飘逸,平时却不是什么严肃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拘小节。他坐在椅子上为自己徒孙的“倒霉”哀叹了两声后,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同时想到什么一般,向某个方向瞪了一眼,抬手将额上的青筋向下按了按,对站在不远处的容云招了招手:“云儿,过来。”

    容云上前,等待师公的吩咐。

    “上衣脱了。”厉宁雪。

    “……”容云。

    “快点脱,上药,别磨蹭。”厉宁雪说完就后悔了,后悔自己因为一时心急,居然忘了这孩子的格,连忙又道:“慢点,慢点,别着急,注意伤口。”

    容云顿了一下,对师公乱七八糟的话有些无语,在厉宁雪堪称“悲壮”的目光中,没快也没慢地将带着血迹的里外衣衫退下,随意披在了腰间。

    “……”厉宁雪。

    容云走到师公膝前,转,刚要跪下,就被厉宁雪一把拽了起来。

    厉宁雪自己也站了起来,以不愧他医绝盛名的速度,快、准、“狠”地,给徒孙上完了药。然后一股坐回了刚刚的椅子上,脸色又有些像刚进门时的郁……他知道容云点了麻不会很痛,然而,看到那狰狞的伤口,他怎能不心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样说好,作为师公,他真的不想给原本就很辛苦的徒孙再添心理上的负担。

    容云回头看见师公的表,眼中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轻轻地叫了一声“师公”。他不想让师公担心,但他也知道,不可能的。

    厉宁雪没有回应,无声地指了指容云的腰间。

    容云无奈一笑,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容熙那个混小子打的?”厉宁雪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个静谧的空间中,怎么听怎么恐怖。

    “嗯……不是。”容云说。

    “不是他?这天下间还有谁能打到你!?”厉宁雪直接传音入密吼道。

    “……”容云想说“还有您”,不过根据多年的经验,这种时候他还是不要说实话的好,于是,改口说到:“是思过室的何远。”

    “他,打……你,居然还不是自己动手吗?”其实厉宁雪想问,容熙那小子打儿子居然不是自己动手吗?后来一想目前的状况,怕容云听了会伤心,临时把话改了样子。

    “师公不必担心,何先生很有经验,据我所知,他在军中掌刑十年。”容云微笑着回道。

    “……”什么跟什么,我老人家就不应该可怜他,这笨的,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厉宁雪无语问苍天,但同时,又感到心中发闷。他再一次意识到,容云,确实是还没真正懂得惜自己,也不懂得期待幸福。

    ……

    暗夜笼罩的子时之刻,苍凉,深寂,无一不在传递着秋已将末。

    并非繁华落尽,而是,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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