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三说秦公(三)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霜明雪 书名:顺秦
    此时有侍者前来通禀,说是中大夫张庆求见。景监闷气还未生完,挥挥手,便想要说不见。

    不过,他终究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话还没出口,便生生止住了喉咙。心中暗忖:这张庆执掌招贤馆内务,本就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而且为人也一向中正,他求见必定是有要事,如何能不见?

    于是当下朝侍者吩咐,请中大夫进来说话。

    不多时,便见张庆迈着碎步进到屋内,在他进来之前,景监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脸上挂着笑容,伸手指着对首面,开口道:“中大夫请坐。”

    张庆依言跪坐到景监对面,却是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小心翼翼的看了景监一眼,不经意间瞥到内史大人平里从不离的那卷记录着各国士子姓名的竹册此刻正七晕八素的躺在屋内的一个小角落里,心中不微微有些忐忑。

    “中大夫求见,想必是有要事相商。”景监看出了他的异样,淡淡的开口说道,“但说无妨。”

    “这…”张庆一咬牙,朝景监拱手道,“下官今求见大人,所为荐贤而来。”

    “荐贤?”景监闻言不一怔,须臾眉笑颜开,“难道是又有士子入住招贤馆?”

    张庆摇了摇头,景监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喃喃道:“那中大夫你…”

    “下官举荐之人确有大才,今前来是想通过内史举荐给国君,期望国君近两能抽闲与他见上一面。”张庆刚才荐贤的话已出,自然没有回头路可走,干脆将宋病己的目的和盘向景监托出。

    果然此话一出,景监旋即变了脸色,斜乜了张庆一眼,颇为不满的说道:“中大夫难道不知,过两便是国君来招贤馆见诸士子的时候,那时再向国君举荐也不迟啊。”

    “可是此人有沟壑,前两刚访秦三月归来,对我秦国…”张庆辩解道。

    “中大夫!”景监眉头一皱,提高音量打断张庆的说,开口道,“你为招贤馆官员,自然知道招贤馆的规矩。凡事皆有先后,此人不过才访秦归来,如何能够马上向国君举荐,打乱排定的与国君对策的次序?”

    “可是…”张庆还待开口。那景监却没有给他机会,兀自接着说道:“若是你我二人贸然向国君举荐,此人真有大才便好;然而若是一个普通庸才,或者可堪一用的中才,你要我如何向这招贤馆中的诸位士子交代,他们千辛万苦访秦三月,而后又苦苦等待一朝面君陈策,骤然听闻我们罔顾规定,胡乱举荐,如何会不将罪责都推到你我头上,只怕到时的局面无法收拾。”

    张庆闻言,也变了脸色,他并不是为景监不肯举荐宋病己所怒,而是愤慨内史大人言语中谈到的唯恐自己推荐庸才一说。张庆自诩自己为官十数年,从来都是刚直不阿,虽说不是慧眼如炬,却也不是个识人不明的官员,普通的庸才如何能让自己冒着被人诟病徇私之嫌,贸然向国君举荐。景监如此说话,怎么不让他心寒。也正是这样,愈发坚定了他举荐宋病己的决心——要让这位内史大人看看,自己所荐之人到底是平凡庸才还是惊世大才!

    “内史大人此言差矣!”张庆长声奋然道,“所谓荐贤不待,若是为了些许繁礼缛节而使大才苦耗韶华,岂非如同让千里马胼居于槽侧。你我二人同为招贤馆官吏,所为的便是向国君举荐人才,如今大才在此,却不能得到推荐,那要你我二人来又有何用?”

    “哼。”景监心中本就有气,如今见张庆如此说,更是觉得此人在无理取闹,怒意更加三分。不由冷哼一声,语带讥诮的说道,“中大夫如何知你所荐之才便是大才,而招贤馆内其他人便是庸才、中才?”

    “这…”张庆一时语塞,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说宋病己有治国之大才,毕竟自己并没有和此人深谈治国之道,张庆之所以会贸然向内史推荐宋病己,一是觉得此人谈吐不俗,中似有沟壑,二是宋病己在于他见的这几面中,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谦逊、厚重以及务实。这样的人,张庆如何也不相信只是一个平庸之辈,而且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在此时退步,那么非但自己前功尽弃,万一让宋病己心生怨气,愤然离开秦国,那么很可能秦公便少了一位大才辅佐,因此,张庆站起来,朝景监行了一礼,振声道,“是否大才,内史一见便知!”

    “你…”景监越发的恼怒,狠狠的瞪着张庆,同样站起,手指着自己这位“不知好歹”的同僚,开口道,“若是此人不是大才,你待如何?”

    “下官以命担保,此人必为大才!”张庆毫不相让的与景监对视,朗声答道。

    “你的命我不要。”景监攥紧了拳头,愤愤道,“若是举荐不实,我必定奏明君上,夺你中大夫之职!”

    “若是举荐不实,张庆绝无颜面留在这招贤馆中!”张庆显然已经豁出去了,眼望着震怒的景监,却是眯起眼,开口反问道,“若是此人真乃是国君所求贤才,内史大人又待如何?”

    “如何?”景监先是一愣,俄尔蔑笑道,“此人若真是大才,我必定披荆条,亲自在这招贤馆前向中大夫负荆请罪!”

    屋子内的两人像是两只相斗的公牛般,各自露出自己锋利的角,涨红着双眼,互不相让。

    “好,一言为定!”张庆伸出右手,悬在半空中,景监同样伸出自己的右手,狠狠的与他击掌,为两人刚才所言立誓。

    “走吧,我和你一起出去见见这位所谓的‘大才’。”击完掌,景监乜斜着张庆,淡淡的说道。

    “好,内史大人随我来。”

    “对了,还未请教这位‘大才’姓甚名谁?”景监忽然想起,自己与这张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谈论的到底是何人,不开口问道。

    “此人姓宋名病己,乃是魏国士子。”张庆揉着自己的右手,景监果然不愧是行伍出,手力极大,刚才与他一对掌,自己这个文职官员显然吃了个暗亏,手掌现在依旧麻木不已。

    “什么!”不想,景监闻言,竟是睁大的双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急急的问道,“你说此人叫什么名字?”

    “姓宋名病己,魏国士子!”张庆只顾揉着右手,转准备往外走,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景监的脸上的异样。

    “你说他叫宋病己?魏国士子?”景监忽然降低了自己的声量,喃喃道,“宋病己…宋病己…”

    “如何,内史大人听闻过此子?”张庆回头看到景监这副模样,不由心中大惑。

    “中大夫,你好算计,当真是给我下了个,让我往里面跳啊!”没想到,景监却是一脸怒容的看着张庆,没好气的说道,他脸上的那副模样很复杂,又惊、又喜、似乎还带着一些不可思议,而看向张庆的眼神又像是面前这个男子诓了他一大笔铁币一般,仿佛要吃人状。

    “这…”刚才还无所畏惧的张庆,被他此时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起左臂挡在前,右脚往后退了一步,吞吞吐吐的说道,“内…内史大人,此…此话怎讲?”

    “你当真不知宋病己此人?”景监脸色很是怪异,也不回答,反而开口问道。

    “我与他见了几面,只觉此人谈吐不俗,对我…”张庆想了想,将自己与宋病己相识的经过在脑海中捋了一边,缓缓答道。

    “停!”景监喝止他的话,“我吩咐你给招贤馆中士子们抄送的那册论集,你没有看过?”

    “这…”张庆微惊,景监前些子的确让自己给每位入住招贤馆的士子准备了一份叫论集的卷册送去,不过自己当时甚为忙碌,转手便给了下人,让他们抄写送达,自己则忙其他事去了,也无暇顾及此事。此事景监忽然问起这件事,张庆心中有些不安,不暗道:难不成这位内史大人要为这点小事秋后问罪么?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景监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看张庆的模样,他便知道,这人决计没有看过论集,自然也不知道宋病己的名字,而今前来举荐这人,显然也只是因为觉得此子有才学,并不是因为宋病己的声名。自己却是没考虑清楚况,便贸然与他立了那个誓,现在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要自己披荆条,在招贤馆门口负荆请罪么?如此一来,只怕丢脸就丢大了,不知道国君和朝臣们会如何笑话自己。思虑及此,景监便又像是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得了。

    “大人,这论集之事,能否暂且放在一边,如今当时辨才为首。”思忖片刻,张庆开了口,他朝景监一拱手,凛然道,“辨才事了,论集一事,张庆甘受惩罚。”

    “中大夫过虑了,那论集不看便不看罢,我如何会惩罚你。”忽然景监却是嘴角上翘,绕过书案,走到张庆边,伸手挽起他的手,开口笑道。

    张庆显然很不是景监面色变化如此之大,有些手足无措的说道:“内史大人,我…”

    “中大夫你看…”此时的景监却是恬着脸,附在张庆耳边轻声道,“你看我俩刚才那个誓约,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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