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里的骷髅(上)

    白瑗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啦——”一阵脆响,急忙奔过去,只见小桥呆呆地站在洗碗机旁,地下满是瓷器碎片,拼一拼至少能够还原出六七只碟子。

    “真糟糕,手滑了……”小桥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虎口的地方已经开始渗出鲜血,她却全无察觉,居然弯下腰,打算直接伸手去清理碎片。

    “喂你等一等!”白瑗三步并作两步地抢过来,小心避开地上锐利的残片,将小桥拉到光灯下。“怎么搞的,大半夜要上演喋血记吗?吓人也不用这么吓吧……”

    说完,推着她挪到洗手池畔,一手拧开龙头,放出凉水冲洗那个伤口。

    小桥望着手心里渐渐变淡的血迹,自己也有些吃惊,然而却并不觉得怎样疼。

    “本来想出来吃点夜宵的,刚好看到洗碗机里的盘子都烘干了,顺手拿出来,不小心撞到受伤的脚,结果没站稳,手一滑……”

    “行了行了,谁有空听你说这些长篇大论的,快点把手擦干吧。”

    白瑗有一个天生的优点,不论怎样毒舌,声音总是一如既往的清脆悦耳。

    见小桥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动,她心中疑窦顿生,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顿时了然,“哎,你喝酒了吧?”

    “怎么可能,”小桥咯咯笑着,矢口否认,“不信你闻闻看。”

    长大嘴巴,很夸张地呼出一口气,清凉到极点的薄荷味道顿时飘散开来。

    “见鬼,好好的干嘛要用这么呛的漱口水,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桥知道瞒不过,耸了耸肩,“刚刚确实喝了一小杯Tequila,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的,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我去拿盐和柠檬……”

    “你就继续编吧,‘一小杯’——明明已经喝醉了,还在这里硬撑,怪不得刚才会打碎东西。”

    小桥叹了口气。“唉,真是要命,每个人都这么精明,要我这样的老实人怎么生活下去。”

    说罢,干脆放弃抵抗,好声好气地请求道,“白大小姐,麻烦你把我扶到沙发那边行不行,我头好晕。”

    白瑗“嗤”了一声,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搀着她走进起居室。

    “说真的,你还是少喝点吧,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还是那句老话,人生不如意常**,试着让自己开心一点。”

    “不是一直都开心的么,”小桥笑嘻嘻地做个鬼脸,“再说,我也没有整天喝酒啊,谁像你一样,去Sugar跳一次舞就被泰山架着回来……”

    “说你的事呢,扯到我上来干什么!对了,刚才那位元先生回去了么?他跟你说什么了,又一个人喝闷酒。”

    “跟他没关系啊。还有,干吗要说‘又’……”

    “小桥,”白瑗挥了挥手,忽然正色道,“你别瞒我了,我看见过的。”

    “哈?”

    她犹豫了一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最早是在三年前,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有一次,物业公司例行驱虫,只有我在家,他们就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你的卧室,我跟着进去,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放了好多空酒瓶,什么种类的都有,全都是喝了一半的。后来,大概过了半年吧,公寓地毯翻新,你刚好去东岸,我又进去过一次,看到之前的那些瓶子都变空了,又有更多的喝了一半的酒瓶放在那儿……”

    小桥安静地听着,刚开始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笑容,不一会儿便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不是‘柜中骷髅’,你大可不必感到难为。对了,上次我在餐桌下面看到Campral的包装盒,如果没有弄错的话,那个是戒酒的药物吧?既然你也想戒掉它,就别再喝那么多。”

    说完,她伸出手按了按好朋友的肩膀,“本来不想说的——我也知道这有点多管闲事的嫌疑,如果你不听,就当我没说好了。”

    其实白瑗已经表达得很含蓄了。

    第一次“欣赏”到小桥卧室里的酒瓶展览时,她的反应可以用震惊来形容。琳琅满目的玻璃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她好奇心起,走过去,一只一只捡起它们,只觉得造型各异,品种齐全,真是没有想到新来的室友竟是这样一位豪放派。

    物业公司的人也有点诧异。这间屋子干净得很,分明是个女孩的卧室,主人的兴趣却如此诡异,伏特加旁边放着威士忌,白兰地后面跟着干邑,也没有刻意保存,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堆在一起,好像她回来之后,顺手提起一瓶就可以畅饮。

    白瑗低下头,望了望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瓶子,那是一瓶喝得见了底的琴酒,显然小桥没有打算拿它**尾酒的base,就像喝水似地,直接消耗完毕。

    后来白瑗稍微留意过一阵,发现小桥会常常会把自己锁进卧室。有几回在厨房吃宵夜,两个人碰了面,小桥略有一些醉意,但也不曾有过什么失态的举动,于是白瑗渐渐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可是今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吐不快。

    “说了半天,把正经事都给忘了。傅誉明刚才跟我打电话,说你的手机关了很久,他怎么打都打不通,有点不放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他还问,刚才那位元先生有没有为难你……”

    话讲到一半,突然发现什么,凑过来一把拉起小桥的左手,“哎呀,刚才忘了止血了!你瞧瞧,沙发都染红了!”

    小桥楞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虎口处划开的伤口又裂了开来,细细的几道红线蜿蜒而下,顺着指尖滴溅到雪白地毯上,霎时开出一朵朵绯色的花。

    “到底是喝醉了,这么迟钝,你自己都不觉得痛?”白瑗摇摇头,又问,“你有没有创可贴之类的东西?没有的话,我出去买一点……”

    “没事的,用水冲一下就好。现在这么迟了,又到哪里去买。”

    “CVS有Drive-Thru窗口,刚好我自己也要买一些药品备用。你先给傅誉明回个电话,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披上一件外,捏着车钥匙离开了。

    小桥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雪亮的灯光下,盘子的碎片铺满了白瓷地面,倒像是一幅后现代主义的油画。她觉得头痛得厉害,走到洗手池边,先用水润了润脸,然后把手放到龙头下。或许真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血液循环加快,伤口明明不深,却怎么都止不住。她心里烦躁得很,扯了张纸巾揉成一团握着,独自走回卧室。

    白瑗似乎已经去了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整间房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头痛得厉害,心脏每跳一下,就感到额角的血管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狠狠一扯,又猛地松开。时间像浓稠得调不开的蛋黄酱,黏成一团,黏住了所有的思绪。

    她在边的木椅上坐下,顺手捞过一只玻璃瓶,拿到眼前看了看,原来是白兰地。

    “真巧,可以当睡前安眠酒……”她拔出木塞,小小地抿了一口,心里很满足。

    白瑗进来的时候,小桥几乎要睡着了,她听见熟悉悦耳的嗓音,“过来把手包起来吧,我还买了一瓶碘酊。对了,你不用给傅誉明打电话了,他……”

    小桥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卧室门口的人影。

    “搞什么呀,怎么又开始喝了!”白瑗有些恼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空瓶,“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跟元健之在一起的时候,也就有点工作狂的毛病而已,自从遇见傅誉明,整个人都阳怪气起来了,难道问题出在他上?还有今天这位元老先生,他到底对你说什么了,让你借酒消愁伤悲秋的,非要弄出个林黛玉的款儿来!”

    小桥已经半醉,脾气倒是好得很,像只小猫似地抱着双膝,窝在边的角落。

    “什么呀,不要乱说……关傅誉明什么事,他可是个好人,我喜欢他得很,不许你说他坏话……”

    一个极低的笑声传了过来,小桥半眯着眼,也看不清什么,感觉白瑗走到她边,弯下腰,把气味糟糕的碘酊涂在她的虎口上。

    “既然喜欢他,就跟他说啊,干吗总是一副束手束脚的样子,真没劲。”

    小桥忽然叹了口气。

    白瑗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着她。“怎么了,难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么?你告诉我,我也好帮你出出主意。”

    “好啊,那我偷偷告诉你,你过来。”

    白瑗把耳朵凑上去,小桥轻轻地说道,“其实,柜子里真是有骷髅的。”

    一句毫不相干的英谚飘了出来,白瑗以为她拿自己开心,皱起眉,刚要发作,却看见小桥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具柜中骷髅,它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其实根本用不着细想,每个晚上,回忆自动从脑海里慢慢爬出,打扰她平静的睡眠。

    小桥清楚地记得,那是二零零三年的十月三号。大学第一年,国庆长假。

    南城几乎没有天,几个温暖的子尴尬地夹在夏与冬之间,短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却有一个美好的秋天。

    十月份,北方已经开始现出几分寒意,南城最可的季节却刚刚开始。小桥从火车站出来,一眼就看见母亲的车子。

    路上并不堵,很快就到了颐和路附近,这里曾经是国民政府的公馆区,设计者颇费心思,专拣清净优美的地界的为街道命名,不出几步,便从琅琊来到灵隐,又或是牯岭,普陀,天目,珞珈……以前在小学念书的时候,一路回家,总会看到散步的闲人兴致勃勃地指点着,这是于右任的公馆,这是何应钦的公馆,这是孙中山故居,阎锡山公馆,陈诚公馆,周佛海公馆,那边还有意大利大使馆,加拿大大使馆,埃及大使馆,墨西哥大使馆……

    小桥年纪小,记不得这么多复杂的人名,后来年纪渐长,翻阅《民国大辞典》的时候,才弄明白那些人在历史上的地位。

    这一带的洋房多且杂,调各异,大多都是仿欧,仿式的,也有些带点苏州园林的影子,甚至能找到现代派和南美风格的宅子,单看倒还没有什么,密密匝匝地凑在一起,就有点各不相让的意思了。然而毕竟繁花落尽,韶华不再,只能把古旧的回忆凝入一砖一瓦间,任凭游人缅怀曾经匆匆来去的民国旧影。

    她坐在车里,望着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层叠而繁复的的阔叶在艳阳下轻摇,好像有一千只蝉在同时唱歌,悠长的调子几乎遮蔽了路上车辆的引擎声。

    简直像是还在夏天一样,小桥想。

    她一生都忘不掉那年十月的蝉鸣。

    车子驶进院门,小桥看到熟悉的红砖灰瓦,心里有一种平和安定的感觉。她的祖父从前在军区供职,去世之后,寡居的祖母带着父亲继续住在这所宅子,后来母亲和父亲结婚,小桥呱呱坠地,对于这个家庭来说,一切重要的事都在这里发生。

    将近一个世纪的老宅,现在连墙壁都斑驳了,香樟树的影子投在花坛下的碎砖上,细细碎碎的,如同水波漾。

    郦太太名叫林苏芬,拉着女儿走进一楼厅堂。

    “阿桥,给妈妈看看,好像又长高了吧。”

    小桥心里好笑,都快十九岁了,怎么可能再长个子,况且她们才分别两个月而已。

    林苏芬催她上楼去准备行装,说明天一早的飞机,去曼谷看望郦先生。

    小桥的父亲,郦东君,足足比林苏芬大十五岁,六十年代的时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后来又返乡读书,重考大学,因此耽误了青时光,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

    郦东君原先在科学院工作,后来辞职与朋友合开公司,九十年代初,东南亚的经济飞速发展,公司将电子仪表生产线引入泰国,郦东君也跟着去了那里。

    后来小桥回忆起这一段,总是想,如果当时他没有做出这个决定,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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