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握住你的手

    北半球的盛夏头长,直到八点半,暮色尚未沉淀。天空是靛蓝色的,一层层轻絮似的薄云叠在那片蓝色的尽头,如同裂锦。月亮却已经爬上来了,笼着层模糊的光晕,固执地不肯给出一个清亮的圆满。

    小桥回头望去,只见大楼的每一间窗户都亮着灯,不仔细看,还以为那些密密匝匝的格子间里依旧闹。然而已经没有人了。她能够看见的,只有一张张闲置的办公桌,桌上摆满了文件夹与便签簿。小桥想,如果刚才有人站在空空的停车场,偶尔抬头,朝某一个楼层望去,会不会刚好看见傅誉明和她呢?就好像是看一场遥远的默剧。

    其实人生也不过如此,你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在毫不知的状况下,随着命运的脚步参与了几场公开演出,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她忽然感到好笑,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傅誉明所谓的“文艺腔”,真要命。

    停车场里连一台车都看不见,地上是一道道白漆绘出的分隔线,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鲜明而耀眼。

    小桥回过头,对傅誉明笑道,“要是能够突然变成Hulk就好了,你瞧这里,可以玩跳房子。”

    地面空着,一格一格的车位果然像是巨人留下的粉笔画痕迹。

    “你变我没意见,不过,变完之后你打算穿什么?”

    小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亏你想得出……”

    “这么说吧,其实我很期待。”

    他装作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也故作深思熟虑状,“让我考虑一下,如果真的变成Hulk了,我先一脚踩死你,灭了目击者,然后像金刚那样大吼大叫着爬上帝国大厦……”

    “非得这么嚣张?”傅誉明对于一出场就被踩死的“悲惨命运”并无非议,倒是很诧异小桥的金刚计划。

    “反正都变了,干脆痛快淋漓地恣意放肆一场,不然的话,跟现在这种压抑的生活有什么差别。”

    他望了她一眼,“你很压抑吗?”

    “哎呀,我说的只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概念而已,你不觉得现代人的压力都很大?”

    小桥笑嘻嘻地打了个岔,伸开手臂,顺着白漆线条慢慢地走了起来,像是踩着一条无形的钢索。

    “哇,好险好险,刚才差点要掉下去了。”

    傅誉明早已领教过她转换话题的功力,当下也不深究,干脆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装作帮她保持平衡,轻轻地牵起小桥的右手。

    “走钢索的小姑娘,请问,这条钢索下面到底是什么?”

    “你说呢?”

    “是欢呼的观众吧。”

    “切,想得倒美,我这种水平,他们不来喝倒彩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好吧,那就是马戏团的火圈。”

    “哪里有什么火圈,明明就是硫酸池。”

    “硫酸池?”他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回答弄得一愣,“怎么会突然想到硫酸池?”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以前在另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上个月掉到硫酸里去了……”

    傅誉明一凛。

    “她周末加班,去生产硫酸的工厂做抽样,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吧,突然之间精神恍惚,就掉下去了。当时谁都没有注意到。”

    “我为你的朋友感到抱歉。”

    “其实我们这些人,整天都在数东西,数木块,数小猪,数钢材,数细菌,数来数去,没有一样是自己的。不知道某一天,我会不会也掉到什么东西里面……”

    傅誉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没事的,我会在旁边拉住你。”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的尽头,不出所料,遥控门果然是紧闭着的。

    旁边的花岗岩护栏有半人多高,小桥回头朝傅誉明笑了笑,脱下高跟鞋,把手袋扔到门那头,手脚并用攀了上去。

    “唉,小心膝盖!”傅誉明想伸手扶她一把,然而小桥的动作太过轻捷灵巧,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她已经高高地坐在平坦石台上,双手撑在体两侧,像个小孩子似地歪头望着傅誉明。

    “真好玩,你也上来看看吧。”她笑嘻嘻地摇晃着纤细的小腿,朝他招了招手,“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爬树翻墙——妈妈总是着我坐在书房里练钢琴学国画,我呢,就趁她不注意,悄悄从后窗跳进花园,然后再爬上一棵香樟树,翻围墙出去找小朋友们玩,呵呵,想想那个时候,简直就像男孩子一样调皮……”

    傅誉明仰起头,温柔地看着她。

    小桥的一颦一笑,都有种明艳动人的光彩,然而她自己却从来都不曾认识到这一点。他想,或许就是这种不经意的懵懂的美丽,在那个炎的夏天,悄然占领了十三岁少年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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