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前的甜品哲学

    女侍者抱着菜单离开了,傅誉明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让我想想,应该是在你到加州读书之后。你呢?”

    “来加州读书之前。”

    傅誉明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侍者去而复返,将精致的磁碟放在桌子上。

    “呜,我可怜的胃总算活过来啦!”小桥愉快地叹了一声,拿起小勺,在熔岩蛋糕的侧面轻轻划了一下,滚烫的巧克力汁立即涌了出来,带着一丝甜甜的香草味。

    “我开动啦,你要不要来一点?”

    熔岩巧克力蛋糕配清酒,这实在是一个怪异的组合,傅誉明笑着摇摇头,“我记得你以前并没有这么衷于甜食。”

    “甜食让我心好。”

    “为什么非要在餐前吃呢,难道是因为今天太饿了?”

    “哎呀,甜点怎么可以拖到最后,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傅誉明安静地望着她,小桥继续解释,“加州可能忽然发生大地震,这家店可能遭到抢匪洗劫,我可能会吃得太饱,胃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这块蛋糕,也可能喝醉了就此一睡不醒,还有,万一刚才从门前开过的那辆车突然失控冲进店里呢,又或者,2012的预言提前降临,世界一瞬间被海水淹没……”

    “真是悲观的论调。”

    “这可不是悲观,这是最乐观的生活态度啊。不论下一秒发生什么,至少我现在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把这一勺巧克力送进嘴巴里了,谁都不能阻挡,也不能否认我现在的好心——不管下一秒发生什么,至少在此时此刻,郦小桥是非常开心的。”

    “看来,六年没见,你已经变成哲学家了。”傅誉明笑道。

    “承让承让。”小桥开玩笑地作揖还礼,继续放任自己沉溺在甜点的包围中。

    主菜已经上齐,傅誉明浅尝辄止,把满桌的美味留给小桥一个人独享。记得以前在中学的时候,全班一起去黄山旅行,别的女孩子随行都带着一大堆防晒产品,唯有小桥背着满包的美食。她一向吃,他一向看她吃,那种满足的表,好像整个世界的醇香都融化在味蕾间,旁人看了也觉得幸福。不过那时候她并没有这样古怪的好,非要把餐后甜品提前吃光才有安全感。

    “平时很忙吧,每天都要加班?”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温和地问道。

    “嗯,是忙的,而且还没有加班费。不过今天还好……”小桥努力咀嚼着口中的碳烤牛

    含含糊糊地回答,“就是下午遇到一个难缠的客户,解释了半天……”

    “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要我们做测试,客户不满意,嫌抽样太繁琐,问我为什么不肯相信他们的系统。我说就是因为以前没有测试过啊。他又说,上周我们的员工去测过了,我只好解释,上次测的不是这个,既然要合作签约,审计就必须完善,不然不符合规定嘛——其实也是上次那个员工自己不好,资料准备的不充分,还把客户的电脑给弄死机了……”

    “后来呢,有没有遇到麻烦?”

    “没有没有,客户也不过就是想宣泄一下郁闷的绪而已,可以理解,至于我嘛,反正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一堆数字,像机器人似的核算统计,跟他打个电话,回答几个问题,又不用费眼力,还可以当做是工余休息呢。其实大家都是为生计所迫,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又夹起一块烤,“喂,你怎么都不吃,光听我说这些公司里的琐事,觉得很闷吧?”

    傅誉明笑着摇摇头,“怎么会呢,只要是有关于你的事,我都喜欢听。”

    小桥呛了一下,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傅誉明连忙将纸巾递给她,招手叫来侍者,又要了一杯冰水。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小桥心满意足地看着满桌的空碟子。账单送过来,傅誉明刚要拿钱夹,小桥已经飞快地把信用卡递了过去。

    “我来吧,誉明,你刚才根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

    他见她说得认真,也没有再坚持,等小桥签完单,两个人朝着停车场走去。

    “今天真是谢谢你,既送我回家,又陪我吃了这么丰盛的一顿晚餐。”

    “说得好客气,简直不像是你的风格了,”他揶揄道,“我真怀念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郦小桥。”

    “当年那个郦小桥已经长大了啊,人怎么能够一直活在过去。”

    他不说话,从口袋中拿出一盒万宝路,“我们散散步,等一会儿再上车吧。介不介意我先吸支烟?”

    “当然介意。”小桥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傅誉明挑起眉,朝她望了一眼,静静地将烟盒放回口袋。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吸烟对体真的不好,我未婚夫是药学博士,我多多少少也读过一些致癌的案例。”

    “未婚夫……连戒指都不肯戴了,还叫他未婚夫?”

    小桥噎了一下,本想编个谎话敷衍过去,可是嗫嚅半天,还是决定开诚布公地说个清楚,“没错,我和元健之确实已经分手了,而且就是在昨晚。”

    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不要乱猜呀,我跟他之间,早就存在很大的问题,只是恰好在昨晚分手而已。”

    这话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然而傅誉明并没有追究,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轻声问道,“你刚才介意我吸烟,是因为关心吗?”

    “当然,当然是因为关心……”

    傅誉明闻言笑了笑,重新从口袋中拿出那盒万宝路,用力捏扁了,一扬手,精准地抛入角落里的垃圾桶中。

    “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吸一支烟了。”

    他为她打开车门,看着她坐定了,弯腰说道,“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吧,你的车还没有取回来,上班不方便。”

    “呃,还是别麻烦你了,我可以让白瑗送我的。”

    “这有什么麻烦,小桥,你到底在计较什么?”他纯黑幽深的眸子就在咫尺,离得那么近,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小桥感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傅誉明伸手拈起那丝垂落在她腮边的乌发,“我很快就要回国了,这段时间比较空闲,送你上下班根本就是举手之劳。”

    “真的不麻烦?”

    “当然是真的。况且,你的车子过几天就可以取回来了,到了那时候,你再找我去接送,我还不乐意呢。”

    小桥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傅誉明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既然你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只想和我当朋友,我也就如你所愿,尽力扮演好‘老同学’这个角色,不会让你为难的。”

    一辆车从他们后驶过,激起的微风令傅誉明手中的发丝轻轻扬起,飘舞着拂过他的鼻际。秀发间熟悉而清新味道,曾经令他如此眷恋。傅誉明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走到驾驶座边。

    “那么说定了,明天8点我来接你。”

    从K-Town到小桥住的公寓,路程并不远,连高速都不用上,走Local一会儿就到,只是刚好要经过USC校区。说这所大学,真是一个极度矛盾的存在,一方面拥有众多富家子弟的生源,另一方面,偏偏坐落在洛杉矶治安最糟糕的区域。小桥在上学的时候,定期会收到Department Of Public Safety的信件,通知大家本周内又发生哪些抢劫事件了。

    车子慢慢地驶过一条暗巷,小桥忽然看到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一个清瘦的墨西哥少年正捂着手臂啜泣。

    “誉明,快停一下,前边好像有人受伤了!”

    她想起以前在附近街区发生的枪击事件,心里一凉,没等车子停稳,便飞快地打开车门跑了出去。

    “你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

    那少年的手肘处一片血红,鲜明的颜色触目惊心,他低着头,双肩不断地颤动,好像控制不住惊慌失措的绪。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不要怕,把手递给我好吗?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桥一边柔声询问着,一边向他走近,翻开自己的手袋,想找出一些纸巾用来止血。

    少年依旧在哭泣,根本不理睬她的问话。小桥以为他听不懂英文,又用西班牙语问了一遍。

    傅誉明把车停稳,“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大步朝他们走来。他5月份刚从这所大学的商学院毕业,知道附近鱼龙混杂,校方三令五申,千万不要在夜间独自走进暗巷,可是小桥子急,根本不等他开口制止,便一个人跑出车外。

    “当心!”

    傅誉明的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抬起头,寒气森森的褐色眸子在朦胧的路灯下闪了闪,脸上根本没有半滴泪水,嘴角一扯,突然绽放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好心的小姐,下回见!”

    小桥一愣,向前伸出的右手悬在半空,就在这千分之一刹,少年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扯过她的手袋,转就跑。

    “糟了,我的信用卡和ID!”小桥惊呼起来,“喂,你别跑啊,那里面根本就没有现金!”

    傅誉明走过来,朝那少年的背影瞥了一眼,拧起剑眉,将手里的车钥匙抛给小桥,“赶快回到车里去!”

    说完这句话,他拔腿朝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追去。

    “见鬼,见鬼!”小桥急得连连顿足。

    这条街素来不太平,以往学校开设安全讲座,防暴专家都建议大家不要与歹徒发生正面冲突,

    如果真的遇到袭击,就把随准备的三五块“买路钱”扔出去,吸引对方低头捡拾,总之,以安全脱为宗旨。

    可是刚才傅誉明竟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如果那少年只是孤犯案也就罢了,倘若还有别的帮凶……

    小桥心头一紧,不敢再深想下去,调头冲回车边,用力拉开驾驶座的门,沿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驶入了幽深的后街。

    傅誉明跟在那少年的后一路狂奔,在黑黢黢的巷子里绕来绕去。他高三的时候曾经考过国家二级运动员,尤其擅于长跑,气定神闲,步履如飞,直追的那墨西哥小子汗水涟涟,心里叫苦不迭。

    “该死的,停一下!”少年倏地转过,气喘吁吁地喝道,“你这混蛋难道疯了吗,非要跟在我后面不可?”

    傅誉明冷冷地盯着他,“把东西还给我。”

    对方“呸”了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破口大骂,抑扬顿挫的英文中又夹杂着零碎的西班牙语,气焰嚣张,措辞刁钻,口才好得令人称奇。叫嚣了一会儿,终于缓过劲来,扬手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面目狰狞地摆出一副预备攻击的姿态。

    “滚开!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傅誉明面无表地朝他走过去,墨西哥小子脸色一变,挥手向前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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