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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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夜色浓稠如同墨汁,无星无月,整个世界仿佛缩为一片窄窄的屋檐。--凤-舞-文-学-网--

    大雨如同瓢泼一样,下得昏天暗地,豆大的雨滴每砸在地上都像是要砸出一个个小坑,地上的水已经没过脚面,殷陨一双明黄色的缎靴早已经被大雨浸得湿透了。

    他一个人立于长生门楼之上,后便是层峦相接的皇宫琉璃宇,而脚下就是京城的万家灯火,大雨倾盆而下,哗哗地击打在城楼屋瓦之上,激起层层水雾,远处的点点灯火亦是像笼罩在一片薄膜之下,看不真切,他居高临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双腿在风吹雨打中渐渐失了温度和感觉。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之外,再无其他。寒风肆虐,他深色的丝绒斗篷被风吹得扑扑翻飞,浑上下早已经被风雨浇得湿透。

    远处仿佛有一盏昏黄的灯光闪了两下,但很快就被雨浇熄了,来人渐渐走近了,他才默默地抬起头来打量,来人正是自己边的内官李敬年,他虽穿着黑色油衣,也带着斗笠,但全依然湿的精透精透,见了殷陨行了礼,还不等殷陨出声,先摇了摇头。

    殷陨默不作声,只是将头再次转过去,大风吹落了风帽,无数水柱争先恐后地往头上砸过来,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睁不开眼,道道水痕沿着精细的五官流下来,流入口腔之中,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王爷,皇上他……只怕不好了。”李敬年手忙脚乱地解下上的油衣往殷陨上披,而他却仿佛无知无觉,半晌,才默然开口问道:“都有谁在?”

    “回王爷的话,除了御医们,怡亲王,礼亲王和豫亲王都在,还有年贵妃跟皇后……小皇子们也都在。”李敬年微微低头,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上,让形本就枯瘦的他更显得如枯柴般脆弱,一缕白气自他嘴里呵出来,一下子就被风吹得散了:“王爷,您要不要……”

    殷陨挥了挥断了他的话,嘴唇竟难以自抑地颤抖着:“皇上……说了什么没有?”

    李敬年想了想,方才毕恭毕敬地答道:“皇上只是攥着怡亲王的手……说不出话来,到了奴才出来的时候,才见皇上嘴唇噏动,怡亲王凑过耳朵才听了去,旁人都没听着。”

    “我就知道……”他嘴角牵动,明明是笑,看起来却比哭还难看,一时间风雨大了起来,李敬年连忙作揖道:“王爷请不要过分悲伤,还是体要紧……”

    “悲伤?”他笑,狭长的眼中仿佛有数道流星骤然落下,划出深浅不一的道道光痕,又像是空中极速划过的凄厉闪电,带着狰狞的白光将一切照得雪亮,而耳边尽是轰隆隆的绝响,一声一声震得耳膜发痛,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皇上根本就没想起,他还有我这个儿子。”

    同母同父,怎料到,区别怎会差别这么多。

    殷鸁会叫父皇了,殷鸁会跑了,殷鸁可以完整地背出一首诗了……殷鸁的一切,都有皇上悉心照料,有关于殷鸁的一切,都有皇上的事必躬亲。

    殷鸁之前的大皇子殷忻,二皇子殷楽也尽受宠,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超越殷鸁所有的一切。殷鸁是他殷陨同胞的三哥,比他仅大了几个时辰的三哥,而拥有的一切却比他多这么多,这么多。

    他自幼聪明伶俐,无论学什么都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快很多,因为他总是能出色完成御书房师傅布置的功课,因此深得御前大学士的宠,特准他可以提早下课,他便领着李敬年去花园里放风筝,捉蛐蛐儿,引得其他孩子的羡慕,殷鸁虽勤勉好学,却远不及他的先天聪敏伶俐,每天都要掌灯夜读到很晚。

    那一次,他眼巴巴地等到御书房下课,便拿了风筝去找自己的三哥:“三哥,小李子刚刚给我扎了风筝,你陪我一起放风筝好不好?”

    殷鸁经不起他求,带着他疯玩了一个下午,而晚上因为过于劳累,习字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碰倒了烛灯,险些酿成大祸,从此之后,殷鸁的手上便平添了一小块烧伤留下的疤痕。

    皇上知道了自然龙颜大怒,第二天一早便传来了殷陨问罪,殷陨虽跪在地上,但脊背得直直的:“父皇,儿臣何错之有?是三哥不小心碰倒了烛灯,才……”

    “住口!”皇上气得站起来:“非但不跟你三哥赔罪,居然还敢嘴硬?若不是你整天不务正业,还叫你三哥一直陪你放风筝抓虫子,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

    “放风筝抓虫子跟三哥不小心是两回事,儿臣没有错!”他用眼睛咄咄视着皇上,口气一分都不肯软,站在一旁的殷鸁见皇上脸气得发白,忙到殷陨旁跪下,磕了一个头道:“父皇息怒,昨夜之事的确是因为殷鸁自己不小心,不关皇弟的事。”

    殷陨正在小孩子闹别扭的气头上,听见三哥帮着自己说话,还没等皇上开口,就恶狠狠地瞪了边的殷鸁一眼道:“明明是你跟父皇告状,谁要你现在来假惺惺地装好心?”

    皇上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来,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逆子!到了此时居然还敢出言不逊!若不是你三哥命大,早就因你丧命了!到那时,朕就是杀了你也难解心头之恨!”

    那样一个耳光,是那样的重,带着凌厉的掌风,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尚还幼嫩的脸上,顿时,五个鲜红的手指印浮在脸上,他上痛,心更痛,早就已经忘了哭,只是死命地瞪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倔强着不肯低头屈服,年贵妃见皇上真动了怒气,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过来拉他,按着他的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还不快给你父皇赔罪?”

    他的脖子得直直的:“儿臣没有错!父皇偏袒三哥,错的人是父皇!”

    皇上乃是九五至尊,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顶撞过?顿时被他这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头脑一个恍惚,腰间的御金宝剑已经出鞘,剑锋冰冷,离他的脖子只有短短一寸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剑淬发着的寒气人,他猛然抬头,突然觉得眼前那个用剑指着自己的人竟是如此的陌生,表狰狞如同暗夜横行中的魑魅魍魉,叫他不寒而栗。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求饶,边的殷鸁失声叫了一声“父皇!”,年贵妃含泪跪下,满屋子的宫女太监也跟着跪下来,黑压压的一屋子人齐刷刷地喊道:“请皇上息怒!”

    皇上的嘴唇在哆嗦,拿着宝剑的手也在哆嗦,剑指着的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僵持了好一会儿,皇上将手里的宝剑往地上狠狠一掷:“给朕滚出去!”

    那宝剑分量极沉,落地当啷有声,那一下也仿佛将他的心震得粉碎,他没有错,他并没有错,为什么却要遭到如此对待?李敬年几乎是拖着他撞撞跌跌地从长生宫里走出来,声音已带了哭腔:“我的小祖宗啊,您存心要吓死奴婢么?那虽然是您的父皇,却也是当今的天子圣上,哪有人敢这么顶撞?”

    而他却默默无语,任由着李敬年拖着往外走,而那剑锋散发出的缕缕寒气仿佛已经渗入肌理骨髓,一寸一寸地侵吞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叫他战栗不止;又像是一道道极细极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渐渐收紧,切肤之痛,深刻得让他难以呼吸。

    十几岁的少年,从此却有了跟年龄极不相称的清冷眼神,他策马狂奔于原野之上,一双凌长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天上的太阳,那样耀眼的光芒仿佛要将他的双眼刺瞎,他不躲不闪,直愣愣地仿佛自己早就失尽了一切感觉。

    手上的箭翎搭上弓弦,弓弦深深地绞进皮里,他亦是无知无觉,他有的只是凝神屏息,全神贯注,仿佛全世界都缩成了鹄心的那一点点红色,松开右手,羽箭仿佛晴空下闪过的紫色闪电,旋转着“咄”一下子正中鹄心,他勒马直立,眼底这才闪过一丝丝的笑容,只有这时候,他才能体会到一点点快乐。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文武全才,宫中上下提及当今的四皇子殷陨,无人不挑起大拇哥赞誉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但他本人早已对这一切倦怠至极,独来独往仿佛已成了习惯,同胞的三哥七岁就被皇上封了亲王,每次见面他也依然恭敬行礼:“殷陨见过怡亲王。”只是神色生疏冷淡,仿佛眼前的这个人陌生至极,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兄长。

    怡亲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虽也是能文能武,虽凡事不及殷陨领悟得快,领悟得深,但一切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他是皇上的三皇子,史上最年轻的一位亲王,皇上甚至一早就拟好了诏书,意要立他为太子。

    殷陨嘴边浮起冷笑,这样养尊处优习惯了的怡亲王,不懂人间世态炎凉,看习惯了的是宫中阿谀奉承的嘴脸,心慈手软,永远做不到皇上那般绝和冷酷,可以用剑指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的人,根本做不了皇帝!

    “王爷,两位宰相大人到了,正在宫门外等候传召。”李敬年无声无息地靠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他又是一笑:“带他们上来。”

    两位丞相乃是朝中的大臣之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见了他,依然是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臣参见毅亲王。”

    他点点头:“丞相大人们免礼。你们冒雨前来,可曾被什么人看到?”

    “王爷还请放心,臣全部都安排好了,皇上病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上上……倒是王爷您……不去皇上那儿,会不会招人怀疑?”

    “我与皇上虽有父子名分,但宫中上下的人大抵上都知道,我与皇上的父子之已经淡薄到了极点……”他摇摇头,声音被风声雨声遮掩着,小得只有一线可闻。两位丞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作揖道:“一切都已经按照王爷的意思布置妥当,只等着事后他们自己往圈子里跳了。”

    “丞相劳神费心,殷陨不知该如何感谢二位。”他往前一步,欠了欠:“只是这假冒圣意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一旦被发现,我们谁都跑不了,丞相们现在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毅亲王文武双全,才智过人,乃是众望所归,臣等只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谋福。”左丞相林有为花白的胡子被吹得四下翻飞,一道闪电闪过,照得脸上的皱纹纹路仿佛深壑一般纵横交错:“老臣年事已高,一条命微不足惜,只是希望先皇打下的江山能由一位有德有才的明君统治,怡亲王虽也是难得一遇的人才,但是为人秉,实在是不适宜做皇帝啊。”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黑丝绒般的夜空仿佛被劈开了一道裂口,更多的水柱从天上蜿蜒而下,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抝哭,李敬年向长生宫的方向望了望,声音里已经带了颤音:“只怕是皇上……”

    他依然凭栏而立,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一丝绪:“代我送两位丞相下楼,两位丞相大人放心,事后必有重赏。”李敬年领命去了,他一个人站在这城楼之上,寒而湿重的水汽顺着油衣的缝隙侵袭进来,他从头到脚都是湿冷湿冷的,城楼上挂着的角灯早就被大雨浇熄了,四下里漆黑一片,一阵惊雷过后,雨势又大了些。

    他紧紧咬住下唇,不许自己发出任何声响,那样的用力,口中已经有了鲜血浓重的腥甜芬芳,眼前逐渐起了一层雾气,远远看去,每一点隐约的亮光都像是流星,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滑落,最终隐匿不见,而他就那样站着,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嵌入了掌心,痛得麻木,仿佛这痛感来得天长地久,无尽无休。

    只要明天,明天他就能索取到这些人欠自己的一切,那些亏欠,他早就发过誓,自己要亲手一样一样地拿回来,这些都是属于他的,谁也不能再抢走。

    盘查审讯,进行得滴水不漏,一一追查下来,经过了一的盘查和验毒,竟然一无所获。

    次,怡亲王进宫后,先是传唤了内府总管事何尽忠,细细询问之后,听了何尽忠的如实回禀,沉吟了半晌,突然想起席间的那一个小插曲,于是问道:“皇上特别赏赐给玥妃娘娘和珊妃娘娘的蜜渍青梅羹,是不是提前就预备好了的?”

    何尽忠想了想,答道:“回王爷的话,蜜渍青梅羹本来是前天西宫太妃特意进给皇上的,皇上尝了之后心大好,才吩咐了奴才叫内务府去准备,因为那梅子羹定要特制的腌制一至半才能入味,所以奴才们不敢怠慢,早早就预备好了。”

    “那是谁接手的?”郑亲王又问。

    “……是皇上御厨房的人。”何尽忠抱拳答道,想了想,又低声说道:“皇上边的人,想要在皇上眼皮底下手脚不干净,想必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郑亲王无声地点了点头,坐着愣了一会儿,只觉得此事棘手非常,忍不住起,在内堂绕了两圈。何尽忠见了,忙说道:“王爷还请放宽心,在下一定全力协助王爷,彻查此事。”说罢对边站着伺候的内官吩咐:“去给王爷上一杯茶来。”

    郑亲王烦躁非常,挥手说一句:“不必了。”

    “王爷,此茶并未一般的茶,是玥妃娘娘发明的青梅茶,茶叶用的是御赐的上好明前龙井,先要用水将茶叶泡开,方再加入用蜂蜜腌好的青梅,再将茶水晾至温,尝起来才最温润可口。”何尽忠耐心讲解,方才领命下去的内官托了茶盘上来,茶盘上除了一盏青花瓷茶盏之外,还有一小碗青梅,何尽忠弯下腰,将饱满的青梅一颗一颗放入滚烫的茶水之中,银匙轻轻搅动,碰上洁白的杯壁叮咚有声,茶香随着一缕缕的气逐渐弥散开来,郑亲王转过头来,刚想称赞一句,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一般:“皇上家宴那,珊妃所用的勺子,是哪个娘娘赏的?”

    何尽忠一下子豁然开朗,连忙说道:“回王爷,是惠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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