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乘桴于海

类别:武侠修真 作者:范范思哲 书名:天雨曼陀华
    却说这一路艳阳高照,海上倒也风平浪静,行得数十,天海一线处已隐隐有了几分颜色。兮若手搭凉棚,遥遥望见,忙拉过正在掌舵的何星飞的手臂,喜道:“星哥,快看那边,再过得一两天,我们应该便能上岸了。”何星飞顺着兮若的手指方向,远远瞧去,果然大海边际模模糊糊的好似有些楼宇。待要再细细观看,却见远处海浪之中似乎隐隐站着一人,长发猎猎,随风而动。兮若此时也注意到了那边,见那人手中不知拿着什么,竟直直地站在风浪中,徐徐而来,十分诡异,一时想到那鬼神之事,心中害怕,攥着何星飞的衣袖道:“星哥,那是什么东西,是海鬼吗?”星飞虽久居海岛,水甚佳,但也从没见过这般景象,不滞于物而行于怒涛之上,不知如何作答。

    一船一人,在海上相向而行,缓缓接近,如此景象,却是十分壮观。只听得那人高声歌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歌声高亢,卷着浪潮,滚滚而来。何星飞皱眉飞道:“他在唱些什么?”兮若望着那人,说:“这话却是出自《论语》,孔夫子说如果主张不通,便乘着木筏飘往海外,他认为子路勇力可嘉,定能追随他。”兮若以前在山庄中,深入简出,只道他爹爹的剑法无敌于世,后来到了忘忧岛,又只道是海外荒岛,明智未开之地,做了两次井底之蛙,再也不敢小觑别人了。

    她见那人高歌而来,气势磅礴,心中好不震撼。说话间,那人已逐渐清晰起来,只见他一头白发,随风舞动,双脚原来是踏在一根木筏之上,只是那木筏既窄且薄,飘于海浪之间,竟似无物。他手所握是一根竹篙,缓缓划动,神洒脱,大有遗世独立之态。一顿饭的功夫,那老者的竹筏已划到了大船之侧,何星飞见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须发尽白,衣衫已经湿透,仍向东而去,不由为之心折,道:“老人家,你衣衫尽湿,此时风浪已大,快上船来换些衣物吧!”那老者停下歌唱,哈哈笑道:“不妨,不妨,换了干的,终究会湿,却不如不换。只是我在海上行了两,酒水已尽,能否讨些喝喝?”星飞拱手说道:“区区酒水,何足挂齿,还请前辈登船共饮!”当下对兮若道:“兮若,快去船舱中,把我们船上的酒水,尽数拿来,给前辈喝。”兮若应了一声,自行去了。

    船上无桌,何星飞便拿来三张毯子,三人在甲板上按主宾坐定。兮若给那老者斟上满满一杯,那老者也不客气,便一口饮尽。只见那老者放下酒杯,眼中异彩大放,捻着胡须赞道:“好酒,好酒,没想到老朽在这茫茫东海之上竟能饮到此酒。”何星飞暗想这酒在我们岛上也属寻常,难道竟是我不知道它的妙处,便端坐于席,洗耳恭听。那老者继续侃侃说道:“天宝三载,我与一位平生好友同游梁宋,纵马燕赵,便有幸饮过这酒,此后万水千山也不曾见过。”兮若家风甚严,从没有沾过酒,见那老者神色欣喜,心中想到,我在岛上时也见过这酒,难道当真这般好喝。她好奇心起,便自斟了一小杯,轻轻地啜了一口,只觉得这酒入口极其香醇,忍不住又啜了一口,却顿时又觉得苦涩无比,伸了伸舌头骂道:“怎么这般的苦,却有什么好喝?”那老者笑道:“姑娘,你年纪尚浅,品不懂此酒滋味,这酒名叫沙华酒,须尽用曼珠沙华酿造,入口初时极甜,后劲却苦。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及时也,故无咎。’世间万物尽皆离不开一个变字,正如那男女之,有甜有苦,甜苦相依,有幸福之时,便有苦痛之。”星飞听他说到此处,暗暗看了眼兮若,心想,我与兮若一起,便只有甜美,不曾有过苦涩。兮若恰巧抬头,见他看着自己,登时心有灵犀,脸上一红。

    那老者已自饮了七八杯,两人你,也不曾看见,他对何星飞道:“此酒千金难易,小兄弟竟然尽数奉与老朽喝,不是暴殄天物吗。”何星飞道:“实不相瞒,小可从海外岛国而来,陪这位姑娘去往中土,这酒如何珍贵,也并不知晓。前辈懂酒,这酒当然千金难易,小弟不懂,这酒便是一文不值。何况我所在之处曼珠沙华遍地开放,这酒却也就稀疏平常了。”那老者拍手喝道:“好,说得好,倒是老朽矫了。以此酒正可窥世间万物,有道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贵与,富与贫,皆在一念之中,你若它,便是价值连城,你若不,便是如粪土,又何必苦苦相争,所谓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便是这个意思。”他提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道:“可惜这个道理小兄弟你懂得,世间众人却未必都懂,放在酒上懂得,放在其他事上却未必懂得。”

    兮若对他讲的并无兴趣,看得那老者湿透的衣服兀自滴着水,便好奇的问:“老前辈,你却为何独自乘阀,在海上漂泊啊?”那老者闻言,神色一变,握着酒杯的手却似僵了一般,停在空中,放佛在回忆着什么。何星飞看他神突然呆滞,忙放下酒杯,紧紧看着他。只见那老者冥思了半晌,回魂般一声长叹。这一叹好像历经千年,婉转凄凉,叹的星飞、兮若心中也不泛起酸楚之意来了。只见那老者娓娓说道:“老朽年幼之时,苦读儒家治世之学,立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积极入仕,于长安洛阳多次应试,却每每落得惨淡收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当朝宰相李林甫为把持朝政,收买考官照顾其党羽,我当时愤然离去,发誓远离朝政。然而,天宝十四年,安史作乱,我看国家危亡,百姓涂炭,又自破誓言,重返仕途,望尽我一人之力,正国之纲常,中兴我大唐。怎料时政污浊,纲常崩坏,我在朝中直言进谏,却触怒权贵,终于被贬。”说到此处,那老者眼中已泛着点点泪光,“我一所学皆是为上报国家,下报万民,却处处受挫,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已经心若死灰,只望乘阀于海,了此余生。”

    何星飞听他声音梗咽,心中想着这老人衣衫单薄,这一人一阀,只须一道巨浪,便葬海底,再这般下去,直与寻死无异,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见那老者又一杯酒饮尽,挥袖而起,道:“酒已喝饱,话已说尽,多谢小兄弟款待,我这便去了。”当下头也不回,走到船边,将木筏放入海中。何星飞见他竟如此决绝,一时语塞,也不知说些什么。那老者一脚踏上竹筏,却好像想起一事,回头道:“小兄弟,老朽还有一事,不知道能否劳烦你帮一帮忙。”何星飞心中沉重,道:“只要晚辈能力所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老者微微一笑,道:“老朽多年之前约了位生平好友下月初五在白帝城相见,但如今心若死灰,万念俱断,能否托小兄弟带书信一封往白帝城交与我那故人,留我一个信义之名。”何星飞心中一痛,这老人怕旦夕之间,便无命,却将信义看的如此之重,正是一诺千金,说道:“老先生请放心,晚辈登岸之后,即往白帝城,寻前辈那故人,只不知那人姓甚名谁。”老者登上小筏,竹篙一撑,便离了大船,道:“小兄弟去了白帝城,看壁上诗词,自然知道。今款待,子美不胜感激。”他在阀上一揖到底,便不再回头,高声吟道:“

    永不可暮,炎蒸毒我肠。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

    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虚明见纤毫,羽虫亦飞扬。物无巨细,自适固其常。

    念彼荷戈士,穷年守边疆。何由一洗濯,执互相望。

    竟夕击刁斗,喧声连万方。青紫虽被体,不如早还乡。

    北城悲笳发,鹳鹤号且翔。况复烦促倦,激烈思时康。”

    何星飞站在船尾,看着他渐渐模糊的影,听着他所吟之诗,一时间百感交集,知他此去,绝无生还可能,不由心中凄凉一片,好似天上地下尽皆黑了。兮若喃喃念道:“子美,子美,原来他竟然便是杜甫,杜工部。”何星飞叹道:“你说孔夫子愿飘于海上,却还有子路相伴,这位杜老先生只一人,只怕气概比孔丘还要多了几分。”(据伪托唐朝韩愈名义撰的《题杜子美坟》记载杜甫自沉于水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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