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 )    虽然前线况未明,但因着临近大年,村人都是按照往常生活的习惯准备大年的各式物件。贺家里,杨燕儿管不了事,杨丽照顾小娃儿,还得持家务,准备大年的事就落在小花头上。

    小花趁着到县城,买了大包的盐,糖,十匹粗布棉布,又在街头转悠,打听一下物价。幸好,北方的战事虽然令物价升了两成,但未出现商人囤积货物,百胜疯抢的事发生。大街小巷,议论得最多的就是北方的战争,不过大多数人只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张扬张扬自己得来的消息罢了。

    小花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些担心。松一口气因为局面显然还在朝廷控制当中,担心是因为胡族在冬天入侵,气势汹汹,朝廷肯定准备不足,万一被胡族突破了,那况就不堪设想。

    小花转悠了两圈,决定到草药铺子买些医治外伤的药油和草药,治疗发头疼之类的包上几包,用作预防瘟疫的艾蒿买了一篮子。

    草药铺子的掌柜见小花年纪轻轻,但一出手就买了许多草药,以为小花家里有人生病了,大方地把最不值钱的艾蒿送给了小花。小花连声道谢。

    一起出城的贺老大奇怪看着小花两葵筐的药材,大包小包的东西,奇怪,“下次出县城集市买就是了,怎么一次买那么多。”

    小花摇摇头,买多了,最多就放在家里,买少了,下次就不一定买得到了。

    回到南河村,穆晟早早等在家里。趁在家里人不注意的功夫,穆晟悄悄对小花说,“我准备了一艘大船,就停在白沙江入岷江江口,你和阿爹阿么说一声,咱们到庆州避避。”

    小花吃了一惊,况会变坏在预料之中,但已经坏到要往南边逃吗?“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俊威将军受了重伤,已经送回皇城,北大营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皇上已经命令振威将军率军十万,前往府城镇方镇守。小花,安华只是朝廷用来拖住胡族,好令振威将军及时赶到镇方的棋子,”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朝廷不会有援兵到安华,甚至北大营都被放弃了。”

    “真正被放弃的只有安华一座城。北大营已经是空城。小花,还记得我们经常找的锦绣船队吗?我的朋友认识兵部侍郎,我曾经托他帮忙打探安华城的消息,但得到的就是这个答案。”

    安华城被放弃,那二哥,二哥能回来吗?还有梁起?梁起是回到皇城,还是随军驻守安华,是不是也在被放弃的行列?

    “府城不是还没被攻破吗?”小花咬着唇,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府城未破,或者那个振威将军看在安华孤城的份上,或许派兵救援,或许二哥就能回来了。

    “如果府城被破,胡族兵临皇城,那我们是想走,都走不及了。”穆晟苦笑,他何尝不希望振威将军能守稳府城镇方。但是带兵十载的俊威将军都败了,振威将军不过年二十,第一次挂帅,能打败来势汹汹的胡人吗?

    穆晟的表给了小花不希望的回答。垂下头,闷闷地说,“朝廷就没其他人了吗?”

    “有!但是胡人来得太快。从南边的府城调兵拱卫皇城需要时间。”言下之意,府城镇方不过是为了调兵守卫皇城带来充足时间的另一只棋子。

    “吃过晚饭,我和阿爹阿么说。”

    愿意说就好,愿意说愿意劝,总比完全听不进去的好。穆晟松了一口气。

    晚饭后,小花把穆晟的意思说了,却省略了安华被放弃的事,堂屋里陷入一阵难忍的沉默。

    “阿爹阿么,趁着现在局势不明朗,还能找到船,我们还是先到庆州避一避。如果胡人退兵了,我们就当到庆州过大年,如果胡人不退兵,我们提前到了南方,胡人善骑,不善船,南方比北方安全。”

    如果胡人不退兵,贺小虎可能就永远不能回来。这个问题横在每个人心中,大家垂下头,没人接穆晟的话。就连最调皮的小四,也知道那个自己仅见过几面,当大官的二哥可能回不来了,紧紧拉着小花衣角,不安地靠在小花上。

    “小柱带小丽,还有小敏,小四,小花,你们一起到庆州去。”贺老大看向自己的夫郎。杨燕儿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数未现的笑容慢慢浮上来。

    小花和穆晟暗呼一声不好。

    “我和燕儿来在这里,等小虎回来。”

    屋里又是一阵难受的沉默,噼啪的轻响,灯花忽闪忽闪,夜里的黑暗如同云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我怕小虎不认得路,就在家里等着,给他点一盏灯。”

    贺老大握紧夫郎的手,眼里水光闪烁。

    “这孩子读书好,人聪明,就是不大认路。你们是不知道,小虎小的时候啊,那时小花在我肚子里,有一次小虎跑到村口玩,别人都回家了,就是他没回来,我和他阿爹急了,拼命找啊找啊,呵呵,居然让我们在竹山山脚找到了。我们问小虎,你怎么从村口跑到竹山了,不回家。小虎拉着我的袖子说,阿么,我不认得回家的路。阿么带我回家,我好怕啊。那孩子啊,就是这样,打小就不认得路。我在这里等他。是好是歹,小虎都会回来。我就在家里等他。”

    小花垂下头,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自己学会走路以来,每次到外面玩,都是二哥领着回家。二哥怎会不认得路呢。阿么是担心二哥的魂魄游世间,找不到路。

    小柱握紧拳头,杨丽抱紧孩子,看向小柱眼里满是乞求。

    “阿么,让大哥,小丽,小敏,小四先走,我留在家里,”不等脸色大变的穆晟说话,小花接着说,“凡事做好准备,家里的鸡群,兔子群必须处理好,还有田里的菜,要收割,还有家里要弄一个地窖放东西。重的东西带不走就放地窖里。要做的事还有好多,我留在家里帮着把事处理好。你送大哥到庆州,安置好了,回来接我走。”

    穆晟看向小花,张嘴说什么,却奈不住小花眼里的坚定。唯有点点头,“我回来接你,等我。”

    见穆晟同意了,贺老大只叹一口声,不作反对。杨燕儿垂下眼帘,手指神经质地揪住衣角,“穆东家,我求你一件事。带上我哥哥一家人走。”

    杨大石一家吗?穆晟不作犹豫,“好。明天我派人悄悄和杨家联系,但这事不能声张,对外就说冬天太冷了,要带小孩到庆州避冬。”

    杨丽连连点头应了,看看小柱,小心翼翼问道,“那,那我把我弟弟也带上。”

    啪!小柱猛地一敲桌子,“朝廷的仗还没打完,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

    “我,我......”杨丽张张嘴巴,脯急速地一起一伏,却说不出话。

    “小孩多些,正好做伴。明天就到沈么么家说说。”

    杨丽大喜,连连点头,“我,我知道,我就说,说,带小弟到庆州玩玩。”

    咯咯,咯咯,沉静的夜晚,敲门声异常响亮。

    “谁啊?”小柱暴躁地向院门喊一声。门外安静了片刻,咯咯,咯咯,又是一连串不停顿的敲门声。

    “我去看看。”小花跑出堂屋,拉开院子门上的横栏,“啊?你怎么来了?”

    堂屋里众人看见随小花走进来的老人李根生吃了一惊,穆晟立即警惕地望向院门处,小花摇摇头,示意外面没人。

    李根生也不多话,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看这场战事不简单,胡人大冬天跑到打仗,断不会空手而回。这仗打到什么时候也是一个未知数。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要跑也跑不到哪里去。况且这里有祖宗留上的地,房子,得有人留下来看着。穆东家,我实话求你了,能不能想个法子,帮我把我那两个小孙子,儿夫郎送走。我这年纪也就这样了,夫郎小孩熬不得战乱。南边......南边总比留在北边的好。”

    李根生环视贺家人,见每人脸上晴不定。其实刚进门时,看见穆晟在贺家,又发现屋里的小夫郎眼睛红红的,以李根生的年龄阅历,多少能猜到一些。穆晟既然已有准备,那能不能求动穆晟带走孙子和儿夫郎,还得靠贺家。

    目光落在贺老大上,“我这辈子没别的愿望,看着小子成亲生娃,看着孙子长大。天生五岁,天养三岁,都留不开么么。我知道是我唐突了。但看在我已经没多少子的份上,就当帮帮我,帮帮李家,好歹,李家要留个人。”说着,声音哽咽,两手抹抹眼睛。

    贺老大看向穆晟,“这,这李老平......”

    “阿爹莫担心。李老,你回家让李么么准备准备,大船就停在岷江和白沙江交接处,一切准备后,我通知李老上船的时间。”

    李根生千恩万谢离开。穆晟低头苦笑,人是越带越多,庆州那处三进的小院也不知能不能挤得下。

    一家人做出了决定,第二清晨各自忙碌起来,杨丽给丈夫孩子收拾包袱。贺小柱想在离开前给家里挖一个地窖。天一亮,就和贺老大在后院挖土。小四帮不上忙,却也懂得收拾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完了,就拿条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小敏玩。杨燕儿依旧到村口等待消息。贺小花把家里的面粉和成团,做馒头,又到棚子屋里清点鸡群和兔子的数目。

    分出四分之三,让穆晟运到县城和府城的酒,想办法卖了换成银钱,剩下一半,再分成两份,一份宰了,做成腊,一份留做“种子”,留在贺家小院。

    当天晚上,一个两米深,三米长宽的地窖挖好了。把通风口留在隐蔽的地方,四周又用杂物,或者植物遮挡。穆晟连夜送来青砖,垒实地面和四面墙壁。

    一家人不敢声张,只悄悄地进行。田地里的邵尾菜收割了一季,又按照往年的例子,撒下种子。

    三天后,穆晟把棚子屋里的鸡群和兔子都处理好,银钱交到小花手上,小花又把银钱交到交给杨丽和贺小柱保管。叮嘱两人到了庆州多贮备些药物,小鸡,小兔什么的都买一些。别管那么多,先养起来再说。方法杨丽是懂的,只要有几只小鸡,过不了几年,又是一个大鸡群。又把准备好的布料包了塞给杨丽,交托他好好看着小四,冷了要替小四多穿衣服。杨丽含泪一一应下,又拉着小花,让小花好好照顾阿么和阿爹。

    沈么么带了小儿子过来。虽然隐约猜到和战事有关,看见贺家送走杨丽,却留下小花,沈么么什么都没问,拉了杨丽出门,让他们早早起程出发。

    趁着早上行人稀少,一家人连同潘莲,李家的两个孩子悄悄来到白沙江。贾杏儿领了小子等在江边。

    贾杏儿心里有点不以为然,要不是杨大石和太么么坚持要送走大河,他还想回绝了穆晟。杨大河倒是把这次当成难得的出行机会,有心想见识见识南边的大港庆州。

    与贺李两家大包小包不一样,杨大河就简单一个小包袱,轻轻松松,贾杏儿脸上也没看见多少离别的悲伤。

    蒋夫郎拉着小花,叮嘱小花事事小心。要是有什么意外,就到竹山上的院子里躲起来。穆家留了两个忠心的看院人在那里。小花一一应下。穆晟搀扶着么么上了小船,站在船头,注视着小花,嘴唇微动。

    岸边的小花看得清楚。“等我。”穆晟在说等我。

    众人上了小船,等船行至白沙江江口换乘大船。贺小花,贺老大,李根生站在岸边看向渐渐行远的小船,相对无言。

    人送走了,生活还得继续。杨燕儿虽然每天都在村口等消息,却是带了针线活去做,给贺老大缝件衣服,给小花做件长衣。等一天,做一天针线活。

    或许杨燕儿的态度影响了梁秀,梁秀也不像之前数天,时时盼着消息,跟着杨燕儿,搬条板凳,坐在村口,一边给梁起做衣服,一边等消息。

    贺老大每天到田地里转转,到棚子屋里看看,帮小花晾晒腊,收拾杂物屋,作为鸡只和兔子临时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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