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劳务合作社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西早力 书名:铁之流
    扳着指头数子,终于熬到了正月十六,这是帝国各级官府节后正式开衙的子。铁长缨换上一崭新的学堂青袍,来到了离县学只有一街之隔的县衙。

    县衙占地十余亩,是老式的青砖木梁建筑,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红漆衙门前是条石铺就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三件物品非常醒目。一是一尊高五米的汉白玉雕像。雕像为一中年男子,方面凤目,长须飘飘,不怒自威,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便是帝国开国皇帝——独享“圣主”之尊称的华天远。雕像外还有一红木所制的木龛遮风避雨,并设有香案等物用于祭拜。第二件物品立于雕像右侧,为一面高逾两米的石碑。碑上铭文不长:卿等受托于天子,行牧民之重责,当克勤克俭、教化一方,违者交付有司治罪,人神共谴之!铭文鲜红如新,龙飞凤舞,煞是醒目。第三件物品立于雕像左侧,是一面巨大的登闻鼓。鼓为木材染成白色所制,鼓面为牛皮染黑绷制,取“黑白分明、秉公断案”之意。

    一雕,一碑,一鼓,是帝国各级官衙的必备之物,区别仅在规制大小和华美程度而已。当年帝国立国之初,圣主深感前朝吏治**、民生艰难,遂要求各级衙门在门前立下“告诫碑”和登闻鼓。“告诫碑”上所刻铭文为圣主亲拟并亲手书写,拓印四方制成石碑,以此告诫各级官吏“克勤克俭、教化一方”。登闻鼓立于衙前,民众若有不平之事,尽可登衙击鼓,官吏闻鼓之后须开庭审案,不可延误。雕像则是圣主驾崩后,由新皇下旨在各级衙门设立,意在“承万民香火,佑帝国福祚”。

    应该说,告诫碑和登闻鼓在设立之初,的确起到了震慑百官、畅达黎民诉求的作用,但就像帝国诸多“良政”一般,推出之初立竿见影,而后却随着吏治的不断**而渐式微,最后沦落为“说起来很重要,干起来没人管”的摆设之物。告诫碑所刻铭文,大小官员皆能倒背如流,却很少有人依圣主之训为官做事;登闻鼓?如果守门的柴巡捕没记错的话,已经快5年没响过了,毕竟被官府以“惩治刁民”为由痛打一顿板子的滋味并不好受。这也再次证明了,在根深蒂固的潜规则之前,明规则就像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铁长缨的到来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他后还跟着两个挑夫,挑着的四个大礼箱装满了给县令的见面礼,视后的告诫碑如无物一般在小广场上堂皇停了下来。柴巡捕也见怪不怪,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声:“现在这帮读书人,送礼也这么光明正大了!堕落啊堕落!”

    铁长缨走上前来,拱手道:“两位巡捕大哥有礼了,在下有要事拜见县令,还请帮忙通传!”说完递上拜帖和礼单,并飞快地在柴巡捕和另一巡捕手中塞入一块碎银子。柴巡捕捏捏碎银子,喜笑颜开地说道:“铁小哥这般客气作甚,你要拜见县令我们帮着禀报就是!”另一巡捕也连连称是。也难怪,县学里的中修生大多出不凡,上衙门来很少有这么客气对待普通巡捕的。

    也许是那份精心挑选价值不菲的礼单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铁长缨的“名人”份帮了点忙,等了片刻,柴巡捕就从衙内走出带他去见县令。

    宽敞的办事堂内仅有县令一人,这人姓胡名峦高,年逾四十,主政玉林已有四年,因善收黑钱善捧上官,被人取其谐音私下称为“胡乱搞”。

    铁长缨进堂之后,拱手鞠躬朗声说道:“学生拜见父母官大人!”

    胡县令哈哈一笑作出个虚扶的手势,说道:“小铁何必这么客气。上次与抚远县学队的马球赛听说你神勇无匹,为我玉林争光,本官因有要事未能躬逢盛会,遗憾得很呐!本来早想去县学看你,无奈万事缠而不得空闲,想不到你今上门来了,还带了这么多礼物,真是愧煞本官!哈哈!”

    铁长缨腹诽道:“你忙着拍上官马,忙着收大户黑钱,忙着安抚小老婆吧!”嘴里却故作惊惶之态道:“让大人看望如何使得,学生早就该来拜见大人了!”

    两人东扯西拉一番,胡县令知道铁长缨送此重礼必有所求,皮笑不笑地问道:“小铁今上门可是有事?但讲无妨,本官自有分晓。”铁长缨笑着说道:“学生上门并无它意,只是感于大人造福一方,为大人送上一场大大的富贵!”

    “哦!?”胡县令也是久经官场之人,并未被还没到手的“富贵”所倾倒,沉声道:“本官之前莫打诳语,有事速速道来!”

    铁长缨不慌不忙说道:“大人守牧一方,治下之事千头万绪,但不知目前最忧心的是哪几桩?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教我。”

    胡县令思索片刻答道:“本官为县内之事殚精竭虑,目前最棘手之事有三。一为隶治。近几年收成不好,境内大批奴隶难得温饱,已有饿死冻毙之事发生。二为水利道路修建之事。县内财力贫乏,无力兴修水利道路,以致百业颇有凋敝之相。三为拓荒之事。平民百姓懒惰不堪,县内田地已多年未增,银钱税赋难收啊……”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况铁长缨早已打探清楚。玉林县有平民以上人等7万余人,却有12万多奴隶,其中私奴3万余人,官奴9万多人。私奴替主人耕田劳作,不致饿死;官奴则被分散于官田、官矿、官林等地,由专人看管替官府终辛勤劳作。但种出来的粮、采出来的矿、林间收获的物产等,皆要全数上缴。官奴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导致生产效率低下,加之层层盘剥,真正交到官库中的税赋连连下降,由此官府更没有余力救济官奴,以致饿死冻毙之事屡有发生。皇家自然不会关心这些奴隶的死活,但却怕造反之事发生,于是多次下旨要求整饬隶治,至少不能把奴隶得揭竿而起。但累积几百年的弊政岂是几道圣旨就能解决的,各地或是阳奉违,或是实在找不到解决的好办法,以致此“善政”推行甚难,有不少官员因此而被罢官问罪,被砍头的也不乏其人。

    后两桩事也算是隶治不力带来的恶果。大户人家自然不会让自家私奴替官府兴修水利道路,官府却又拿不出足够的钱组织兴修。至于拓荒之事,平民家中已有不少余田,无人手开垦荒地;大户人家自会驱使奴隶开荒却不上报。大家按官府名册所定之田上缴赋税,谁会管官府的赋税多了还是少了?

    这胡县令已在玉林主政四年,眼看到了五年一度的考核之期,县治却没有什么起色甚至有渐崩坏之势,在上司正想着抓几个“出头椽子”的当头,不仅别想着升官,能不被罢官就是万幸了。他正慌着四处寻找靠山,所以上次陈平找上门来,他立即带上数十名巡捕护送陈平返家,还递了一份大礼进去。堂堂侯门哪会看得起小小县官,派了个下人出来草草应付了事,让胡县令空欢喜一场,心中更添郁闷。

    见胡县令面色不豫,铁长缨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恭敬地递了上去:“学生为大人想了几个法子,可解今时困局,还请大人阅过。”

    胡县令接过折子,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建劳务合作社拓荒增税策!打开细细读来,胡县令脸上竟是一阵潮红,拿折子的双手也有些微微发抖。

    原来,铁长缨近所谋划之“大事”正是这建立劳务合作社之事。他在折子中提出了大胆的设想:由县内22户士绅与官府合资建立劳务合作社,统管调配全县所有官奴。官奴衣食由合作社包揽,除部分劳力用于维持现有官田、官矿、官林所需外,大多数用于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道路;大户人家及平民如自劳力不足,可出银雇佣官奴为之劳作……如此一来,一可解决官奴吃穿问题,无造反之虞;二可修缮水利及道路设施,促进农耕,带动百业兴旺;三可大量拓荒,增加官府税赋。按折子所言,此举可使“玉林之困局顿解,蓬发兴旺之机,县治大有可为。父母官必得上司垂青,万民称颂……”

    “胡乱搞”胡县令被铁长缨折子中画下的这个“大饼”结结实实砸中了!颤抖着声音问道:“这些士绅拿出大笔真金白银,到时如何……如何收本?”

    铁长缨笑着说道:“收回本钱之法有四。一是原有官田、官矿、官林,所出之物产在上年缴纳基础上增加三成,余之则归合作社。二是新开垦之荒地,产出粮食一半归官府,一半归合作社。三是兴修之水利,由所惠及的大户人家及平民缴钱使用。四是有需要之户雇佣官奴劳作,还要拿出银钱。我等请账房先生估算过,建社之初大约需银八万余两,如一切顺利的话,一年即可收回本钱!”

    胡县令扫视折子上所写的劳务合作社22名入伙人名单,除一个叫铁中和的人名字陌生外,其余皆为当地富商。入伙人每户出资白银四千两,共计筹得现银八万八千两。想玉林县一年税赋也不过一万余两,这当真是一笔巨大的投资了!

    铁长缨知道胡县令在想什么,主动说道:“实不相瞒,学生家里也入了一伙。县里的几个官长,如丁主簿、巡捕房的李捕头、卫所第三大队王大队长、官奴所吴所长等人,也以亲戚名义入了伙。官府无需掏钱,只需行文许可合作社以官办名义便宜行事即可。大人这里也不会白白辛苦一场,已为大人留了收益。22个明里的入伙人,合计可分八成收益;官府占半成,大人自占半成,以上共计九成,另外一成收益却是为另一官长所留……”

    作为本地最高政务官,胡县令想不到竟有人占的干股比他还多,脸现愠色冷冷说道:“那人是谁啊?如此神秘作态!”

    铁长缨早料到有此一问,平静地说道:“乃是卫所陈管制陈大人,这押送官奴之事甚大,不少事还要有劳陈大人……”

    一听此言,胡县令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脸红耳赤地连声说:“那是应该,那是应该。陈大人肯照拂,也是我等的大大幸事!听说陈大人和你颇有渊源,那还替你教训了关二,不知可有此事?”

    铁长缨故作神秘道:“还请大人不要听信传言,传到陈大人耳中不太好……陈大人再三嘱咐学生不可借他之名孟浪行事,也曾言会尽力关照学生……呵呵,说这些干嘛!?”

    云山雾罩的一番话听得胡县令更是心惊不已:这陈正虎骄横跋扈,连我这个县令也常被喝来骂去,想不到这般看重铁长缨,看来自己得小心应对才是!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脸上已经呈现出了谄媚之态,笑着说道:“小铁,不,铁兄弟……”

    铁长缨是个知道进退分寸之人,起急急说道:“大人折杀学生了,还请大人叫我小铁,这般称呼也显得亲近!”

    胡县令像个破抽风机般笑了起来,边笑边拍着铁长缨的肩膀说:“小铁……嗯,小铁,你这小伙子非比寻常,后定能出人头地!”铁长缨急忙说了些“还请父母官多多照拂”之类的话,听得胡县令又哈哈笑了起来。

    又谈了一会,一向办事效率低下的胡县令被铁长缨描绘的美好前景刺激得坐不住,急急唤来丁主簿、李捕头、官奴所吴所长三人,商议以官府名义行文组建劳务合作社之事。

    在座诸人,铁长缨代表着入伙人;胡县令、丁主簿、李捕头是县衙排名前三的“三巨头”;官奴所吴所长又具体负责官奴管理之事,且众人都有切利益在内,讨论起诸般事宜自是无人掣肘、无往而不利。加之铁长缨之前已做好相关的沟通铺垫事宜,众人“分果实”时异常顺利,很快商定:由吴所长代表官府出任劳务合作社首任社长,各入伙人各派一人任监事。

    此事中起到主导作用的铁长缨自然也不会吃亏,考虑他年纪尚小恐遭非议,先出任劳务合作社书办一职。所谓书办,负责常文书拟制、协助社长管理事务,虽职位不显却有实权,也符合他中修生的份。吴所长贼笑着说道:“小铁,咱家是个大老粗,常事务就要你多多费心了。你好好干,我和诸位大人都等着收利润呢!哈哈!”成了合作社“地下社长”的铁长缨自是无有不,请各位大人静待佳音。

    三后,县衙门前鼓锣齐鸣,玉林县今年发布的第一号政令《设劳务合作社告示》正式发布,朱红色的官印煞是醒目。旁边还附有《玉林县劳务合作社章程》,上列入伙人名单,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指印。

    数十名巡捕衙役将告示张贴于城内人流密集之处,并派员下发至乡所。与此同时,《告官奴榜文》也传递到了各官奴站,由管事之人向官奴宣讲。短短数,此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场轰轰烈烈的“劳务合作运动”就此展开,只弄得几家欢喜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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