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一球倾城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西早力 书名:铁之流
    武圣节次,各级学堂都要举办规模不等的马球比赛,是帝国一项不成文的规矩。意在锻炼士子体魄,培养团队精神,发扬尚武之风。数百年延续下来,类似的马球赛已成了平生活枯燥的老百姓难得的一道休闲大餐。那些自认球技高超的马球选手们,更是憋足了劲要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展现自己。

    铁长缨小跑着赶到学堂,只见平安安静静的学堂正门附近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两匹体型硕大的“马神”正围着牌坊跳来跳去,追逐举球手抬着的一个“马球”,动作敏捷,活灵活现,不时激起阵阵叫好声。

    “马神”当然不是真的马,而是用竹条彩绸编织的马的模型。“马神”比真马还大,内藏两人,一人控制马头,一人控制马,四条人腿佯充马腿,做出奔腾跳跃之状。前有一人为举球手,所持“马球”比真的马球大了数十倍,连接在一根木棒上,做出来回曲折等各种动作吸引“马神”追逐。这种名为“舞马”的游戏相传起源于圣主年代,和马球一起成为了风行民间的游戏,也是马球赛必不可少的前戏。此时跳跃的两匹“马神”,上彩绸分别写有“玉林县学”、“抚远县学”的字样,正代表了今天马球赛所要对垒的两支队伍。围观的人群中,“玉林队必胜”、“抚远队必胜”的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也算是为马球赛提前。抚远县虽与玉林县相隔不远,却属于另外一个行政区——南华行政区。跨区域的马球对抗赛,更容易激发起民众的好胜之心。

    被这种烈气氛所感染,铁长缨精神一振,挤过人群急冲冲向学校的马球场跑去。马球场上一片闹景象,数十匹骏马在场上飞奔穿梭,不时传出球杖击打马球的砰砰声。铁长缨赶到马厩,他平的坐骑“追风”见小主人姗姗来迟,扭头发出了不满的响鼻声。铁长缨赶紧从仓库端出一大袋马食倒在马槽里,抚摸着“追风”的马鬃笑道:“你这家伙架子越来越大,赶紧吃吧,待会要好好表现!”

    球杖、马具早有养马师准备停当,见“追风”吃饱喝足,铁长缨踩上马蹬抓住马鞍,一个飞跃上马背,大叫道:“我来也!”,纵马冲进了马球场。

    学堂马球队教头王大宽行伍出,平就很严厉,今天大赛之见铁长缨最后一个赶到,脸色铁青骑马迎了上来:“臭小子,这么晚才到!”,手中马鞭“唰”地挥了过来。铁长缨一个漂亮的侧,轻巧地躲过鞭子,笑道:“等下派我上场,我一定进球向教头赔罪!”

    王大宽这才由怒转喜,口中却喝斥道:“你才打过几场球赛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抚远县学队非泛泛之辈,大家要小心应对!如果输了,我扒了你们的皮!”此言一出,吓得正在练球的众队员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今比赛因观众较多,县学马球场难以容纳,改在县城外的一片草甸举行。玉林县学马球队整装完毕,一个面貌猥琐的胖子上前训话:“各位学子,本人受县令之托督战,望各位奋勇顽强,打出我堂堂玉林县之威名……”铁长缨认得此人是县衙内的丁主簿,暗自讨道:“往年县令都要带队的,看来今年是要事缠了?弄不好真去护送陈大哥回家了?”

    接下来是学正、教头等人训话,不外乎或温言激励或厉言恐吓,要求各位选手奋勇比赛等等。诸事完毕,教头一声“出发”,众人纵马如飞,向城外的草甸赶去。

    草甸附近人山人海,怕有万人之多。达官贵人早有奴仆安好坐席前排观战,平民百姓只能围挤着站在后头。除了划好的球场一片平整之外,周围是一些小斜坡,后排的人倒也不用担心看不清赛况。卖小吃的、博彩的小贩穿梭于人群之中,大声叫卖;还有些不规矩的二混子趁机上下其手,引来大姑娘小媳妇滴滴的喝斥声。叫卖声、聊天声、喝斥声夹杂在一起,把偌大的草甸变成了露天市场,闹得一塌糊涂。

    以一罐汤换来两张球赛甲票的刘三眉飞色舞,正搂着一个青楼女子卿卿我我。见表弟铁长缨从入口处策马进入,起大叫道:“铁头,好好打!我可买了你们队赢了!”说完又显摆地对边的女子说道:“那是我小弟,别看他年纪最小,可是县学队最厉害的击球手!叫他弄票他马上就给我送来了。”说完又朝铁长缨挥手。

    铁长缨在马背上暗暗发笑:“这个表哥,今天这么一摆谱弄不好把一个月工钱全砸进去了!票都给了他,不知道爹娘他们站在什么地方看?”心里有些后悔,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实在应该再想办法弄几张票让家人好好坐着观赛的……

    例行的祷天祈地,拜过圣主和当今圣上,祭过武圣和马神,跨区县学对抗赛正式展开。

    马球场长310米,宽260米,两端各有一立于木杆之上的圆形小球门。除严直接击打球手和赛马外,马球规则并不复杂:选手通过手中所持的硬木球杖控制双拳大小、轻木所制内部中空的马球,经过配合,将马球击打入对方球门即得分。规则虽然简单,但对场上每方16名选手的驭马之术、控球之术、团队配合要求甚高。由于对抗激烈,屡有被球击中、被马踏伤的事故发生,也被称为“勇者的游戏”。

    铁长缨没有被列入第一批上场名单,也就好整以暇地牵着马观看比赛。只听见府上裁判官吹响尖锐高亢的马笛声,玉林县学队率先开球,有着“县学第一高手”之称的中修五级生吴成刚已经拨球纵马向对方后场攻去。行出20余米,对方三骑上前拦截。吴成刚虚晃一枪做出传球的动作,在对方扬杖封堵之时,猛地一拉缰绳,疾驰中的马突然变向往侧边纵过,刚好躲开了对方的拦截,继续向球门方向奔去,引来震天的叫好声。

    马球赛是团队比赛毕竟不是个人骑马竞速之赛,吴成刚又躲过了抚远县学队两次拦截,却在第三道防线前被一个面色黑红的汉子将球直接截了下来,赛场四周传来一阵阵叹息声。铁长缨也是扼腕叹息:“明明有空位,怎么不把球传出去!?个人技术再好有个用!”

    双方在场上你争我夺,战得不可开交。远远望去,只见骏马奔腾,小小的红色马球飞来飞去,亮银色的球杖在空中挥舞,犹如一柄柄马刀般耀眼。看得观众血脉贲张,不由自主大声呐喊起来。

    两队实力接近,防守功夫也相差无几,比赛尽管激烈精彩,却一直没有进球,就此结束了半场。下半场上场时,铁长缨依然没有被派出场。由于资历甚浅,他也只能在心里暗骂几声教头“狗眼看人低”。也难怪,玉林县学队28名选手中,中修二级生就铁长缨一人而已,其余的最小也是中修五级生;尽管铁长缨在不久前的一次比赛中曾打出精妙的制胜之球,但鉴于他平懒散的表现,往往被人认为是“碰巧”进的。教头见场面平稳,更不敢冒险派他上场。

    下半场激战半响,双方已换了好几人,场上局面渐渐朝玉林县学队不利的方向发展。抚远县学队新上场的三人在队长黑脸汉子的带领下,频频向玉林队后场发起攻击,球门前险象环生,要不是玉林队队长吴成刚拼死防守,球门早已告破。继续这样下去,被破门也就仅仅是时间问题了。况且,抚远队已击中门框三次,玉林队却仅有一次,按规则如双方均无建树,抚远队将获得胜利。场边观战的抚远县令捋着胡子,向一旁的玉林县丁主簿笑道:“贵县令真是未卜先知啊,知道打不过我们早早躲开了……哈哈……哈哈”直气得丁主簿两眼发绿,暗中不知道骂了王教头多少声。观战的玉林县众群激愤,嘘声四起,一些下血本投注的人更是大声叫骂起来。

    见此形,铁长缨走到场边观战的王教头边,大声说道:“教头,换我上次试试吧,反正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说不准我运气好呢!”王教头长叹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换人牌。

    铁长缨戴上护面轻盔,待一名队友下场之后,纵马冲入场内。对方见上来一个个头明显矮了一截的选手,也没有多加留意,根本就没派人盯他,兀自狂攻不已。

    趁马球被击出场地的一个机会,铁长缨骑马赶到吴成刚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吴成刚听罢,露出一脸诧异之色连连摆手,铁长缨叹道:“这是队长在县学的最后一次正式比赛了吧?师兄想带着遗憾走吗?让我试一试,失败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此言击中吴成刚心底,他轻叹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重新开球之后,铁长缨骑马顺着右侧边线向对方后场不徐不疾奔去,忙于进攻的抚远队员诧异地看了一眼,没加理会:“这小子想偷袭,做梦的吧!?球还在我们控制呢!”观战人群中传来一阵议论声,“这小个子是谁啊?”,“姓铁,才二级生,怕是吓傻了?不回去防守还乱跑!”,“这种人都能入选,怪不得县学队会输!”。直听得铁长缨远方表哥刘三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把表弟揪回来防守,脸上露出一副“我不认识他”的“淡然”表

    场上局面突然发生了变化,抚远队的球被吴成刚断了下来。抚远队后场队员已经有两人将铁长缨团团围住,吴成刚见本方前场只有铁长缨一人,只能策马拨球向前杀去。他控球水准本就极佳,此时作困兽之搏更是勇猛无比,鞋上的马刺狠狠拍在马腹上,刺激得坐骑纵而起,一下子跃过了几名抚远队员的封堵。

    场边水冕计时器仍在转动,再过片刻,比赛就将以抚远队获胜而告终。王教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老天保佑吴成刚单骑闯关,力挽狂澜!”虽然这种可能微小得连王教头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他也不介意在终场前给自己一个小小的暂时安慰。

    抚远队的黑脸队长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大声呼喊带领队员快速退守本方后场,一边厉声指挥后场队员堵截吴成刚。突破一骑,又突破一骑……拼尽全力的吴成刚和胯下坐骑如有神助,杀到了距离对方球门仅有10米之遥的地方,此时他的前面,还有两骑封堵,完全挡住了门的路线。没人注意的是,铁长缨已趁着场上混乱之际,拍马赶到了中路,距离回追的抚远队黑脸队长仅有一匹马的距离。

    强弩之末难穿鲁缟!急速奔袭的吴成刚大口喘息着,刚做出一个挥杖击球的动作,就被抚远队一名骑手出杖,压住了他的球杖;另一人趁机俯,用球杖前端的弯钩牢牢控制住了马球,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得意之色。

    场下,传来近万人异口同声的“哎……”的叹息声!所有人都明白,时间将至,玉林队已经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吴成刚索丢下球杖,脸色惨白,呆坐在马背上。

    控球的抚远骑手见队长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条件反般地挥杖将球向队长传去。这是教头无数次教导,也是被事实无数次证明正确的选择:关键的时候,把球交给队长!

    黑脸队长一声暴喝响起:“别传……”

    已经太晚了!红色马球划出一道弧线,离开地面不到一米,向黑脸队长慢慢飞去。只听一声马的嘶叫,被缰绳拉动的“追风”已经纵跃起,向着马球腾空而去。马上的骑手一手抓住马鞍,左脚脱开马蹬,整个体贴在了马右侧,亮银色的球杖发出猛力挥击的破空声,重重打在了马球上。“砰”的声响传出,马球改变运行轨迹,调头掠过抚远队最后一名骑手的头顶,向球门方向快速飞去!

    噗!马球直入球门,落入了用棉线编成的网兜中。

    咣!场下锣声响起,时间已至,马球赛结束!

    场下突然一片寂静,又突然发出了震耳聋的欢呼声!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玉林队众骑手丢下手中的球杖,策马向打出惊天一击的小个子骑手奔去,他们在马上又哭又笑,大声喊着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当然是——铁长缨!

    铁长缨!铁长缨!

    这个名字由万人一起喊出来,汇聚成了一股声音的洪流!

    铁长缨已经取下了戴在头上的轻盔,很有风度地向四方点头回应,脸上带着一股有些自傲的笑意。

    这是最完美的结果!他向队长吴成刚和盘说出这个“避实就虚”之计时,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他赌的就是吴成刚能够突破到对方最后一道防线,他赌的就是对方断球后会下意识地把球传给黑脸队长(通过在场下的观察,这种形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总之,他赌赢了!

    现场陷入了疯狂之中!没有临其境,很难感受这个国度的一个小小县城,民众对马球的狂追捧。铁长缨接受着来自主簿、学正、教头和队友的烈拥抱,还有民众的高声赞扬。抚远队的黑脸队长也很有风度地上前祝贺,铁长缨只听见他说了声“我叫郑世扬……”,剩下的话就被欢呼声所掩盖。铁长缨只得拱手表示歉意,对方也没在意,拱手作别。

    铁长缨肩上披着代表比赛最佳球手的“球勇”绶带,晕晕乎乎地被托上了披红戴绿的“追风”马背上,开始了盛大的环城巡游。这一刻,有些陶醉的他傻傻地想道:“状元公也不过如此吧!”

    骑在高头大马上,有种俯视众生的意味。街道两旁欢呼的人群中,铁长缨似乎看见了林先生的影。但仔细一看,却又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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