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药篮子里的春天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萧九城 书名:女侠饶了我吧
    我的父亲曾说过,每一个人的人生就像在坐火车,有时候我们一旦上了哪辆班车,就必须一直坐到终点,不可以在中途下车,有时候,我们甚至要用一生的时间某辆车上旅行,直到生命的终结。

    我们的家在一个偏僻宁静的小山村。父亲是个大夫,或者称为村医,村的人都叫他赵老头,其实他并不老,只是由于常年累月的劳,岁月的痕迹早早地爬上他的脸颊。去镇里的医疗所要坐半天的牛车,所以村里的人有大病小病的都来找他,甚至有一只被飞驰而过的火车轧断一条小腿的小黄狗,也在生命即将终结前,幸运地到了父亲的药房门口的台阶上。

    从此,小黄也成了我们家的一部分,就像当年,父亲把六岁的我从城里的孤儿院里领出来,收留了我,带着我坐火车来到了这个小山村里一样。

    我知道这里是父亲的故乡,但这里已没有他的亲人。他就是没有了亲人,才也曾被送到孤儿院,但他没有被领养,他打工赚钱,在孤儿院里帮忙照看年纪小的孩子。后来,他还考上了一家医科学校,毕业后在城里的医院当一名外科医生,只是他说他后来不干了,就领养了我,回到这个小山村里。

    我始终不懂他说的“不干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他经常都要冲着一张照片发呆,我知道她对父亲来讲很重要。不知不觉,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孩我也记在了心里,只是我的体在慢慢长大了,而她的容颜在一天天发黄、变老。

    父亲曾这样说,每个人都要回到自己的家乡,那是一个人的根,那是宿命。那时候我想,我的根就是这里吗?我曾以为这里就是了:茂密的橘子林,鱼虾遍布的小溪,翠绿生机的小山坡,还有邻居家和我一起长大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翠,我喜欢她。

    我本认为这里就是天堂,比之前我呆很久的孤儿院好太多了。那边的孩子都说我孤僻不说话,是个哑巴。我很想离开这个牢笼般的地方,但我也曾消极地以为我就在里面呆一辈子了,因为他们都说,没有人肯要我。直到他充满怜的眼神出现在我眼前。

    “孩子,愿意跟我走吗?”

    我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用颤抖的小手握住他的温暖的大手,跟他走出了孤儿院。“哑巴走啦!哑巴走啦!”我听见他们在欢心鼓舞地呼喊,很刺耳,有点痛心,但很快就释然。

    18岁那年的暑假,我的高考分数上了本二线,我说想要报考省外一间大专医科学院。早已双鬓苍白的父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钻进他的药房里。之后,他提着的那个药篮子,去山上采药了。他临走前我隐约听见一句话,要走就走吧。

    我知道他舍不得。

    我要走了,背着他当年来村子里时候带的灰色大帆布包。临走前,我握紧他的手,发现我的手已经比他的手大很多很多了。我说,爸爸,我寒假就回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等火车。

    他“嗯”地一声,转过头,还拿着他的药篮子,步履阑珊地走了,小黄一拐一拐地跟在他后。月台里顿时静悄悄的,我听见小翠低微的抽泣声和远方火车传来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找到了她,给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记得那时候她轻声说:“听说到外面的人都会变了,你也会变吗?”变?怎么个变法?我一时迷惘,但还坚定地跟她说:“小翠,我喜欢你,永远不会变的,你要等我回来!”

    我一个人到了那座繁华的城市,发现一切都与我的贫穷的家乡有着天差地别。就像书里描绘的一样,这里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店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一栋栋高楼大厦林立而起,一个一个西装革履的路人匆匆而过。

    在那所大学里,老师们都衣着得体,举止文雅,男生早晚都会喷嘟哩水,把自己的头发弄成横的肃的,处于少女时期的女生们不在实验室里的时候,也会穿着漂亮的花格子裙和白色衬衣。

    我渐渐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从未有过的自卑心让我更加远离人群,更加孤僻。我开始想念爸爸还有小翠。可是,我也在心里,偷偷滋长看不起他们的想法,这让我感到罪恶。

    不久以后,我终于不是一个乖孩子了。我学他们抽烟、买时尚的衣服、还花了几百块多块钱买了一台寻呼机。到最后,我的确跟他们混在了一起,但我的钱也用完了,但我的心比以前还要空虚。

    我打电话给父亲,父亲似乎是从家里跑着赶到小卖部的,听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想起他辛苦地赚钱,一毛一毛地省吃简用,我实在不无法开口向他要钱。那天挂掉电话以后,我就开始去餐馆打临时工。

    但我最后还是瞧不起我父亲和小翠了,他们是乡巴佬,我不能和他们一样。

    可是,世界上最我的人,也是他们两个。

    我真正的父亲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餐馆里洗盘子。

    一个健壮的年轻男子把我拉了出来,我看见一辆车里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伸出手,道:“孩子,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上,我这个被扔在孤儿院里没人要的孩子,是他这种富人的儿子?我冷笑,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又好几次,他又来纠缠我。

    我终于忍不住了,冲他嚷道:“你说我是你生的,那么我的妈呢?她在哪里?告诉你,我叫赵远,我的爸爸是赵清图!”

    我的那句话似乎奏效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来找我。直到有一天,她领着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女人,一脸激动地说:“儿子,我对不起你妈,你妈妈偷偷带你走之后,我一直找不到你们,你妈妈……已经去世了,所以当年你才会成了孤儿,你知道吗?我和你阿姨找了你好久好久。”

    “阿姨?是不是她走妈妈的?我恨你!”我说我恨他,他却笑了:“孩子,你承认我是你爸爸就好,现在爸爸后继无人,我和你阿姨没有孩子,我的事业,将来你……”

    “现在我是赵远,以后我也会是赵远!你的事业与我无关!”我抛下他们两个走开的时候,围观的都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

    从那以后,每天都会有人给主动搭理我,主动请我抽烟喝酒,甚至还有女孩邀请我去跳舞,但我都婉拒了。因为我发现这世界上最纯洁的最珍贵的,是,而不是那些虚假做作的东西。如果他和那个阿姨生的是男的,他还会找我吗?

    我憎恨起金钱这东西,它让我迷失自己,让我忍不住屈服在它的脚下。终于,在他让附近的餐馆都拒绝让我打工的况下,我拿了他的钱。他给我一叠钱,说想给我一万,我从未看过有人给钱给的那么高兴的,除了我的亲生父亲。

    我从他家里里走出来,揣着钱离开了那座城市,一天之后,我回到了我村子里。父亲那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脚下的药篮子边缘还残留着墨绿色残渣。

    “爸!你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离开城市来吧!”我跪在他眼前,他茫然失措地看着我,定了定神色,像十二年前那样,伸过那支手……

    “孩子,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那边受够了,还有个人,说是我亲生父亲。”当时我穿着那个人买给我的昂贵衣服,明显与这个落后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面露悲伤的神色,蜡黄的脸上依旧写满了慈,还带着一丝喜悦。

    “你走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自私地拥有你十二年,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好……”

    他转过头,指尖碰触了几下药篮子的边缘,才抓住了篮子。“回来就看看小翠吧,她总盼着你……”他轻轻地说完,便上山采药去了。

    我以为晚上他就会回来了。可是等到晚上7点钟,我望眼穿的那条山路上,却久久不现他熟悉的影。我急了,带着小黄上山找他,直到我和父亲披星戴月地走回屋子里,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不是东西,不由得你们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要,你们谁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冲他咆哮着,那是我第一次对他那样子大声讲话,他神凝重,拿起布满茶污的搪瓷杯子,柔声地道:“那年,我在医院里工作,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你知道吗?我们曾经许诺要相一生,可是她的父母,却把她嫁给了曾到我们医院就医的富人当二姨太。她结婚的那天,我给一个急病人动手术,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可是,那张照片掉在地上的时候,我的绪就失控了,我在想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我停下了手中刀子……那个病人,最后被我害死了,你说,我还有什么资格在医院里当医生?我不想再婚娶,就在孤儿院里领了你,我会选择你,因为我感觉当时的你像我小时候一样,孤僻,不讲话,但心里充满了对的渴望……我没看错,你是个好孩子,现在,你亲生父亲找到你了,你该回去了,那是你真正的根,我本来……”他咳嗽了几声,“本来,就一个人可以过的好好的,没了你这个麻烦,我可以活的好好的,还有,小翠家知道你是个大学生,说配不起你,所以让小翠邻村的一个男人订婚了,你去看看她,走后就忘了她罢。”

    我浑像遭到雷击一样木讷。“为什么,我们经历同样的悲剧,而你可以躲在这里,而我却不可以!”

    “因为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不要任了,这里的人都不要你了!你快回去上课!”父亲大声咳嗽,屋外的雾气渐渐浓密,屋内的白炽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昏黄的灯光渐渐暗淡……

    早上起来的时候,父亲不在屋内,也不在药房里,他又上山采药了,我不明白他堆了那么多药有什么用。我失神落魄地打开门,看见了小翠在冷风中哆嗦。“我要跟你走!”她面露委屈,扑到我怀里坚定地说。

    一霎那间,我泪流满面,我亲了她,但却无法那样自私带她走,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嫁人,为人妻,为人母,过着安定幸福的生活。而我,我知道我即将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

    三年后,我回来看父亲。那时候,他真的已是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头子了。他激动地捧着我的双手,说不出一句。“爸,您就跟我走吧!”我抓住他似乎没有温度的手。

    “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很高兴了……”那一天后,他就躺在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回娘家探亲的小翠对我说,当年我走后,父亲每天都在通往火车站的路口等我回来……

    那年的除夕夜,我给他煮了顿饺子,小黄也在桌脚啃着几根鱼骨头,“爸,我们一家又团圆了。”但他始终没能够起来和我说话。

    “别走……”这是他那些子最常说的话。问他到得怎么了,他回答是肺病,我走后,他每天都有吃药。可我隐隐约约感觉他真的病重了。借了辆牛车,连夜把他送到镇里的医院,医生说,肺结核晚期,治不了了,只能再撑一些子。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会咳嗽不是因为抽烟太多,而是得了肺结核。他离开的那个夜晚,我紧紧抱住了他,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那样拥抱他。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吝啬自己的。可他却说我心中充满,才会领养我。

    “父亲,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放弃了。我和你一样,在另一个遥远的村子里,当一个乡村医生。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真正懂了你。”

    “孩子,你还似乎不懂,还是那样固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吧,这就是命运,你一出生就坐上了那辆火车,就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回到你原本的家吧,这里是我的归宿,我很安心能够在这里终老,而你不属于这里。孩子,我听见了火车的声音……吱呀吱呀的……那是属于你的车,你去罢……”他的眼角流出了滚烫的泪水。

    我不信他说的,我要证明给他看,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父亲出殡的那天,村里几乎全部的人都来为他送终,小翠也回来了,她不顾家里反对,像我一样为父亲披麻戴孝。

    一年之后,我带着一个男婴,来到那幢别墅里,把他递给我的亲生父亲。

    “你生了我,我用你给我的那些钱,找了个人,替我生了这个孩子,我们算是两不相欠了!”

    “你又何必那样子绝!你父亲多年前犯的错,他已经诚心悔改了,他大可以再找个三姨太!何必那样子求你!”那个阿姨厉声指着我,又坐在椅子上哭了,“这就是惩罚……我生不出孩子……当年,我本不该嫁给你父亲。”

    “你认识赵清图吗?”我突然发现她跟父亲照片上的女孩有点像,她脸上一怔,看了看我的亲生父亲,道:“他是我年轻时的恋人……”

    那时候,似乎是听见了阿姨的哭声,我手中的宝宝也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我发现很心疼,而不是像之前所想的那样,把他当成一个东西,“交易”给我的亲生父亲。

    “这个孩子该有父亲,你不能走,你想要再让一个孩子没爹没妈吗?”她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我。

    我看着孩子的额头、眼睛、鼻子……都那么像我。我要是抛弃了他,不是跟从前他犯下残忍的错?那时候,我真的相信命运了。

    “爸,孩子你先替我照顾,我会回来的……”我拉开门快步离开,留下表错愕的他们,还有在阿姨怀里的孩子。

    之前我遇过我一个老乡,他说小翠的丈夫死了,小翠没有和前夫生过孩子,被赶回了娘家。我出了父亲的门后,就赶回村子里,找到了正在门口剥豌豆的她。

    “跟我走!”四年前她要跟我走的时候,我以为她留下会比较幸福,没有带她走,可现在她不幸福,我要带她走她却不肯。

    村子附近地区将被开发成旅游区,伐木场已被遗弃,水泥路已铺到了村口。

    “我就要带你走!”我紧紧抓着她的手,“你看看,水泥路已经开到这里,这里和外面,都将会是一样的,走与不走都是一样的,我还有其他责任要承担,我先一起出去好吗?以后想回来就回来,很快的!”

    “你真的还要我吗?”我笑了,吻了她的额头,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五年后,早的风筝飘在了蔚蓝色的天空,不久,天空下起了冷的细雨。我们回到了那间小房子,父亲的药篮子依旧安静地躺在屋檐下破椅子上,还长起了翠绿色的青苔。

    “清明时节雨纷纷”。我的亲生父亲突然这样感慨道。之后,我们到了父亲的墓地。

    我的亲生父亲,跪在我一生最的人面前,痛苦流涕。这一次,我和阿姨一起扶起了他。“爸,他肯定忘记了,他是有的人,没有恨。”

    “可我恨自己,儿子,我们在这里也安个家好不好?这里的风景很漂亮,很安静,我想在这里过晚年,刚好,你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药篮子是用来扼杀药草的,如今也滋养了青苔。父亲祖辈是成城市人,如今他也选择到这个地方安度晚年。父亲,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赶我走,或者不跟我走?

    我的父亲曾说过,每一个人的人生就像在坐火车,有时候我们一旦上了哪辆班车,就必须一直坐到终点,不可以在中途下车,有时候,我们甚至要用一生的时间某辆车上,直到生命的终结。

    可是他没有说,我们可以成为火车的驾驶员,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奔向前往天的轨道……

重要声明:小说《女侠饶了我吧》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