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湖秋水多 第三十八章:天涯月照

    暮色苍茫。



    斜倚着渡桥,楚尘玉微微眯了双眼,一丝倦意淡淡地浮上来。



    “楼主。”



    回头,是李忘言、微雨与南宫如梦。



    “了结了?”楚尘玉淡淡地问。



    “是,”李忘言点头道,“刀剑门的事已经了结,只是在与门主夫人的问话中偶然得知,刀剑门与赤焰神教与啸风堡有较多牵连。”



    楚尘玉点点头:“我知道了。”



    微雨很留意地望了一眼楚尘玉,似乎对她的这般淡然有些奇怪。



    “回去吧。”似乎是未曾察觉微雨的目光,楚尘玉一挥袖,起往回走。



    她的眼中,有浅浅的倦意,一如雨后淡白的海棠。



    纤细,但绝不柔弱。



    “依你看来,这幕后主使,谁的可能最大?”



    破天荒地,在踏入拂云楼正门时,楚尘玉淡淡地问微雨。



    “我?”微雨一愣,似乎没有听清。



    “你有这个可能么?”楚尘玉眼角笑意迷离。



    “呃……不……我是觉得,”微雨垂首思索了一阵,方才说道,“刚才二楼主已经查明这三大帮派与啸风堡多有牵连,如果鲜于百败不是有意要嫁祸于人的话,只怕……萧临夜……”



    “不是他。”楚尘玉微微皱眉,肯定地说。



    “楼主……”



    “我虽然恨他,但还不至于分不清孰轻孰重,”楚尘玉淡淡地说,“始作俑者另有其人,沧溟海自然是其中之一。”



    “难道说……”微雨微微一愣,“古嫣她……”



    “别忘了,沧溟海一直归属于朝廷。”楚尘玉的眼眸更加冰冷。



    “如果这些年不是有拂云楼与啸风堡在,朝廷一直以为掌握了沧溟海就等于掌握了整个江湖。”



    淡淡地说完,楚尘玉转,走进试剑阁中。



    一阵清风,掠起她白色的衣袂,刹那间,遮住了满庭芳华。



    



    “天罡堂主,这些子,辛苦你了!”



    啸风堡。



    萧临夜微微笑着,望向天罡堂主,眼前的天罡,并不年轻了,但老练持重,深得萧临夜依仗。



    “堡主说哪里话!这些事属下分内之事……”天罡微微低首,说道。



    天罡堂主,总是一贯的谦和温厚,自从萧相忆创立啸风堡之后,就很是看重这位老下属。



    但是,人都是会变的。



    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堡主今为堡中事务奔波,却是清减了不少,属下苦于不能替堡主分忧,今敬堡主一杯薄酒,还请堡主赏光。”天罡笑着,举起酒杯近前。



    “自家兄弟,何必这般客气!”萧临夜笑道,伸手接过酒杯。



    举杯,一饮而尽,他没有发觉,天罡的眸子中,幽深诡异。



    在他微微躬,放下酒杯的那一瞬,刀光忽现,比杯中的酒更寒,更冷。



    刀快,如一道凄凉的闪电。



    刀冷,一转瞬,已贴上了萧临夜的颈项。



    忽生此变,萧临夜忙举起酒杯格挡,一声暗哑的轻响,青瓷酒杯顿时化为粉末,天罡手中的刀,去势不减。



    萧临夜闪急退,右手转向腰间,却是空空如也,沥雪冰刃竟不知何时离了



    “这一天,我等得还不算太久。”天罡沉地笑了。



    萧临夜急退,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难怪,今与天罡小聚,那一干人竟都不在堡中……



    原来,是早就设下的局……



    萧临夜一掌击出,刀锋却只是偏了偏,依旧对准了他的颈项、前、心口。



    “你……你在酒中……”



    萧临夜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出手也是虚弱无力。



    “不错,这既是毒也是*,若不是如此,我哪里有胜算?!”天罡不动声色地笑了。



    倚着桌案,萧临夜无力地垂下手:“也好,你这样做自有你的道理……”



    “堡主是聪明人,居然不问我为何动手。”



    “木已成舟,何须再说?谋反,无非是权势所,有何稀奇?!”



    “只是,堡中一干弟兄,肯不肯听你号令,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想要用我来挟制他们,可是妄想!”顿了顿,萧临夜补充道。



    毒药的劲力仍旧发作,萧临夜用十指残存的劲力紧紧地扣住桌沿,努力使自己的子不至于这么快倒下去。



    虽然落败,眼神依旧凌厉人。



    就算他是废黜的王,也是王者,决非流寇。



    在这样的眼神下,天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杀了你,群龙无首,我既是两朝*,又何必挟制他们?”定了定神,天罡沉地笑了,“你可以不顾自己,难道你不想知道楚尘玉现在如何了么?”



    “她?你对她做了什么?”听得“楚尘玉”三字,萧临夜心中一急,不子一晃,俯咳出血来。



    “纵然太平帮制不了她,总还有金刀银剑门的鲜于门主,何况,还有赤焰神教段教主……我又何忧?”天罡笑了。



    “原来……”萧临夜支撑着体,一字一顿地说,“都是你……”



    “不错,是……”



    “我”字未出,天罡的笑容已僵在脸上,本来就沉的笑,更显诡异。



    一道白影一现,天罡已然直直地倒了下去,



    从房梁上飞落下的白衣影,正是楚尘玉。



    “为啸风堡主,居然这么轻易地着了道?”楚尘玉冷然,扔过去一只小瓷瓶。



    “多谢,”看那瓷瓶稳稳地落在桌上,萧临夜怔了怔,说道,“尘……楚楼主,你是向来不用毒的,不是么?”



    “毒本是药,药亦是毒,就看是救人于水火还是杀人于无形,”楚尘玉转冷道,“杀了你的大堂主,且留下你的命,我说过的话,我记得。”



    “不管你不信,幽云护法,不是我杀的,还有攻占云州的命令,也不是我下的,”萧临夜缓缓地说道,“不管如何,能看到你无恙,很好。”



    楚尘玉脚步略微缓了一缓,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桌边,萧临夜淡淡地叹了口气。



    



    月照,忘忧榭。



    冷冷的几颗疏星,酒,是陈年的梨花酒。



    “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离众独饮,楚尘玉淡淡地一笑。



    心潭,月苍茫。



    手中的柳词,恍惚间翻了大半,阅至“孤馆,度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不由得一叹,虽不是深秋,倒也应了景。



    何况,能去翻阅这样的词,本早已是应了呢?



    “楚姑娘……”



    不必回头,自知是南宫如梦,这么一个天真的女孩子,来拂云楼已有多,却总不似旁人,私下,仍是唤楚尘玉做“楚姑娘”。



    没有应声,南宫如梦倒也不拘礼,自顾自地坐了,斟酒,饮尽,又斟酒。



    望着她,楚尘玉不微笑。



    “楚姑娘读柳词,可记得《忆帝京》中有那么一句……”南宫如梦说道。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可是这句?”不等她问出口,楚尘玉淡淡地说了出来。



    南宫如梦点头:“此等良辰,应景的怕也是只有这么一句……”



    楚尘玉漫不经心地斟酒,一杯饮尽,缓缓地说:“我已多,十年幽梦。”



    “折花无语,诗人有句。”



    “可是你的杜撰?”楚尘玉浅浅地笑了。



    “想来词人之词毕竟不同于文人之词,柳词是天成的一派天真,偶有那触目惊心的几句,读了之后却不由得让人从心里生出欢喜来……绮陌红楼,只有这样的放旷才有这样的襟,料想也是不合时宜之人。”南宫如梦叹道。



    “恨歌哭,原出自然,道是‘话到沧桑语始工’,却也不无道理,有些话,向来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就算是听者无意,那又能如何?依旧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说了,白石的词,就是这般。”楚尘玉轻轻地说。



    “那我在四知堂中,见到一幅画像……”南宫如梦轻轻咬了咬下唇,说道。



    “像仇九?”



    “不……”南宫如梦好似在回忆,“他的眸子,很美,恍然间,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喻秋寒。”楚尘玉轻轻地叹了口气。



    “楚姑娘今可是去了阳平?”南宫如梦问道。



    “是。”



    “看来,那些传言,也是言出有因,”南宫如梦叹道,“你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他的,不是么?”



    “放不下又能如何?他毕竟不是画像里的人,你是知道的,既然总要有临阵相对的一天,多说又有何益?”



    微一抬眼,眼角,似有泪痕。



    “这么说,你都是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那些事与他无关,但却不得不以此为借口,”楚尘玉叹息,“人在江湖,且不必说是不由己,就连心,又有几时可以做得了主了?”



    起,波光如梦,月影如织。



    “今夜,多谢你。”楚尘玉一字一句地说。



    转了,向桥头走去,楚尘玉淡淡地说:“凄怆之酒,凄厉多于自励,若不想深宵酒醒,不必再饮。”

重要声明:小说《江湖-剑试天下》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