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湖秋水多 第四章:残年旧事

    七年前,那个风雨之夜。



    花落在山中贪玩忘归,待回到沧溟海已是深夜。她悄悄逾墙而入,经过古嫣所居的听潮阁中,她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对答之声——



    “师姐,花落毕竟是您一手带大的,难道师姐竟忍心下手?”



    师姐?花落心中一紧,难道这说话的人是秦襄哥哥?



    刑部关东总捕秦襄、江南总捕柳青岚师承长孙厉,而长孙厉少年时曾与沧溟主古嫣义结金兰,这,难道是秦襄?



    “既是巴国乱党之后,有何不忍心?”古嫣的声音冷冷的。



    ——这样冰冷的语调,竟有几分陌生——这是师姐么?



    “师姐既然如此说,那秦襄定会将花落缉拿归案。”



    秦襄?秦襄哥哥……



    “隔墙有耳。”古嫣却沉声道。



    花落已经之间,畔的门忽然打开——是师姐与秦襄哥哥!



    “果然是你!”



    古嫣的眼眸如刀锋般冷酷,让花落看得心中一颤。



    秦襄的右手早已紧紧握住无名刀的刀柄,眼中透出浓烈的杀气。



    花落心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急转,夺路而逃。



    但秦襄的刀更快!无名刀劲风激



    花落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探腰间,碎澜青锋在疾风骤雨中卷起一片清光,开无名刀那致命一击!



    无名刀刀势微缓,花落纵跃过墙头,微微侧,却见古嫣依旧冷冷地负手而立,心中一痛,当下向山上飞奔而去。



    “秦襄哥哥!”



    崖边,碎澜青锋再一次与无名刀相击,发出铿鸣。



    “朝廷乱党,岂可放过!”



    秦襄冷然,刀势趋急,直刺花落咽喉。



    花落形轻折,本拟回避过,却不料一脚踩空,忘记了所处之地正是悬崖,一不留神摔下崖去,只来得及抓住一根藤蔓。



    “如何?”古嫣已到崖边,她依旧冷冷的问。



    “未死,但也支撑不了多久。”秦襄平静地说。



    “斩草除根!”古嫣衣袖忽动,甩出一枚金针,直坠崖中。稳稳的切断那根藤蔓。



    花落惨呼一声,直坠下深谷。



    她用最后的意识看了一眼那枚与她一同坠落的金针——那是师姐惯用的暗器。她一挥手,将左手中一直紧握的鹅卵石扔了出去——这是她方才在溪边玩耍时捡到的,莹白如玉,本来,这是要送给师姐做镇纸的。



    现在,一切都不需要了——



    醒来,已是在拂云楼。



    在崖底三天三夜,为拂云楼主长孙飞虹所救,自己这三里不省人事,江湖上这三中却是地覆天翻——沧溟主古嫣发出追杀令:沧溟海弟子花落为巴国乱党楚氏之后,图谋不轨,现已逐出师门,坠崖后不之所踪,令江湖各派全力追杀。



    江湖,原来这才是江湖。



    “留在这里,江湖上就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抬头,看到的是长孙楼主那美丽而威严的脸庞。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这样冷漠的近乎冷酷的语调,让久历江湖的长孙飞虹也是一惊——这一个小小女孩,竟和三前崖底所见判若两人。



    然,花落却是苦笑——既然连平最亲厚的人都可以在一瞬间拔刀相向,那么,这世上谁还是可信的?



    花落毫不犹豫地加入拂云楼,长孙飞虹对她十分倚重,将拂云楼主世代相传的剑法传授于她。从此,江湖上不再有花落,只有拂云楼三楼主,楚尘玉。



    两年后,长孙飞虹南征巴国中乱离刀毒而死,按楼主临终遗命,楼中部众拥年近十六岁的三楼主楚尘玉为正楼主。



    五年之后,拂云楼在楚尘玉手中扬名江湖,而江湖中也盛传拂云楼主行事的干练与狠辣,可敬可畏。



    七年之后,沧溟海会盟武林。



    自从加入拂云楼的那一刻,自己便易容改装,从不以女子妆容示人,如今,只赴沧溟,往同门,竟无人认出。



    楚尘玉不由苦笑。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这些年来,一切可好?”古嫣漫不经心的落下一枚黑子。



    “江湖中人向来刀口血,哪里还敢言一个好字?”楚尘玉落下白子,“我只是找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楚尘玉一笑,在“天元”位上落下一枚白子:“恕尘玉无礼——这便是我想要的。”



    古嫣沉默不语,久久凝望着“天元”处的白子,微叹:“拂云楼五年之内,平江左,与啸风、沧溟鼎足而立,确是我始料未及。”



    “我只是想,”楚尘玉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趁我还有这份锐气,把整个江湖握在手心里。”



    “看来,你已经是我的对手了。”古嫣淡淡地说。



    她猛然想起这五年里拂云楼北拒啸风,南平越地,就连滇南神秘的巴国,也在数年之内不费一兵一卒轻松并入南越分楼——果然不愧是江湖中又一少年霸主!



    “师姐是说——我们终究会有拔剑相向的那一天?”楚尘玉轻抚着碎澜青锋的剑鞘,“碎澜青锋,只会断在龙渊古剑之下,而不会被尘封!”



    古嫣笑着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剑,将剑缓缓抽出半尺,在剑的寒芒与清光中,他伸指轻弹:“从我在崖下见到你时,你就一直带着这把剑,你可知这剑的来历?”



    “轩辕月铸碎澜青锋,曾与沥雪冰刃同炉而铸,沥雪冰刃与碎澜青锋并称‘剑之双璧’。”



    “沥雪冰刃现在啸风堡主手中,你可与他交过手?”



    楚尘玉点头:“势均力敌。”



    “只是,这碎澜青锋有一处与任何兵刃都不相同,”古嫣凝视着碎澜青锋,“伤己三分,伤敌七分。本来,碎澜青锋的灵力远在龙渊之上,只是它未伤敌,先伤己,嗜杀、妨主,是为魔剑。碎澜青锋,只有得到其主的泪水为献祭,才会发出最大的威力,只不过,到这时,心脉也会受损。”



    “师姐,我明白了。”



    楚尘玉微微一笑,眼神空旷而渺远。



    



    是夜。



    辞别了沧溟凤凰,楚尘玉只一人策马飞驰在山路上。



    天心,一轮明月正朗照。



    经过一片梅林,楚尘玉微一勒马,让马放缓了脚步,缓缓地在梅林中走着。



    月照,梅香。



    楚尘玉不轻抚腰间的碧玉箫,随即又叹了口气,暗想:“此此景虽是难得,怎可惜无人再相和!终是良辰易得,知己难觅!”



    正思忖之际,月华梅影之下,忽一支劲箭向楚尘玉激



    楚尘玉立即翻下马,拔剑,不料却挡了个空,箭正中马头,顿时骏马倒地气绝。



    楚尘玉一愣,随即斥道:“什么下三流的门派,居然使出放冷箭这种伎俩!”



    话音未落,刀光一亮,一蒙面黑衣人形忽至。



    碎澜青锋斜横,击散刀光,楚尘玉冷然:“你到底是何人?!”



    刀光忽变,蜿蜒地攀上碎澜青锋的清光。



    楚尘玉冷哼一声,忽地出掌,将弯刀牢牢地握在手中。



    “奉沧溟主之命,执行暗杀令!”



    黑衣人一声长啸,形忽动,依然消失在夜色中。



    “沧溟主?”楚尘玉不由一愣,“不会……”



    低头看手中的弯刀,却见刀柄与刀刃处雕了许多西域花纹,浑然不似中原之物,手掌处却多了一道紫痕,隐隐感到有些许麻木。



    “怎么?什么不会?”



    “谁?”



    月下,一白衣少年手挥折扇,微微含笑。正是啸风堡主萧临夜。



    “怎么又是你?”楚尘玉冷道。



    “很巧啊,我也是刚到这里。”萧临夜微笑走近,看了下楚尘玉四周,“怎么,刚才有打斗?”



    楚尘玉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不语。



    “好,你一定会说,这关你什么事!好,这不关我事,我只在想,这里距江宁尚有千里,你失去了坐骑如何赶回去。”萧临夜望向她,微笑多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难道你来就是想看我是怎么回去的吗?”楚尘玉冷问。



    萧临夜一笑,微一摊手:“好吧,刚好我也没带随从,这样两人一骑也就不会有人说堂堂拂云楼主与啸风堡主的是非了。”



    “两人一骑?”楚尘玉微楞。



    “对啊,”萧临夜翻上马,伸手望向楚尘玉,“来啊,楚楼主!”



    



    秋色到江南,夜扫梧桐叶。



    季莜蓝静伫在拂云楼门外,犹豫着。



    “如果你愿意,今年秋天,我会在江宁总楼相候。”



    ——落凤城一战,拂云楼兵不刃血,攻下巴国,临别之时,拂云楼主曾盛相邀。



    季莜蓝不微叹。



    ——从拿起蓝萼仙剑刺杀扈离的那一刻,自己就不再是穆成王朝的静熙公主……



    ——江湖儿女,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吧。



    “是你吧?”



    后,听到一个声音,淡淡的问。



    回头,拂云楼主楚尘玉一袭白衣,微笑。



    “果然是你!”楚尘玉轻轻挑了一下眉,笑意更浓。



    季莜蓝也不微微笑了:“楼主……”



    “走!”楚尘玉右手一指,带着季莜蓝走进门楼内。



    



    “从今以后,季莜蓝就是我拂云楼新任祭酒。”



    正厅,楚尘玉平静的宣布。



    季莜蓝?那可是临海郡王的女儿,成朝的静熙公主啊……



    拂云楼,不是一直都对抗朝廷的么?



    厅下,众人争论不休,抬头对上楚尘玉的眼神,不被她眼中清冷的寒意惊得一颤。



    楚尘玉依旧冷冷的直视着当场,不发一言。



    厅中的议论之声渐渐平息。



    “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的议事就到此为止。”



    语毕,楚尘玉起,绕过后堂,向后院走去,只留下厅中诸人面面相觑。



    “楼主!”季莜蓝紧步跟上。



    “不必拘礼,既然在此相见,用旧时称谓便可。”



    “什什什什什什么?”季莜蓝睁大了眼睛。



    “嗯?”楚尘玉伸出一指在季莜蓝眼前晃晃,“我们七年前不是有过一面之缘么?老蓝?”



    “老蓝?你在和我说话?”季莜蓝四处望望。



    “这里有别人么?”楚尘玉皱眉。



    “你你你你你!你是小花!”季莜蓝跳将起来,“小花哎!果然是你!”



    楚尘玉一笑:“记起来了?”



    “搞什么吗!弄成这个样子——”季莜蓝伸手扯扯楚尘玉的束发玉冠,“若真是个男子,迷倒一堆小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楚尘玉双眉微挑,不轻轻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有云散出的感觉,季莜蓝极喜欢这个时候的他,所有的暗与忧愁一扫而空,这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冷漠孤独的拂云楼主。



    “小花,可是你为什么会离开沧溟海?”季莜蓝望着她,“记得七年前,我外出游玩闯入沧溟海,那时你只有十二岁,你师姐不是待你很好么?”



    听到“沧溟海”,楚尘玉心里有一丝不悦,七年来,楼中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过沧溟海,因为……不过,毕竟已时隔七年。楚尘玉在心里长叹,随即转过,又恢复了淡漠的语调:



    “从落凤城到江宁这么远,你也累了,回清悠阁休息一下,明天二楼主会带你熟悉楼中的事务。”



    说完,楚尘玉径自走进试剑阁。



    望着楚尘玉那白色的影消失在阁楼中,季莜蓝一愣:那样的语气,竟丝毫不像是在对分别多年的老友,那分明就是陌生人之间的对答!



    小花,楚尘玉,拂云楼主……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思前想后,季莜蓝不无端的懊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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