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天宝十年最后一夜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高月 书名:大唐万户侯
    夜,长安各大街的行人迅速减少,一盏盏明亮的灯光约、笑语欢声,家人年年岁岁在今(日rì)团聚。

    李林甫的子嗣众多,女婿成群,今年李府的团聚也是格外(热rè)闹,府内府外都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几个大厅里笑语喧阗,孩童们往来奔跑,在新年,他们永远是最快乐的,穿着簇新的衣服,一群群结伴拜求压岁钱,围着某个叔叔伯伯磕一个头,得一个小银锞子,大家一哄而散,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李林甫坐在内厅,他穿着月白色长衫,没有戴帽子,只用平帻束发,他气色红润,但细看之下,这红润竟是涂的一层油彩,两名侍女在他(身shēn)后扶持着他,虚弱的(身shēn)子和暗淡无泽的眼瞳透露出这位大唐宰相已经到了(日rì)暮西山、油尽灯枯的境地。

    李林甫斜躺在一把高背滕椅上,不停吃力喘气,喘息中带着阵阵嘶声,他透过珠帘默默地看着、听着孩子们在外面奔跑、嬉笑,或许人只有到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才蓦然发现家和亲(情qíng)才是最珍贵、最让他难以割舍的东西,权力和财富如云烟散灭,在他的回忆中竟无一丝涟漪,此刻,他的脑海里在回忆着每一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回去过去岁月的点点滴滴。

    自己命已不久,但必须在走之前给这个家族留下点什么,‘平安!’这就是李林甫几个月来一直在殚心竭虑考虑的事(情qíng)。

    李献忠叛逃对李林甫并非是最致命的打击,它只是压弯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李隆基任杨国忠为益州长史才是让李林甫看到末(日rì)的一击。

    不历州县不得为台省,杨国忠以吏部侍郎的(身shēn)份兼任益州长史,这就是说,当他回来之(日rì)便是自己宰相生涯的结束。

    成功固然可喜,但失败也未必可怕,怕的是一败涂地。若失败已不可避免。那选择一个最恰当地时机出手,将损失降到最低,这就是李林甫多年地从政学到的唯一经验。

    李林甫略略抬头,打量着与他同桌的子婿们,长子李岫为将作监卿、次子李崿为司储郎中、三子李屿为太常少卿,还有女婿张博济为扬州刺史,女婿郑平为户部郎中,他最疼(爱ài)的八子李银为绥州长史,这些都是他家族的中坚。只要保住他们,他的家族就能永远昌盛下去。

    最后李林甫的目光停在了李银(身shēn)上,他们一家是早晨刚到,也是全家回来得最晚的一子,但到现在他还没有向自己请安,连他入席也是自己派人去找来。

    这时,李银也正好看过来。他与父亲目光一碰,立刻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满脸通红,他的失态怎么能瞒得过李林甫地眼睛,李林甫心中暗暗惊异。他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自己要去‘更衣’,两个侍女立刻将他扶起,离他最近的长子李岫也伸手来扶,李林甫推开他的手,一指李银。要他来扶持自己。

    “老爷子叫你呢!”坐在李银(身shēn)边的张博济推了推他,李银心中暗暗一叹,上前扶住李林甫道:“父亲,让孩儿扶你去。”

    话音刚落,李林甫便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不容他再借故离去,一直进了内书房,李林甫将侍女喝退了。才坐到他那张最心(爱ài)的古旧藤椅上。

    “你说吧!究竟有什么事(情qíng)瞒着为父?”

    李银慢慢跪在父亲膝前,泪水从他的眼里汹涌而出。很快,他便泣不成声,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林甫轻轻抚摩他地头,笑道:“别哭了,我们家到现在还有什么苦难不能承受呢?你说吧!难道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孩儿、孩儿本来已经舀到父亲与李献忠的通信,可是又丢了!”李银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肃,“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生在昨(日rì),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是两个月前,孩儿舀到信件,可当天晚上就没了。”

    “不!不是.

    李林甫缓缓地摇了摇头,二个月前之事,绝不会到今天才说,他凝视着儿子地眼睛,暗淡的目光依然威严,“事(情qíng)既然已经发生,我就不会再怪你,但你一定要说实话,事关全家人的(性xìng)命,你不得有半点隐瞒。”

    “就在昨夜,事(情qíng)发生在咸阳。”李银再不敢隐瞒,低低声音道。

    李林甫无力地躺倒在藤椅里,他拼命地张嘴呼吸,渀佛一条失水的鱼,李银慌了手脚,他正要回头喊人,但李林甫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叫喊,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突发的(情qíng)况打乱了他地计划,原本打算撑到四月,将家人都安置好了再主动请退,现在证据已经被别人抓住,不管是谁,他都无法再撑下去。

    他摆了摆手,吃力地对李银说道:“你去吧!让为父好好想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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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银起(身shēn)刚要走,忽然,奔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乎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异常激动,手指着外间结结巴巴道:“父亲!皇上来、来了!”

    李林甫霍地站起,随即又颓然坐下,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隆基竟如此绝(情qíng),让他的相国当不过天宝十年。

    ‘也罢,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吧!’屉里取出一函,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告退书。

    .

    “臣李林甫叩见皇帝陛下!”李林甫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向李隆基跪倒,此时他已经洗去面庞油彩,脸色惨白得无一丝血色,(身shēn)子骨瘦如柴,就渀佛一件衣服直接(套tào)在骨架上。

    “相国快快免礼!”李隆基不住地打量着这位和自己几乎同岁的老人,他心中异常震惊,才一个多月未见,他竟然衰弱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就是油尽灯枯。

    李隆基将目光移开。扫视一眼跪了满地地男女老幼,对李林甫笑道:“晚年能得儿孙满堂,对我们这些老人也就是最大的福气,由此可见,相国也是个有福之人。”

    李林甫在儿子地扶持下缓缓站起(身shēn),他叹了口气道:“陛下说得不错,老臣也是到现在才慢慢体会到过去与家人呆得时间太少了。”

    说到此,他忽然推开两个儿子,‘扑通’一声再一次跪倒在李隆基面前。老泪纵横道:“陛下,老臣可能时(日rì)已无多,愿向陛下乞骸骨,让老臣最后能享受几(日rì)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说到此,李林甫从儿子手上接过告退,举过头顶,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默默地看着李林甫。虽然他将倒相之事交给杨国忠,但杨国忠的表现实在让他失望,为了防止天宝八年地翻盘事件重演,他决定亲自出马。((逼bī)bī)退李林甫,他今晚来就是打算在新年前夜与李林甫达成妥协,不让他有机会在新年休朝期间串联官员、寻找翻盘地契机。

    但李林甫的突然表态却出乎他的意料,事(情qíng)就是这么微妙,李林甫知道书信已失窃,但并不知道书信其实尚未到李隆基的手上。而李隆基(欲yù)((逼bī)bī)退李林甫,却不知道杨国忠已经从安禄山那里得到了证据。

    或许这就是杨国忠与李林甫的差距,李林甫一旦听说书信失窃,他便当即立断、主动提出退仕,而杨国忠舀到证据后却迟迟不通知李隆基,使李隆基失去了先机,最后白白便宜了李林甫,否则。李林甫哪里可能全(身shēn)而退!

    虽然不知李林甫的用意,但他肯主动退仕。让局势能波澜不惊地过度,这是最好不过之事,从天宝八年一直等到天宝十年,李隆基已经耗尽了耐心,他不想将事(情qíng)再拖到天宝十一年。

    “此事让朕再想想!”李隆基嘴上虽这样说,但他却接过了李林甫的告退书.

    一个时辰后,(禁jìn)中发出了一份令举国震惊的诏书,皇上接受了右相李林甫的辞呈,免去其中书令、吏部尚书、安西大都护等一切实职,并加封其为太师、晋国公、食邑武功县一千户。

    同时下发诏书,升兵部尚书杨国忠为右相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升户部侍郎韦见素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今夜李清地府里也是***通明,虽然他没有李林甫那样的妻妾成群、子女众多,但(热rè)闹之处并不亚于相国府,全府一百余号下人以及三百亲卫,无论尊卑每人都得到了夫人五十贯的特殊赏钱,自然皆大欢喜,家在长安的可以回家团聚,无法回家的则在管家的带领在外面犹自(热rè)闹,大厅里、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上是(肉ròu)山酒海,留有寸许长黑毛的水晶蹄膀、碗大地粉蒸狮子头,一尺长的红烧青鱼,尤其是御赐的兰陵贵妃酒更是让每一个下人都大开的眼界。

    李清和妻女们坐在暖阁里,一张偌大地胡(床chuáng)上放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精致的小菜,众人环坐在旁,李清懒洋洋地*在软褥上,显得神态疲倦,这也难怪,他整个下午都轮番陪着妻子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度过,这可比跑马拉松还甚。

    女儿李庭月紧紧地依偎在爹爹的怀里,不时低头翻看爹爹送她的礼物,各式头饰挂件,上面均镶着名贵的宝石,有一颗(胸xiōng)坠是吐火罗叶护送地赤红金刚石,大小如鸽卵,璀璨夺目、价值连城。

    帘儿坐在右首边上,手里抱着二岁多的儿子,小男孩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安静过,他手里抓满了各种菜肴,正使劲地揉捏,小雨刚刚将它夺下来,他便张嘴大哭,众人无奈,也只能由他去了。

    帘儿似乎有些不满丈夫送给女儿这么昂贵的东西,可又不想扫了丈夫的兴,只得摇摇头从李庭月手上取过金刚石,递给坐在下首的李惊雁道:“你是行家,你看看这东西值多少钱?”

    李惊雁接过仔细地察看半天,叹道:“这颗金刚石叫烈焰,我曾见过另一

    泽和纯净度皆远不如它。还卖到一万八千贯。你说它钱?”

    “李郎,你听到没有,你怎么能把这么昂贵的东西给孩子!”

    李清只微微一笑,佯做没听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不管值多少钱,只要女儿喜欢,就是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命人去摘下来。

    帘儿见丈夫装聋作哑,便从李惊雁手上接过金刚石。准备收起来,这时她儿子却看见了,他被金刚石的光彩所吸引,便丢了手中地菜,张开小手便来夺,嘴里还叫嚷着:‘给我,我要要!’

    帘儿手一闪。他抓了个空,小嘴撇了撇,忽然惊天动地大哭起来,李清呵呵一笑。随手接过金刚石,又从桌上捡起一只鸽卵,背在(身shēn)后将皮捏掉,金刚石在孩子眼前一晃,笑道:“爹爹给你变个戏法!让它变变颜色。”

    三下两下,赤红色金刚石消失。手掌上出现一只瓷白色的鸽卵,递给他道:“就是这个了,你要不要?”

    小男孩抓过鸽卵,用劲将它捏成碎末,咯咯地笑了起来,李清这才如释重负,偷偷将金刚石塞给女儿,小声道:“舀好了。别让人再骗走了。”

    几个女人见他如此溺(爱ài)女儿,都一齐苦笑着叹气道:“李郎。你这样不行地!”

    李清端起酒杯哈哈一笑,“有什么行不行,一颗石头罢了,来!你们一个个来敬我酒。”

    .

    月渐渐高了,皎洁地月色下.整个长安都沉浸在合家团圆的除夕夜里,大街上空((荡dàng)dàng)((荡dàng)dàng),就连无家可归的乞丐也寻找一个背风处,躲着自饮几口酒。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十几个宫廷侍卫的保护下驶进了宣义坊的大门,速度放慢,渀佛是要所有人都看见它的存在,确实,不少窗户都轻轻推开一条缝,随即又关上,马车停在李清的府前,从车里下来一个宦官模样的老者,他(身shēn)后跟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橘红色的光芒里映出一个清晰地‘高’字,这位老者自然就是高力士了,他受李隆基之命,来向李清宣读圣旨,高力士慢慢走上台阶,站了好一会儿,才命手下上去叫门,这样一来,对面杨国忠府上之人便看得清清楚楚,早有专门监视李清府上之人飞跑去向杨国忠报信,高力士除夕夜访李清。

    高力士背着手站在台阶前,眼斜望着杨国忠府微微冷笑,就在刚才他从兴庆宫出来时,李隆基已经下了诏书,封杨国忠为右相、中书令,宣旨之人是鱼朝恩,想必已经出宫,正在来的路上,杨国忠得志,他必然会提拔心腹、打击异己,为了不让李清遭受到不必要的损失,高力士决定向杨国忠亮出自己的立场,使他行事有所顾忌。

    ‘吱嘎嘎!’大门开了,满面酡红的李清从府里快步走出,向高力士躬(身shēn)长施一礼,“多年未见,大将军可好?”

    高力士笑着摆了摆手,“你才是真正的大将军,李使君还是叫我高翁吧!我听着也顺耳。”

    “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李清一挥手,摆出个请的礀势,“高翁请进!”

    高力士背着手走进大门,他却没有往里走,而是转(身shēn)走到一块*院墙地空地上,这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足有二百多个。

    他看着这些箱子笑道:“李使君回一趟家就发一笔大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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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亦呵呵笑道:“大家心意难却,只得收下了,这些钱财我准备用来招募失地流民西迁大宛。”

    “西迁大宛,你好大的手笔!”

    高力士从心底感叹一声,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西迁之事你做得有点冒险了,须低调一点,否则容易被人弹劾!”

    李清轻轻点了点头,也低声道:“那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如何?”

    “你很幸运,此事皇上是支持你地。”

    高力士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麻诏书,高声道:“李清接旨!”

    李清慌忙跪倒在地,“臣李清接旨!”

    “安西节度使李清,约束西域诸国有功,使我上国威信(日rì)重,朕深为嘉许,特加封安西副都护、安西节度使李清为安西大都护,安西、北庭军政诸事皆受其节制,望卿时刻勤勉自律、谨慎为官,不辜负朕的期望。钦此!”

    “臣遵旨!”李清拜了一拜,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安西大都护一直是李林甫遥领,现在却封给了自己,李清沉吟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高翁,可是李相国罢相了?”

    高力士缓缓地点了点头,“今夜发生了很多大事,明(日rì)将震惊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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