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之少年劫 第一章 沸腾的涓江河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dongerjing 书名:时代之少年劫
    1、

    一九六四年初夏,湘南地区连续下了十多天强降雨。一天拂晓,河水陡涨的涓江河畔沸腾了。

    “龙口山洪暴发,水库垮堤了!”

    “洪水就要来了!”

    “乡亲们,快跑呀!”

    “……”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划破沉寂的夜空,从上屋场传到下屋场,唤醒了河西望江生产队的家家户户,一草一木。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龙口位于河东,是涓江河上游大龙山脉的龙头所在地,离这里不过是三四十里地。濯濯龙头山上,奇峰突兀,怪石嶙峋,两块巨石横披在半山腰上,其中一块巨石上色泽斑斓,活像一条独眼龙,睁睁俯视着滔滔不绝的涓江河;半山腰下,有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口恰似一张黑乎乎的大嘴,龙口的地名由此而得来。曾经有人把“画龙点睛”的成语故事演绎成现代版大龙山的故事,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活龙活现,神乎其神。据称,梁代有一个叫张僧繇的人在金陵安乐寺壁上画了四条龙,在他人的煽动下,点上两条龙的眼睛,这两条龙就乘云飞上了蓝天;还有两条龙,他又点了其中一条龙的一只眼睛就不敢再点另外一只眼睛了,结果这条龙变成了独眼龙,飞到半空中,不知何故摔了下来,落在了涓江河畔……

    涓水,乃系湘江的一大支流,起源于双峰县九峰山,流经双峰、衡山、湘潭三县,汇入湘江,全长103公里,流域面积1764平方公里。

    若干年以前,每逢南方黄梅雨季,一头雾水从龙嘴里喷出,把个弯弯曲曲的涓江河流域大涝一场。人民公社成立那年,县里组织万人大会战,治山治水,在龙山脚下筑起了一条蓄洪大坝,县长亲自在坝堤外坡上题名“龙山水库”四个大字,至今还依稀可辨。龙山水库建成后,还真是为当地的老百姓造了福。从那年起,涓江河流再也没有遭受过特大洪涝灾害。

    河西的望江生产队分上屋场和下屋场,屋连屋,户挨户,其实并没有明显的屋场之分,也就是一塘之隔。池塘的水面还不到三亩。往,池塘里的水就是一壶酒,清凌凌的;微风吹来,碧波漾;朝霞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队里住着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在这个池塘里担水烧茶、煮饭、洗衣服……

    临近河边的下屋场东头有一片斑竹,青翠滴的竹林中住着一户人家,这就是林家大屋。林家大屋是一块风水宝地,大人们都这么说。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坐北朝南,砖墙瓦垄,高屋建瓴,正屋加披梢共有十间,内外墙都是用石灰浆粉白的,屋子里显得十分宽敞,明亮。双页大门前矗立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柱,顶起一米多宽能遮阳避雨的廊檐。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正上方的墙壁上,一块“光荣军属”匾额悬挂在**的巨幅画像下,格外让人亲近,让人羡慕,让人恭敬。

    林家大屋在这个生产队甚至是大队里都是屈指可数的大户人家。当家人是一位年近半百的农家汉子,板硬朗,刚烈,有一手杀猪宰牛的本事,在河对岸镇上的食站做临时工——杀猪卖。每天半夜出门去屠宰场杀猪,第二天一大早开店门卖,直到卖完才收摊回家。家庭主妇比当家人大三岁,读过三册私塾,知书识礼,贤惠善良,勤劳俭朴。俗话说的好,女大三,抱金砖。

    当时,老俩口有八个子女,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大的五个子女都在外面有了工作。大儿子十五岁那年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随部队开赴朝鲜打美国鬼子去了,抗美援朝立了战功,回国后留在了北京工作;大女儿由当地政府选送到省行政学院学习后,当了会计;二女儿和四女儿从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当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三女儿考上了云南铁道技校,分配在昆明铁路局工作。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儿女在边。

    大女儿林惠茹有个儿子,是林家孙字辈里头的老大。党中央树立“三面红旗”那年,外孙刚落地,外婆就给外孙起好了名,叫耀文。谁知,邻居家周二媳妇同一天也生了一个小宝,也刚好起名叫耀文。外婆是个读了老书的人,又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周二家的叫耀文,我家外孙就叫文宗,反正少不了一个“文”字。长大以后,能写出一手好文章,成为一代杰出的文人。文宗出生的第二年,遇上了饥荒之年。闹饥荒的那年冬天,文宗又得了一场大病,街坊的邻居说这是痨病,差点夭折了。爸爸妈妈带着文宗看了好多次医生,都没有治好文宗的病。妈妈成天以泪洗面,爸爸抱着病怏怏的儿子,双膝跪地,仰望着大雪纷飞的苍穹,心里默默地祈祷:上天啊,救救我们的儿子吧!

    外婆来了。

    外婆接过外孙,一句话没说,抱着外孙回到了林家大屋……

    “当家的,你说文宗这病怎么就治不好呢?他还这么小。”外婆把外孙紧紧地搂在怀里,对外公说,“不行,明天我要带文宗去治病。”

    外公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听说,青山坳有个老郎中,兴许能治好文宗的病。不过路太远了,来回有好几十里哩。”

    “就是有一百里,我也要去。”外婆坚定地说。

    “好,那明天去,带上贵伢子。”外公表示赞同。

    就这样,外婆背上背着小文宗,一手拎着一个破布包,一手拉着才六岁的小儿子满贵,迎着风雪,踏上几十里崎岖、冰封的山路,去青山坳寻医问药。一路上,渴了,就在雪地里抓一把雪,塞进口里,凉透了心;饿了,外婆就解开布包拿出一个在家柴火灶里煨熟还冒出一点点气的红薯,递给满贵先咬上一口,然后自己也咬一口充饥……小文宗有时饿得哭了,外婆停住脚步,拉开衣衫,把**伸进小文宗的嘴里,让他含着、着……

    风在吹,雪在飘。

    一只老鹰在凄凉的低空中盘旋寻找猎物,“寡、寡”地乱叫。

    洁白的雪地里,留下了两行脚印:外婆的脚印深一点;小舅的脚印,浅浅的。一阵旋风刮来,卷起白莹莹的雪花跟在祖孙三代人的后面打转转,脚印渐渐的、渐渐的被飞雪盖住了……

    一个月以后,小文宗的病终于有所好转,起先寡黄的小脸蛋上也开始泛起了红晕。从此,外婆就把小文宗带在了边……

    2、

    这一天夜里,风高浪大,一团漆黑。外公跟往常一样,又乘渡船去了河东镇上的食站。

    ……外婆被屋外的呼喊声惊醒,慌忙把二舅、小舅、小姨和文宗从睡梦中叫醒。文宗很不愿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朦胧中,他依稀听到屋前屋后有闹哄哄的叫喊声,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声正往河边的筒车台子上跑去。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纷纷跑到屋后的台子上去。他不到六岁,还不懂。外婆一边为文宗和比他大一岁多点的小姨穿衣服,一边催促文宗的二舅、小舅拿上几块大一点的塑料布,一齐出了门。

    台子的地势较高,高过了屋顶。原来这里是河西平原上唯一的一个小山岗,一架古老的大筒车矗立在河岸边。筒车下面是一个深潭,曾经有水好的人探试过潭水的深浅,一个猛子扎下去,没有摸到泥沙。到底有多深,谁都不知道。每逢干旱之年,这里的筒车一转,“吱呀,吱呀”,河水就哗啦啦地转上了小山坡上一条人工挖出来的小水圳,潺潺不断地流进了一丘又一丘的庄稼地里……

    据这里的老人们说,往年发大水,村上的人都跑到台子上来,救了很多人的命。

    天,还没有大亮,天空上的云层压得很低。在通往筒车台子的一条条小径上,一些男人们有的背着老人在奔跑;有的让小孩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骑高马”,手里边还牵着牲畜在急行;一些女人们有的一手拽着大一点的小孩,一手还在扣着自己上衣的钮扣披头散发地飞奔;有两个年轻的妈妈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顾不上害羞,敞开衣襟为孩子喂,年轻的爸爸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照顾着她们母子向前走去;一位无儿无女的“五保”老人在队干部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行走;有一家人索用牛拉车,载着一车根本值不了几个钱的家什上了筒车台子。很快,狭窄的台子上挤满了人群和家畜。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之后,乌云翻滚,倾盆大雨接踵而至。台子上乱哄哄的一片,大人们在喊叫,小孩们在哭闹,老人们在叹息,还有牛、猪、狗仰天嚎嗥声,撕心裂肺。几声凄厉,几声悲凉。

    有人戴上了斗笠,披上了蓑衣;有人把携带的塑料布从头到脚封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来看,来透气;那个用牛拉车的人,招呼一群年轻人,迅速卸下车上的木桩、竹棒和几晒垫,在一块凸凹不平的坡地上,钉的钉木桩,搭的搭架子,铺的铺晒垫,扯的扯绳子,一支烟的功夫,就搭起了一个棚子。车主让老人、小孩和妇女们都挤在这个不大的棚子里,挡挡风,避避雨。随后,他又吩咐几个社员把牛车上的几箩筐大米、蔬菜、锅瓢碗筷和柴草等搬进棚子里。看样子,车主是作好了安营扎寨、打持久战的准备。

    中午,一排又一排的洪峰夹杂着泥沙就像千军万马跃过涓江河上游的拦河坝,向着委蛇般的下游倾泻而来,汹涌澎湃,翻江倒海,一浪高过一浪。

    洪水在咆哮。

    ……三十公分,五十公分,一米,二米……浑浊而湍急的洪水漫过了河堤,淹没了农田,淹没了河堤上一棵棵刚刚长出嫩绿色小叶子的柳树、柏杨树,淹没了农房、猪圈和牛棚,整个河岸边的村庄瞬时变成了一片泽国。一些人家的衣物、被单、八仙桌、农具……冒出水面,漂流而下;一些来不及转移的猪呀、鸡呀、鸭呀,在风浪中挣扎、搏斗,忽隐忽现,忽沉忽浮,不一会儿,猪和鸡都不见了踪影,唯独一群群鸭子不久又露出了水面,“嘎嘎嘎”地欢叫着在湍急的洪流中嬉戏……

    人们站在这片凄风苦雨、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全都湿透了。望着这一片汪洋大水,大人们的心都碎了,不自地掉下了眼泪。阵阵寒风袭来,“嘿叽,嘿叽……”有人感冒了。

    “乡亲们,乡亲们……大家不要慌,不要怕。**员、共青团员们站出来,队里的干部们站出来……”这时,一位五十开外的大爷走出人群,大声地喊。文宗知道,这是那个车主。不,他是队长,他是大队里党的干部彭爷爷。片刻,人群中走出**个人,来到彭爷爷的旁,文宗的二舅也跟了过去。随后,又去了二三十个青壮年人。

    “同志们,两年前经历的三年饥荒时期,我们都过来了……今天,今天十年一遇的洪水肆虐,我们也要坚强地住……在这个危急的时刻,我们只有团结一心,才能众志成城,才能带领社员群众克服困难,战胜洪魔……”彭爷爷说到这里,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喊道:“现在,我以**员的名义,号召大家站在与洪水搏斗的最前沿,一定要严防死守,用我们的鲜血,甚至是生命来保护好父老乡亲,保护好我们的后一代……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大伙说愿意不愿意,啊?”

    “愿意!”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而且声音是十分的响亮。

    “好,我就晓得大家都是好样的!”彭爷爷异常激动了起来,翘起右手大拇指朗朗大笑地称赞。接着,他把抗洪的具体事项作了明确的部署和分工:男社员抗洪,女社员生火做饭。

    几十名男勇士按照彭爷爷的安排,团团围住了山岗上百来号老的、少的,严阵以待。妇女们也动起手来,在棚子外侧用工具挖了几个大坑,准备生火做饭用。一切安排妥当后,彭爷爷首先来到河岸边,象一棵青松坚定地立在最危险的地方。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北风在呼啸,雨在淅淅沥沥地下,洪水还在往上涨。惊涛骇浪,此起彼伏。水面上,一个个漩涡发出尖锐的叫声,好象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要卷进这万丈深渊。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打来,撞击着台子的峭壁上,溅起一朵朵冲天的浪花,水珠洒落在勇士们的脸上和上,冰冰凉凉的。人们又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噤。洪水一分一寸地浸到了勇士们的脚边,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台子边缘上的土已经在洪水中浸泡了一整天,也开始松软了,一块一块在崩溃。

    夜空中闪过一道夜如白昼的电光,紧接着,头顶上“啪”地响起一声炸雷,孤岛上的人们惊恐万状。

    “传话过去,千万不要乱,坚持就是胜利!”彭爷爷对着边左右的勇士喊道。他在鼓舞士气!

    “坚持就是胜利!”这声音一个接着一个传递了过去。

    坚持就是胜利。多么响亮的口号啊!坚持,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只有坚持才会看到希望。不抛弃、不放弃,就一定能迎来充满希望和美好的明天。当年,在爬雪山、过草地的长征路上,在鬼子大扫时,在弹尽粮绝、饥寒交迫的战壕里,在敌人围追堵截、狂轰滥炸的紧急关头,在插进敌人的心脏里孤军作战的危急时刻,在为解放全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之时,“坚持”传承了革命战士一种顽强的毅力,一种胜利的信心,一种拼命的精神。

    正在这时,河岸边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响,一大块坡地裂陷了。在闪电中,彭爷爷的影一晃,倾刻间卷入了湍急的漩涡之中,被无的洪水吞噬……

    “队长!”一声凄厉的叫喊,把台子上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老人、妇女和小孩们纷纷奔出棚子。

    “孩子他爹,他爹——”

    “队长——”

    “华,华,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能把我们老的老、小的小都撂在这里,自己就这么走了啊?”

    “华哥,你快回来吧!”

    “……”

    漆黑一团的夜空,伸手不见五指。人们一遍遍的呼喊,唤回来的却是一声声惊涛拍岸声。人们在哭泣,人们在祈祷……

    “小舅,我怕。”文宗冻得直打哆嗦,拉着小舅的手,颤抖地说。

    “不怕。有小舅在哩。”小舅用他那瘦小的躯护着文宗。外婆一把搂着文宗、小舅和小姨,四个人紧紧地拥在一起……

    3、

    天亮了,风停了,雨住了,太阳穿过黑压压的云层终于露出了笑脸,洪水也没有像昨天那么样耀武扬威了。辽阔的水面上,风平浪静,随处漂流着稻草、木头、树枝、衣服和杂物,浮起的一朵朵桔黄色、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漂向远方。河对岸,依山傍水的河东镇政府正组织十几条船只渡过河来营救孤岛上的人们……

    乡亲们得救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振臂高呼:“**万岁!”“**万岁!”一片欢呼声响彻云霄,久久回在涓江河上空……

    洪水就像幽灵一样,来亦匆匆,去亦匆匆。三天后,洪水退了。

    乡亲们回到了自己的家园,来不及清扫自家的淤泥和浊水,顾不上整修自家倒塌的房屋,而是自发地来到河岸边,沿着河漫滩寻找他们队的带头人——彭华的英灵。

    老队长走了,永远地走了。他是为了保卫乡亲们的生命安全而牺牲的。他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子,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真正的**人,他是永远活在乡亲们心中的英雄。

    小文宗把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从此,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地打下了**好、**亲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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