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余情未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易 书名:寻秦记(黄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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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少龙拍案叫道:“那她的郎必是在咸阳时认识的,亦因此动了归隐嫁人之心。可是她为何要来到这里才退走?以她的才智,难道不知你们所有人都对她有不轨企图吗?”

    韩闯苦笑道:“我也给你弄得糊涂,现在你要我怎办好呢?”

    项少龙沉吟道:“你装作什么都不知,照以前般与她虚与委蛇,不要泄漏任何事,迟些我再和你商量。”

    韩闯道:“好!现在我去和她说两句话离开。你可知我落脚的地方吗?就是隔两间的听梅馆,有什么事随时可来找我。”

    韩闯到后院找凤菲,项少龙仍留在厅中沉思。假若凤菲的郎是在咸阳结识的,且又是那郎指使她来害项少龙,那她的郎极可能是属于吕不韦集团的人,究竟是谁?能令凤菲倾心的人,绝不会是平凡之辈,会不会是管中邪,又或是蔡商?细想又不大对劲。因为若是如此,吕不韦何用收买张泉来查探凤菲的人是谁?且无论是管中邪或蔡商,均不会为凤菲舍弃大好的前途。若不是吕系的人,究竟会是谁?项少龙想得头都大起来,小屏儿来请他去见凤菲,他方知韩闯走了。

    凤菲在闺楼上的小厅见他,小屏儿退往楼下,口不对心的美女美目深深地瞧着他道:“看来各国有头有脸的人,全是你的老朋友。如此我更是奇怪,凭你的交游广阔,为何要落泊大梁两年之久,最后竟沦落至当了个小御手?”

    项少龙心中笃定,因为张泉确是从大梁的官家马廐把他“聘”回来的,淡淡道:“正因为他们是我明友,我不想他们为难。”

    凤菲不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项少龙正容道:“因为我和赵相郭开势成水火,若非有我居中奔走,廉大将军难以安然离赵。所以若任何人收留我,会成为郭开的仇人。”

    凤菲呆了半晌,幽幽道:“你和各国权贵有这么多不清不楚的关系,教人家怎敢信任你?”

    项少龙哂道:“有什么分别?你根本从来没有信任我。”

    凤菲俏脸转寒,不悦道:“除了开始的一段时间,我怎样不信任你了!”

    项少龙把心一横,冷然道:“大小姐的郎究竟是谁?”

    凤菲愕然道:“人家不是说了给你知吗?”

    项少龙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双目寒芒大盛,缓缓摇头道:“那只是你用来敷衍我的手段!否则大小姐不会不去中牟,而要到咸阳城。”

    凤菲没气的道:“凭这点便指我骗你,沈执事是否太过鲁莽?”

    项少龙心念电转,淡淡道:“不如让小人来猜猜大小姐肯与之共效于飞的郎是谁好吗?”

    凤菲一派安详的道:“嘴巴长在你上,你怎么猜怎么说都可以。”

    项少龙知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可以猜中的。而事实上自己确是不知道,只是作势哄吓,笑着道:“大小姐以为很难猜吗?”

    凤菲白他一眼道:“再说废话,看我把你赶出去。”

    项少龙满怀信心道:“大小姐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最玩游戏手段,有我这么一个对手,你不知多高兴。”

    凤菲嗔道:“你竟敢这样看人家!”

    项少龙好整以暇道:“大小姐自己鸡食放光虫,心知肚明。我这话是对是错。”

    凤菲一呆道:“鸡食放光虫?哪会有这样的虫,亏你想出来。”接着苦恼的道:“快说!不要兜兜转转。”

    项少龙大乐道:“这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凭你这句话,已知大小姐的郎不是项少龙。”

    凤菲小嘴不屑的一撇,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胡思乱想下想出什么东西来,我何时作过这样的承认或否认。”

    项少龙移到她后,伸手揽着她没有半分多余赘的动人小腹,略一用力,凤菲声呻吟,软倒在他怀内。

    项少龙咬着她的小耳珠,嗅吸她鬓的香气柔声道:“你的郎定是秦人,却不是项少龙,而且是他的对头。”

    凤菲躯猛颤,仍坚持道:“你想到哪里去,有什么根据?”

    项少龙贴上她嫩滑的脸蛋,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那时你以为我和张泉有勾结,故想借我之口,使吕不韦误以为你的人是项少龙。”

    凤菲道:“可是你又凭什么指那人是项少龙的对头?”

    项少龙知自己露出马脚,暗骂自己求胜心切,太好逞强。因为凤菲奉命害项少龙一事,只他项少龙知道,当然不可以说出来。眉头一皱,胡诌道:“因为这等若加深吕不韦对项少龙的仇恨,若非你的郎是项少龙的死敌,你怎会这样去害他。”

    凤菲嗔道:“不要胡说,先我从不怀疑你会和张泉勾结,而我的郎亦真的是项少龙。唉!不过现在我也有点糊涂,先不说这些,你来亲亲人家好吗?”

    项少龙淡淡道:“大小姐是否害怕我说下去?”

    凤菲猛地挣脱他的搂抱,别转躯向着他道:“说!看你可以说出什么荒诞的想法来?”

    项少龙用指头逗起她的下颔,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的轻吻一口,微笑道:“那就更易猜哩!在咸阳敢与项少龙一系为敌的只有吕不韦和嫪毐两大集团,而此人能令大小姐倾心,必然是既有份地位,又是智勇双全,吕不韦和嫪毐可以不论,因若是他们,大小姐就不须左瞒右骗。既是这样,此人是谁,可呼之出。”

    凤菲露出震骇的神色,转瞬又回复平静,垂道:“不要胡猜,凤菲从了你沈良!”

    项少龙哂道:“害怕吗?否则何用说违心之言。”

    凤菲气道:“人家说的是真心话,不信就给我滚。”

    项少龙霍地站起,再唬吓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凤菲平静地道:“我很累,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只想静静的休息一会。”

    项少龙朝楼梯走去,忽然剧震转,回头狠狠盯紧她道:“他是韩竭?”

    凤菲猛地一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凤菲虽不肯承认,但项少龙几可肯定她的郎必是韩竭无异。可以想像凤菲在咸阳认识韩竭,两人恋起来,却明白若让吕不韦或嫪毐知道的话,必会从中阻挠。最糟是吕不韦和嫪毐暗中勾结,嫪毐点头也没有用处。所以两人相约来齐,进行例如私奔等诸如此类的大计。因为韩竭乃曹秋道的得意弟子,故大可陪吕不韦前来临淄。在这种况下,项少龙这执事的作用就大了,因为凤菲需有人为她安排和掩饰,让她安然离齐。既然凤菲的人是韩竭,那当凤菲要杀他该是缪毒和吕不韦联合策划的谋。凤菲临时改变主意,皆因生出与韩竭远走高飞之意,故犯不着冒这个杀之险。再往深处推想,凤菲说不定是奉田单之命,再由吕不韦安排她以毒指环来加害自己,只要是慢毒药,多后他项少龙才毒亡,又或毒盲眼睛诸如此类。谋得逞之后,那时凤菲早安然离开。项少龙虽仍未清楚其中细节,仍清楚把握了大概的况。尚未步出前厅,碰上来找他的肖月潭,两人避到幽静的东厢去。

    项少龙道:“有没有办法给我弄一份稷下学宫的地形图?”

    肖月潭吓了一跳道:“你要来作什么?曹秋道可不是好惹的。”

    项少龙道:“我只是去把自己的东西偷回来,齐王将我的百战刀赐了给曹秋道,挂在稷下学宫的主堂里。”

    肖月潭道:“我正想来告诉你这件事,谁说给你知的?”

    项少龙把今早韩闯来找他的事说出来。肖月潭眉头大皱,沉吟良久,道:“少龙勿要怪我多言,韩闯这人我知之甚深,既好色又贪心,自私自利,为求目的,做事从不讲原则。就算你对他曾有大恩,亦毫无分别。”

    想起今早韩闯诚恳的样子,项少龙很难接受肖月潭的看法,但肖月潭又是一番好意,一时使他说不出话来。

    肖月潭语重心长的道:“少龙万勿松懈下来,你现在只是由一种险恶形势,转到另一种险恶形势里。若我是你,绝不相信三晋的任何人,反是李园较为可靠,说到底楚人并没有三晋人那么感觉到嬴政的威胁。”

    项少龙苦笑道:“现在我孤一人,韩闯或龙阳君要对付我还不容易。”

    肖月潭摇头道:“你太易信人,先韩闯等知此事绝不可张扬。若让齐人知道真相,说不定齐王会把你奉为上宾,还恭送你返回咸阳。”又道:“又或者干脆下毒手杀你灭口,这事谁都不能确定。”

    项少龙默然无语。

    肖月潭续道:“现在谁敢担当杀害你的罪名?今天杀了你,明天秦国大军兵临城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回事。”

    项少龙道:“秘密杀了我又谁会知道呢?”

    肖月潭道:“起码会有李园知道,韩闯和龙阳君岂无顾忌。”再笑道:“要杀你是那么容易吗?谁不知项少龙剑法盖世,而且一旦让你走脱,这里又非三晋地头,哪个人有把握可再度擒杀你?若我是他们,先要教你绝不起疑,然后把你引进无路可逃的绝境,再以卑鄙手段,教你在有力难施下中伏亡。”

    项少龙出了一冷汗,心中仍不大愿意相信,口上敷衍道:“我会小心。”

    肖月潭只是以事论事,点头道:“或者是我多虑!小心点总是好的。照理龙阳君已害了你一次,很难再狠下心肠下第二次手。但人心难测,尤其牵涉到国家和族人的利害,少龙好好的想想。”

    项少龙拍拍肖月潭的肩头,感激道:“在这里老哥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凤菲的问题现在更是复杂。”

    肖月潭忙问其故,项少龙说出心中的推断,肖月潭眉头紧锁道:“我虽不认识韩竭,但观他不远千里往咸阳追求荣华富贵,竟肯为了个女人放弃一切吗?”

    项少龙同意道:“据说韩竭乃韩国的贵族,在韩时早和嫪毐认识,既肯和嫪毐这种人相交,很难会是个好人,若他是骗凤菲而非凤菲,问题将更严重。”

    肖月潭笑道:“这种事我们作外人的很难明白,凤菲确是那种可使男人肯牺牲一切的女人。少龙不妨一试,好过白白便宜韩竭。”

    项少龙摇头道:“知道她的郎是韩竭,我更不会碰她。”

    肖月潭拍案道:“我想到哩,凤菲必是打算潜返咸阳,作韩竭的秘密人,而此事已得嫪毐肯,只是要瞒过吕不韦。”

    项少龙叹道:“凤菲真个狡猾,当我告诉她说张泉背后的主子是吕不韦,她还装出震骇不已、慌惶失措的姿态表,骗得我死心塌地,原来我竟是给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肖月潭道:“我还探听到另一件会使你头痛的事,你要知道吗?”

    项少龙苦笑道:“我早麻木了,说出来亦不会有太大的不安。”

    肖月潭道:“仲孙何忌照我的话去找仲孙龙打听消息,原来这吸血鬼暗中派人通知稷下那班狂人,说你自恃剑法高明,不把齐国剑手看在眼内。唉!这人如此卑鄙,因怕开罪李园和解子元,故此在暗里施展卑鄙手段。”

    项少龙耸肩道:“早有人来找过我,还吃了暗亏。若是明刀明枪,倒没什么可怕的,总不会是曹秋道亲来找我!”

    肖月潭道:“你要小心麻承甲和闵廷章两个人,他们最撩事生非,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子,但确有真实本领。”

    话犹未已,家将费淳慌张来报:“执事不好,有群剑手凶神恶煞的来了,指名道姓的要见执事。”

    两人愕然互望,暗忖又会这么巧的。

    项少龙不想肖月潭卷入这种麻烦事里,更不暴露两人的亲密关系,坚持一个人去应付来闹事的人。自于今早与韩闯的一席话推断出凤菲一直在瞒骗他,他对自己的“一番好意”大感心灰意冷。对韩竭这堪与他项少龙匹敌的剑手,他虽无好感亦无恶感,但若要归类,此君应该是“好人有限”之辈,可是凤菲却被他英俊的外表迷倒,在他心中凤菲的地位因而急剧下降。他虽对凤菲没有野心,但总希望她托付终的是个有品格的人。现在他心大改,只希望能安排好董淑贞等人的去路,便功成退,返咸阳去与儿相会,再耐心等待小盘的登基和与吕缪两大集团的决斗。肖月潭虽指出韩闯不太可靠,但他却有信心韩闯对他的交是越了人卑劣的一面。直到此刻,他仍对人的善良有近乎天真的信念,因为他自己正是这么的一个人。没有人比他更痛恨仇杀和斗争,但在这时代里,这一切平常得就像呼吸的空气。左思右想间,项少龙跨过门槛,踏入前院主厅。

    五名高矮不一的齐国年青剑手,一字形的排开在大厅正中处,十道目光在他甫进来的刹那,到他上去。他们穿的是贵族的武士服,只看他们华丽的佩剑,便知若非公卿大臣之后,就是富商巨贾的儿子。张泉的亲信昆山和家将冯亮、雷儿等一脸愤然之色的站在一旁,显是被这些傲慢无礼的人激怒了。说实在的,项少龙现在心大坏,很想找这些送上门来的人开刀。但却知如此一来,只会把事愈闹愈大,最终是惹来像仲孙玄华、旦楚、麻承甲、闵廷章那种高手的挑战。眼前这五人绝没有这类级数的高手,从气势神态可作断定。但也不宜太过忍让,否则对方得寸进尺,使自己在临淄没有立足之地。如何在中间着墨,最考功夫。

    其中最高壮的青年冷喝道:“来人可是自夸剑术无双的狗奴才沈良。”

    项少龙冷哼一声,直迫过去。五人吓了一跳,手都按到剑把去。

    项少龙在五人前丈许止步立定,虎目一扫,霎时间把五人的反应全收入脑内,微笑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为何一出言便犯下两个错误。”

    那高壮青年显是五人的头领,双目一瞪,声色俱厉道:“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快剑’年常就是本公子,我犯的是什么错?”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给自己的气势压着,心中好笑,淡淡道:“先我从没有认为自己的剑术有什么了得,其次我更不是狗奴才。”

    另一矮壮青年嘲笑道:“歌的下人,不是狗奴才是什么东西?”

    其他四人一起哄笑,更有人道:“叫你的主子来求,我们就放过你。”

    昆山三人和随项少龙进来的费淳都露出受辱的悲愤神,又知这些人是惹不得的,无奈之极。

    项少龙从容自若,装作恍然的“啊!”一声道:“原来替人办事的就是狗奴才,那齐国内除大王外,不都是狗奴才吗?”

    五人均是有勇无谋之辈,登时语塞,说不出辩驳的话。

    项少龙语气转趋温和,施礼道:“敢问五位公子,何人曾听过沈某人自诩剑法无双,可否把他找出来对质,若真有此事,沈某立即叩头认错。”

    五人你眼望我眼,无言以对。

    昆山乘机道:“小人早说必是有人中伤沈执事哩!”

    年常有点老羞成怒的道:“横竖我们来了,总不能教我们白走一趟,沈执事露一手!”

    项少龙笑道:“这个容易,沈某的剑法虽不堪入五位大家之眼,但却有手小玩意,看刀!”

    猛喝声中,左右手同时扬起,两把早藏在袖口内的匕滑到手里,随手掷出,左右横飞开去,准确无误的分插在东西两边的窗框处,高低位置分毫不差。包括昆山等在内,众人无不骇然色变。最难得是左右开弓,均是那么快礼和准。

    项少龙知已镇慑着这几个初生之犊,躬施礼道:“沈某尚有要事办理,不送了!”从容转,离开厅堂。

    项少龙借肖月潭马车的掩护,离开听松院,往找“最可靠”的李园。

    肖月潭赞道:“少龙真懂齐人面子的心态,这么一来,五个小子哪敢说出真话,只会扬言你向他们认错,弄到谁都再没兴趣来找你。”

    项少龙摇头叹道:“仲孙龙既是面子的齐人,怎肯罢休。”

    肖月潭道:“你这次找得李园出马,仲孙龙怎都要忍这口气的。”又低声道:“知不知道刚才凤菲和小屏儿在几个心腹家将护送下由后门离开呢?”

    项少龙愕然道:“你怎知道?”

    肖月潭答道:“云娘见到嘛!是她告诉我的。”

    项少龙皱眉道:“会否是去见韩竭?我若可跟踪她就好了。”

    肖月潭道:“你在这里人地生疏,不给人现才怪。”

    此时蹄声骤响,数骑从后赶来。

    项少龙探头出去,原来是金老大金成就和几名手下策马追来,叫道:“沈执事留步。”

    肖月潭吩咐御手停车。

    金老大来到车窗旁,道:“沈执事有没有空说几句话?”

    项少龙哪能说“不”,点头答应,对肖月潭道:“老哥记得给我弄稷下宫的图则,我会自行到李园处。”

    步下马车,金老大甩蹬下马,领他到附近一间酒馆,找个幽静的角落,坐下道:“沈兄!你这次很麻烦呢。”

    项少龙苦笑道:“我的麻烦多不胜数,何碍再多一件。”

    金老大竖起拇指赞道:“沈兄果是英雄好汉,我金老大没交错你这朋友。”

    项少龙心中一道:“金老大才真够朋友,究竟是什么事?”

    金老大道:“昨晚田单为吕不韦举行洗尘宴,我和素芳都有参加,我恰好与仲孙龙的一个手下同席,闲聊中他问我是否认识你,我当然不会透露我们间的真正关系。”

    项少龙笑道:“不是悬赏要取我项上的人头!”

    金老大哑然失笑道:“沈兄真看得开,但尚未严重至这个地步,你听过‘稷下剑会’这件事吗?”

    项少龙摇头表示未听过。

    金老大道:“每月初一,稷下学宫举行骑大会,让后起者有显露手的机会,今天是二十七,三天后就是下月的剑会,照例他们会邀请一些宾客参加。嘿!那只是客气的说法,其实是找人来比试。”

    项少龙道:“若他们要我参加?我大可托病推辞,总不能硬将我押去!”

    金老大叹道:“邀请信是通过齐王出来的,沈兄够胆不给齐王面子吗?听说仲孙龙的儿子仲孙玄华对沈兄震怒非常,决定亲下场教训你。他虽不敢杀人,用的只是木剑,但凭他的剑力,要打断沈兄的一条腿绝非难事。”

    项少龙立时眉头大皱,他怕的不是打遍临淄无敌手的仲孙玄华,而是怕到时田单、吕不韦等亦为座上客,自己不暴露份就是奇迹。

    金老大低声道:“沈兄不若漏夜离开临淄,凤小姐必不会怪你。”

    项少龙大为意动,这确是最妙的办法,但董淑贞她们怎办呢?如此一走了之,后会成一条梗心之刺,休想心中安乐。

    金老大再怂恿道:“仲孙龙势力在此如中天,有份地位的公卿大臣也畏之如虎,沈兄怎都斗他不过的。”

    项少龙叹道:“多谢老大的提点,这事我或有应付之法。”

    言罢拍了拍金老大肩头,往找李园去了。

    项少龙来到李园客居的听竹别院,与听松别院只隔了两个街口。由此可见凤菲的地位竟可比得上贵为相国的李园。

    他在门官处报上沈良之名,那人肃然起敬道:“原来是沈大爷,相爷早有吩咐,不过相爷刚出门,沈爷有没有口讯留下呢?”

    项少龙很想说着他来找我!但想想这似非自己目下的份该说的话,遂道:“烦先生你告知相国我来过便成。”

    此时中门大开,一辆华丽马车在前后十多名骑士簇拥下驰出大门,但因车窗被垂帘阻隔,看不到里面坐的是什么人。马车远去后,项少龙压下询问门官的冲动,踏上归途。这天朗气清,寒冷得来却很舒服,项少龙虽在人车争道的闹大街信步而行,心底却感到孤单寂寞。在逃亡途中,他所有精神时间尽用在如何躲避敌人的思量上,反是到了临淄,遇上这么多新知旧友,他竟会有寂寞的感觉。他溜目四顾,看着齐都的盛景,深切体会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意境滋味。除了肖月潭外,他再无可以信任的人。最痛苦是他根本无可用之兵,否则只要派人密切监视韩闯,可知他会不会出卖自己。例如假设他不断去见郭开,便可知道他对自己不忠实。三晋关系一向密切,郭开的老板娘更是韩闯的族姊韩晶,若要对付项少龙,两人必会联合在一起。在那种况下,龙阳君怎敢反对。他们唯一的阻碍可能是李园,但他肯否冒开罪三晋来维护自己,恐怕仍是未知之数。

    想得头都大时,心中忽生警兆,一骑迎面而至,马上骑士俯下来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项少龙愕然望向对方,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戒心大起道:“有什么事呢?”

    那人非常客气,微笑道:“敝主人是清秀夫人,小人奉她之命,前来请先生往会,因夫人没有把先生的高姓大名告诉小人,不得不冒昧相询。”

    项少龙恍然刚才离开听竹别院的是清秀夫人的座驾,暗忖若非李园曾告诉她自己来了临淄的事,就是自己的装扮糟透。于是报上沈良之名,随骑士往见曾受过婚姻创伤的美女。

    项少龙登上清秀夫人恭候道旁的马车,这个把自己美丽的玉容藏在重纱之内的美女以她一贯冰冷的声音道:“上将军你好!请坐到清秀旁来。”

    项少龙见不着她的真面目,心中颇为失望,更知坐到她旁的邀请,不是意要亲近一点,只是方便说密话,忙收摄心神,坐了下来。一股女儿家的芳香沁入心脾,马车开出,在繁荣的古都大道上缓缓前进。忽然间,他再不感到寂寞,当因马车摇晃使两人的肩头不时碰在一起,不由想起当年在大梁,与纪嫣然共乘一舆的动人景。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将军的装扮很奥妙,若非清秀从李相爷处得知上将军来了临淄,恐怕认不出来。”

    项少龙心下稍安,苦笑道:“希望李相爷不会逢人便说我来了齐国。”

    清秀夫人不悦道:“李相爷怎会是如此不知轻重的人,只因清秀乃琴太傅的至交好友,所以不瞒人家!”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我尚以为夫人与李相爷的关系不太好哩!”

    清秀夫人隔帘望往窗外,默然片晌,柔声道:“又下雪了,只不知牛山现在是何景,上将军有兴趣陪清秀到那处一游吗?”

    项少龙想不到她竟突起游兴,还邀自己相陪,讶道:“牛山?”心中涌起受宠若惊的滋味。

    天色暗沉下来,朵朵雪花,飘柔无力的降下人间。

    清秀夫人若有所思的凝望窗外,轻轻道:“牛山雨乃临淄八景之,不过近年斧斤砍伐过度,致有牛山濯濯之叹,幸好经过一番植树造林,据说又回复了佳木葱郁、绿茵遍地的美景,现在是隆冬,当然看不到这况哩!”

    项少龙这才知道“牛山濯濯”的出处,点头道:“夫人既有此雅兴,项某敢不奉陪。”

    清秀夫人出开赴牛山的指示,以充满缅怀的语气道:“清秀少时曾随先父到过牛山,时值阳三月,淄水湍湍,泉水从山隙间流泻而出,潺流跌岩,水气蒸腾,如雨似雾,望之宛若霏霏烟雨,到今天仍然印象深刻。”

    项少龙听她言谈高雅,婉转动人,不由一阵迷醉。暗忖她的面纱等若牛山的烟雨,使她深具朦胧的迷人之美。

    清秀夫人续道:“清秀很怕重游一些曾留下美好印像的胜地美景,因为深怕与心中所记忆的不符。”

    项少龙讶道:“这次为何重游旧地?”

    清秀夫人缓缓摇头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或者是因有名震天下的项少龙相陪!”

    项少龙道:“原来项某在夫人心中竟有点份量。”

    清秀夫人朝他望来,低声道:“刚才妾见上将军只影形单的站在府门,比对起上将军在咸阳的前呼后拥,竟生出沧海桑田、事过境迁的感触。最后忍不住停下车来与上将军一见,上将军会因此笑人家吗?”

    项少龙愕然道:“原来夫人竟对项某生出同之意。”

    清秀夫人摇头道:“不是同,而是怜惜,上将军可知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

    马车此时穿过城门,朝南驰去。

    项少龙苦笑道:“夫人此话必有依据,少龙洗耳恭听。”

    清秀夫人淡淡道:“上将军的洒脱和不在乎己安危的态度,乃清秀生平罕遇,就算不看在琴大姐脸上,清秀也要助你。”

    项少龙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些侍卫靠得住吗?”

    清秀夫人道:“上将军放心,他们是随侍妾十多年的家将,况且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你是项少龙哩!”凑近少许,在他耳旁吐气如兰,脸纱一颤一颤的道:“昨天李相爷入宫找我的妹子宁夫人,神困苦,在妾私下追问,说出你的事来。”

    项少龙一震道:“那就糟了,他还有什么话说?”

    清秀夫人道:“他哪会真的向妾倾吐,但妾可肯定他确把上将军视为肝胆之交。问题是他为楚相,很多时都得把个人得失恶抛在一旁,处处以国事大局为重,否则何须苦恼?”

    似乎有点不堪与他距离太近般,别过俏脸遥望窗外,叹了一口气。项少龙陪她叹一口气,一时找不到说话,暗想李园初见他时真流露的况过后,自会开始考虑到实际的问题,又或因韩闯的压力而烦恼起来。除了肖月潭外,自己还可信谁呢?

    清秀夫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不是这等天气,妾会趁现在把车开往城外,劝上将军不如一走了之,干干净净。”

    项少龙想起到大梁时那场大病,兼之人生路不熟,犹有余悸的叹道:“我尚有些责任未完成,不过纵有人要对付我,我亦不会束手就擒。唉!在夫人警告少龙之前,我已想到有这种况出现的。”

    清秀夫人点头道:“事实早证明项少龙是应付危险的能者,况且真正的况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或者妾只是白担心!”

    忽又欣然指着窗外远方一处山麓道:“看!那就是辅助桓公称霸的名相管仲埋骨之处。”

    项少龙自然挨贴过去,循她目光往外望去,山野银霜遍地,树梢披挂雪花,素净纯美得使人心静神和。雪白的世界更似和天空连接起来,再无分彼此。不远处屹立一座大山,淄河、女水两河缠绕东西,岸旁数百年树龄的松树、桦树直指空际,景致美不胜收。大山南连另一列层岩叠嶂的山峦,景色使人叹为观止。

    清秀夫人垂下头来,轻轻道:“上将军,你……”

    项少龙觉自己口贴紧她一边肩背,尴尬地挪开一点,顾左右而言他道:“没有舟楫渡河,恐怕不能登山远眺!”

    清秀夫人淡淡道:“我们得回去哩!若妾想找上将军,该怎办呢?”

    项少龙见她语气变得冷淡,激起傲气,低声道:“夫人最好不要牵涉在事件内,生死有命,若老天爷不眷顾我项少龙,我又有什么法子,人算哪及天算。”

    清秀夫人轻颤道:“人算不及天算,上将军真看得开,妾不再多事了!”

    回到听松别院,项少龙心中仍填满清秀夫人的倩影,挥之不去。他不明白为何她会对自己这么有影响,或者是因为她那种对世冷漠不关心的态度,又或因她的骄傲矜持而使自己动心。幸好这时的他充满危机感,趁着有空闲,仔细研究听松院的形势,以备有事生时可迅逃命,又把钩索等东西取出来,系在腰间,慌虚的心落实了点儿。处理了一些团中的常事务,又探问卧榻养伤的张泉,返回房间小息,快睡着时,董淑贞来了。

    项少龙拥被坐起来,董淑贞坐到榻沿,吃了一惊道:“沈执事不是冷病了!”

    项少龙笑道:“老虎我都可打死两头,怎会有事呢?二小姐光顾有何指教?”

    董淑贞惊魂甫定的拍拍酥道:“吓死人哩!”又横他一眼道:“定要有什么事才可来找你吗?来!让我为你推拿,保证你睡得好。”

    项少龙翻转伏在榻上,欣然道:“让我试试二小姐的高明手法。”

    董淑贞脱下外衣,踢掉绵鞋,坐到他背上,伸手为他揉捏肩肌,低声道:“找到是谁把曲谱偷龙转凤了。”

    项少龙想也不想的道:“小宁。”

    小宁是祝秀真的贴侍婢。

    董淑贞大乐道:“沈执事这回错了,偷的人是张泉自己,小宁曾见过他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入房后又见有些东西摆乱了,当时不以为意,给秀真问起才说出来。”

    项少龙摇头道:“我不信,那只是小宁诿过于人!噢!这处捏得真舒服,我要睡了!”

    董淑贞急道:“不要睡,你答应过人家的事有什么下文?”

    项少龙知她问的是凤菲肯否让她有独担一曲的事,心中叫苦,坦白道:“尚未有机会和她说,明天告诉你好吗?”

    董淑贞伏下来,把他搂个结实,咬他耳朵道:“听说韩闯和你是老朋友,你会不会帮他来害人家呢?”

    项少龙对韩闯再没有先前的把握,苦笑道:“和他只是有点交!那谈得上是老朋友,二小姐放心好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都会为二小姐尽力。”

    董淑贞一颤道:“沈良你为何语调悲观,以前有成竹的定力到哪里去了?”

    项少龙一个大翻,把她压在体下,贪婪地吻她的香唇,直至她咿唔喘,放开她道:“世事每每出人意表,谁可真的有成竹,只是尽力而为,所以我需要你们真心信任。”

    董淑贞媚眼如丝的瞧着他,秀目出灼的神色,哑声道:“原来你并不只是欢喜男人的。”

    项少龙苦笑道:“谁说我欢喜男人呢?”

    心中同时涌起火。自知道有可能被韩闯等出卖后,他的绪陷进难以自拔的低潮里,很想找寻一些刺激,好转移自己的精神心事,而董淑贞正是送上门来的刺激。或者只有她动人的**,可使他忘掉所有不如意的事。

    董淑贞探手勾着他的脖子软声道:“空口白话有什么用?用行动来证明你是喜欢女人!”

    项少龙的意志崩溃下来,低头要再尝地唇上的胭脂,有人在门外叫道:“沈爷,解子元大人来了,在大厅等你。”

    项少龙生出不对劲的感觉,现在离黄昏尚有个多时辰,解子元为何这么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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