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三绝美人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易 书名:寻秦记(黄易)
    ))我大秦目下不是患无刑,而是患刑重。盗一钱者重罚,知不报者罪同,轻罪重罚,刑何以苛,对巴、蜀等蛮夷众多又或新郡新民之地,刑苛只会酿成民变,于我大秦一统天下大大不利。”

    这番话已出吕不韦建议的范畴,但在一统天下的大前题上,却没有分毫离轨,显示出李斯的见识,实非吕党能及。

    吕不韦双目凶光连闪,手足无措,李斯侃侃续言道:“富国之策,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用之得所是也。像巴、蜀之地,地广人稀,人才缺乏,但如能徙富民于巴蜀,刺激工商、资我本土,两地振兴有望。我大秦始能得其利,足用之以并天下。”

    小盘闻之大喜,拍案叫绝道:“李卿之言对极,众卿还有何话可说?”

    吕不韦等措手不及,面面相觑,无词以对,出乎众人料外,嫪毐离座而出,跪伏地上,恭敬道:“李大人之贤,可比商鞅而尤有过之。微臣斗胆请储君破格赐准李卿,依仲父之议,重新厘定赋财之策,请储君明鉴。”

    此语一出,立时全哗然。只有项少龙明白嫪毐如此帮忙,实是要报吕不韦昨夜的三箭之仇。吕不韦双目厉芒电,狠狠瞪着嫪毐,恨不得把他生吞下肚。王绾等此时方知一向低调的李斯的高明手段。自入秦以来,李斯直到此刻终吐气扬眉,大放异采,奠定以后屹立不倒的政治地位。

    小盘哪还不知机,忙向朱姬请示。

    朱姬虽觉得这样摆明削吕不韦的权势,大是不妥,但却不得不支持嫪毐,点头道:“皇儿看着办好了。”

    小盘大感痛快地欣然道:“李卿立即着手进行此事,完成后须一式二份,分别呈上寡人和仲父,待寡人和仲父商量后,再在廷上商讨。”

    项少龙心中暗赞,小盘虽是明削吕不韦之权,但却予吕不韦下台的机会,保存了他少许颜脸。此时人人目光均集中到吕不韦上,看他是否肯接受。

    吕不韦显然理屈词穷,再难找到驳斥李斯的说话,不过他终是头老狐狸,竟仍能呵呵笑道:“长史大人果然不负本仲父所望,为我大秦立下大功,理该奖赏,不若就到本仲父处来负责赋役之务,使长史得以尽展抱负。”

    小盘微微笑道:“仲父所言甚是,不过寡人心中早有更适合李卿的职位,祭时会有公告。”接着朗声道:“今天到此为止,其他事留待明天禀上,退廷!”

    项少龙醒觉过来,知道早过了与邱升约好的午时。这回廷议出奇地精采,亦出奇地冗长,足有五个时辰,亦即十个小时。

    小盘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心大佳,邀得一众心腹大臣共晋午膳,除桓齮提早离开咸阳未能参与外,连正兴高采烈在外苦候项少龙去武士行馆闹事的滕荆两人都邀来。尚有王龁、王陵、昌平君兄弟,李斯当然是座上客。午宴在后宫的内廷举行,没有朱姬,小盘要怎样就怎样,痛快之极。宫娥奉上酒馔,立被赶出去,好让众人畅所言。小盘和各人衷心赞赏李斯后,轮到项少龙把昨夜生的事原原本本详细道出。

    听到吕不韦玩的把戏,王龁勃然大怒道:“这么说以前鹿公和徐先指责吕贼毒害先王之事,非是无的放矢。现在竟敢故技重施,不若我们先制人,把吕贼和党杀得半个不剩,请储君赐准。”

    小盘道:“若可以如此容易,寡人早把他召入宫内,令人把他乱刀斩杀。只是现在吕党势大,又有杜璧、蒲鶮等人虎视眈眈,乱事若起,杜璧等勾结外人作乱,先东三郡难以保存。最忌的尚有蒙骜,一天不削去他军权,吾等仍未可轻举妄动。”

    王陵的稳重派也道:“现今之计,最佳莫如待黑龙出世,再捧嫪毐以制吕不韦,双管齐下,方是妙策。”说到一半,只见李斯等朝他猛打眼色,醒觉过来,立即脸如死灰。

    王龁果然愕然道:“什么黑龙出世?”

    小盘曾有严令,止任何人透露黑龙之事,现在王陵觉说漏了口,自是吓得脸无人色。

    小盘笑道:“陵卿不用介怀,但只此一回。”

    王陵松一口气,离席跪叩谢罪。项少龙见小盘威势增,既惊又喜,自己都弄不清楚那感受。

    小盘亲向王龁解释这件事,王龁大喜向项少龙赞道:“只有少龙才有这种异想天开又确切可行的妙计,以嫪毐牵制吕不韦更是妙不可言,刚才已有实例。异任嫪毐声势如何增大,阉狗始终是阉狗,不能像吕不韦般收买人心,就算他三头六臂,绝飞不出老将的指缝。”

    王龁乃蒙骜外掌握最大实力的大将,自不会把嫪毐放在眼内。吕不韦的厉害皆因在文武两方都生了根,若在尚未部署妥当时动摇他,必出乱子。而嫪毐说到底只是朱姬的男宠,除去他并不会带来什么后果,充其量只是一场动乱,尤其现在小盘安插了茅焦到他旁,还怕他乱得出什么样儿来。

    昌平君冷哼道:“反而邱升是个祸根,少龙你横竖下午有闲,虽答应嫪毐不杀他,但挫挫他的威风亦是快事。”

    项少龙到现在仍弄不清楚武士行馆的意义,顺口问起来。

    王陵道:“行馆之风,是由阳泉君自楚国引入我咸阳来的,主要是训练剑手,以供公卿大臣雇用,乃武士晋军阶的捷径,故颇为兴旺,亦有公卿大臣把子女送往行馆受训。少龙对上邱升,切勿掉以轻心,因行馆常要应付各地来的剑手挑战,邱升能稳坐馆主之位,有其真材实学。”

    小盘笑道:“他难道比管中邪更高明吗?”

    众人一想也是,举杯痛饮,众人话题转往三大名姬上,谈谈笑笑,到午膳完毕,项少龙饮饱食足,哪还有兴趣去找邱升动手动脚而又不能杀他,遂回官署去也。酒意上涌,项少龙在官署睡了个午觉,醒来时,荆善来报,内史府有人找他。项少龙出厅一看,原来是嫪肆。滕翼正在有好气没好气的听他说话,见项少龙来到,忙借机遁走。

    嫪肆见到项少龙,一面谄媚道:“小弟今天是奉兄长之命而来,专诚约大将军到内史府出席晚宴。”

    项少龙暗中叫娘,难道今晚又要面对嫪毐捱***一个晚上,连忙动脑筋找藉口推辞。

    嫪肆俯近了点,故作神秘道:“今晚兄长约了三绝女石素芳来喝酒,自然不可漏掉大将军的一份哪。”

    项少龙脑际立时“嗡”的一声,乱成一团,说再不动心,就是骗人。

    像石素芳和“柔骨美人”兰宫媛那类罕有的绝色,纵是敌对的立场,但若有机会接触,包括他项少龙在内,没有多少个男人能狠心拒绝。嫪毐当然不会那么大方,肯制造他项少龙与石素芳亲近的机会,其中定有例如石素芳指定须他出席,方肯答应这次邀约等一类的条件,想到这里,不由大感自豪。唯一的问题,是昨晚刚到醉风楼胡混整晚,今夜又去见石素芳,妻们会怎样看自己呢?

    项少龙道:“令兄好意,恕我无福消受。因今晚我要在家中陪伴妻儿,请告诉令兄,我项少龙觉得他很够朋友就是。”

    嫪肆脸色微变,非常失望,显见项少龙所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嫪肆落足嘴头仍不得要领,无奈走了。项少龙心里忽地强烈的思念着家中的儿,忙返家去。回到乌府,纪嫣然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原来是到了渭水演后天便要“献世”的黑龙。与儿在后园里享受黄昏前和煦的阳光,项少龙早把石素芳一事抛诸九霄云外。不知是否年岁长了,又或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打击,他现在非常恋栈暖得人心融化的家庭之乐。与纪嫣然、赵致和乌廷芳三位妻闲话家常,看着田贞、田凤两女与刚学晓走路的项宝儿在草地上嬉玩,那种乐趣实非任何东西所能替代。乌廷芳可能由铁卫处得来消息,知道早朝曾有争吵之事,问了起来。项少龙怎会隐瞒她们,把早上生的事一并说出来,还告诉她们今晚推掉可与石素芳共膳的机会。

    乌廷芳奇道:“项郎不怕开罪嫪毐和那位没有任何男人不想亲近的美人儿吗?只看柔骨女兰宫媛的姿色,可想见石素芳的才艺。”

    项少龙此时与三女坐在亭内,田氏姊妹和项宝儿的笑声,不时由亭外的草地上飘送耳内,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觉,衷心诚意地道:“只要有三位贤妻任何一位相伴,我项少龙已心满意足,何况现在竟得老天爷开恩,教我区区凡夫得拥三位来自天上仙界的仙子,我项少龙还怎敢另有妄求呢?”

    三女躯同时轻颤,美目缠来,亮出炽火。

    赵致心迷神醉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与项郎在一起,每天都像刚开始相恋那样子,啊!致致开心得不知怎么说哩。”

    纪嫣然叹道:“可惜清姊到了蜀郡去,否则这一刻将更完美无缺,希望夫君大人永远不用出征,离别的滋味真不好受。”

    秦军法纪,出征的将士均不可带同妻妾,故出征是所有妻子最害怕的事。项少龙想起战争的残酷,深深叹一口气。

    乌廷芳移过来,坐入他怀里,搂上他脖子道:“少龙这次爽约,邱升必振振有词,会说你怕了他呢!”

    纪嫣然冷哼道:“凡见过我们大将军百战刀法的人,只会认为邱升不知行了什么好运呢。哼!我纪嫣然已对国兴手下留,这些人仍不知感激,夫君大人若往武士行馆,嫣然也要去!”

    项少龙豪兴大道:“那不若明天朝会后去找他算帐!”

    乌廷芳和赵致同时叫好,纪嫣然“哎哟”一声道:“要晚点才行!储君要人家明天到王宫教他读,唉!清姊不在,只好由嫣然顶替。听说清姊对储君是很严苛的,但我却是不行!要我板着脸孔太辛苦哩。”

    项少龙记起她也被封作太傅,同时心生感触。小盘虽没有表现出来,但事实上他对亡母妮夫人的思念,是深刻之极的创痛,故而极需代替的对象,先是朱姬,接着是琴清,现在则是纪嫣然。否则以他现时的才智,哪须旁人来教他读?

    乌廷芳吻了项少龙的脸颊,香软的红唇,虽只蜻蜓点水的一触,已令他舒服心甜得直沁心脾,只听仍像少女般痴的美妻子柔声道:“项郎知否清姊在巴蜀有很大的生意,清姊对赚钱是非常有本事的。”

    项少龙对琴清的出来历一直很模糊,只知她是王族的人,大讶下追问起来。

    此事纪嫣然最清楚,答道:“清姊本是巴郡大族,其祖得丹砂之,可作药物和染料之用,故累数世之积,到清姊时琴族已成巴郡的富。秦人为与其修好,遂以王族显贵向清姊提亲。却想不到丈夫婚礼刚成,便要领兵出征并客死异地,清姊为了躲避其他权贵的纠缠,返回巴蜀,主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到储君由赵返秦,方在华阳夫人提议下,返回成阳,作储君的太傅,更遇上你这多郎君,致再陷关。”

    项少龙终于明白琴清的份地位为何如此然,不但因华阳夫人和小盘的宠信,更因她在巴蜀有家族作大靠山。正如李斯所说,对巴蜀这种地方势力庞大的特殊地区,只有采怀柔的政策才行。同时亦明白她为何与华阳夫人这来自楚国的美女关系如此密切,皆因巴蜀地近楚境,像琴族那种富甲一地的大族,自然与楚王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娶得琴清,不但可得到千百媚的人儿,还可得到她庞大的家财,试问谁不眼红,所以琴清不敢公然和自己相。即使琴清之嫁来咸阳,成为王族,底子里仍是一项充满政治味道的婚姻交易。神思飞越之时,乌光来报,国兴来找他。项少龙叹一口气,走出亭外,抱起项宝儿亲亲他的小脸蛋,交给田贞,往大厅去见国兴。

    正在喝茶的国兴见他来到,竟跪下来连叩三个响头,吓得项少龙忙把他扶起来,心中明白道:“国先生折煞项某。”

    两人坐好,国兴苦笑道:“今天卑职来此,本是不怀好意的。”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有投诚之意,但已学晓不轻易信人,微笑道:“副统领是否奉邱馆主之命来寻我项少龙的晦气?”

    国兴显然和邱升在拗气,冷哼道:“他凭什么来找大人晦气,今天大人因朝会迟了,他表面虽装出不满状,其实谁都看出他是如释重负,还趁机和蒲鶮溜了到郊外打猎,我们都知他是怕项大人会寻上门去。看过项大人的百战刀法,谁还有胆量来捋项大人的虎须?”

    项少龙讶道:“那他为何又着你见我?”

    国兴愧然道:“实不相瞒,我们本都是暗中为二王子出力的人,行馆的开支亦是由蒲鶮暗中支持,否则没有了阳泉君,早关门大吉。但表面上却不得不依附内史大人,吕不韦数次要取缔行馆,都由内史大人一力架着。”又道:“吕不韦很有办法,把我们的武士大量吸纳过去,又明里暗里表示朝廷不会选用我们训练出来的人。累得我们银根短缺,到嫪大人关照我们后,行馆始略有起色。”

    项少龙知他不明白自己和嫪毐的关系,故说到嫪毐,语气尊敬,小心翼翼。在目下的况,他当然不会把实透露给国兴知道,点头道:“国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国兴再扑跪地上,叫道:“国兴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项爷的事,又曾以卑鄙手段伤了荆爷,罪该万死。只希望以后将功赎罪,为项爷尽心尽力办事,死而无悔。”

    有了伍孚的教训,项少龙再不会因对方几句话而尽信不疑。先把他扶起来,道:“国兄有话好说,再不要如此。”

    国兴激动道:“自那天纪才女手下留,我国兴已想了很多天,现在咸阳城谁不知项爷义薄云天,薄己厚人,项爷请让小人追随你!”

    项少龙苦笑道:“原来我的声誉那么好吗?”

    国兴道:“项爷两次有机会当丞相都轻轻放过,又提拔李斯、桓齮和昌文君,对由邯郸随你来的旧人恩宠有加,义救燕国太子丹,豪事义行不胜枚举,我们早心中有数。只因被私利蒙蔽眼睛,但纪才女那几枪使我完全惊醒过来,只望以后追随项爷左右,再不用整天与人勾心斗角,更不用愁明天会给别人出卖。”

    项少龙认真考虑一会,点头道:“好!我便如你所愿,但记着我绝非可轻易欺骗的人,若觉你有一字口不对心,立杀无赦。”

    国兴大喜,扑往地上。

    项少龙让他叩头后,命他坐好,道:“刚才你似乎有些话想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国兴神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这些事我完全是凭一些迹象猜测出来的,因为我尚未有资格参与杜璧、蒲鶮和馆主他们的密会,可是有很多事却须交下来由我们去做,所以给我猜出个大概。”

    项少龙是经惯风浪的人,淡然道:“说!”

    国兴道:“他们应订下周详的计划,好让二王子取储君之位而代之,关键处仍在东三郡,蒲鶮虽是秦人,但一向在秦赵间左右逢源,加上家族势力庞大,又分别与赵王室和我大秦王室通婚,故于两地均有根深蒂固的影响力,若非他大力支持,二王子亦不能到那里落地生根。”

    项少龙恍然大悟。就像异人是吕不韦的奇货,成蟜便是另一大商家蒲鶮可居的奇货。当年谁都想不到小盘可回来霸占成蟜的储君之位,所以蒲鶮、杜璧、阳泉君等一直全力巴结秀丽夫人和成蟜。岂知小盘成功离赵返秦,立即粉碎他们的美梦。初时他们可能仍不大看得起吕不韦,到阳泉君被吕不韦害死,始知形势不妙,但他们亦无法转舵,而唯一的出路是助成蟜把王位夺回来。若小盘的朝廷稳若泰山,他们当然难有可乘之机,偏是目下的秦廷分裂成储君党、吕党和嫪党三大势力,互相倾轧,于是蒲鶮等蠢蠢动。

    国兴续道:“蒲鶮最厉害的手段,是勾结现在赵国炙手可的大将庞暖,我虽不知详细况,但听馆主的口气,庞暖正秘密连结三晋、楚人和燕人,以破吕不韦和田单的秘密结盟,同时助二王子登上王位。而可以想像的,是杜璧必须在咸阳制造一场动乱,若吕不韦有异动,那就更好,因为那会引致秦**队的分裂,届时会有将领投往二王子的旗下去,配合赵人的支援,声势大大不同。”

    项少龙暗感自豪,自己早先的猜想,和现在国兴所说的相差不远,只没想到庞暖正密密筹备另一次楚、燕、赵、魏、韩联盟的密谋。同时亦暗自神伤,李园、龙阳君、太子丹虽和自己称兄道弟,但在国对国的况下,一点个人间的私都不存在。现实正是那样残酷。

    国兴沉声道:“要制造一场大乱,最佳莫如把项爷刺杀,那时人人把账算到吕不韦的上去,后果可以想见。”

    项少龙微笑道:“想杀我的人绝不会少呢!”

    国兴正容道:“项爷切勿轻忽视之,蒲鶮和庞暖筹备良久,在各地招揽了一批奇人异士,又集中在赵国训练刺杀之术,现在正分批潜来咸阳,其中有三个人是由我亲往接应,都是第一流的好手,其中一人叫‘赤脚仙’寇烈,乃楚墨近二十年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看他竟穿上鞋子,便知他抱有不惜殉以刺杀项爷的决心。”

    项少龙倒抽一口凉气,若整天须提防一批又一批的死士来行刺自己,做人还有什么乐趣?问道:“蒲鶮那个歌舞团,是否亦暗藏刺客呢?”

    国兴道:“应该是这样,不过我所知有限,并不清楚。”

    项少龙道:“你接应的三个人,现在是否仍和你保持联络?”

    心中同时感到,楚国肯派人来参与这趟刺杀自己的行动,必须得李园同意,那岂非李园也要杀他吗?顿时心中不舒服起来,再不敢推想下去。但忍不住又猜想起来,李园要杀他还没有什么,若龙阳君也要杀他,他项少龙便很难消受。或者此是各地剑手的个别行动!

    国兴答道:“掩护他们入城后,他们便自行隐去。”又道:“我们的行馆亦来了几个生面人,当上馆主的贴随从,应为隐藏真正份的高手。”

    项少龙暗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秦人成为东方诸国的公敌,在战场既讨不了好,惟有潜进来搞颠覆,这类事古今如一,并没有分别。

    国兴道:“这次我奉邱馆主之命来此,是要约期再战,不过却是在十五后,我猜他以为有这段子,那批死士该可成功刺杀项爷。”

    项少龙道:“那就告诉他,项某人要到时看心来决定是否赴约。嘿!你逗留这么久,不怕他们起疑吗?”

    国兴笑道:“我会推说项爷摆足架子,害我苦候半个时辰。回去后,我尽量刺探有关刺客的消息,再设法通知项爷。”

    项少龙拍拍他肩头,道:“要通知我还不容易吗?快点来报到帮忙!国副统领。”

    两人相视大笑,国兴欢天喜地的离开。

    回到内堂,把事告诉了三位妻,着她们出入小心,纪嫣然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而是政储君,说要杀你只是掩人耳目的烟幕。”

    项少龙如梦初醒地一震道:“我真糊涂,只要杀了储君,立即引起真正大乱,成蟜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继承人。”

    说真的,他反而放下心来,因为若小盘死了,历史上就没有秦始皇,中国恐怕亦不会出现。

    纪嫣然道:“此事我们必须采取主动,只恨城卫被紧握在管中邪手中,否则事就易办多了。”

    项少龙正沉吟之时,铁卫来报,嫪毐大驾光临。

    项少龙苦起脸来,乌廷芳笑道:“若推辞不了,敷衍他一晚!我们最信任项郎的。”

    项少龙只好出去见嫪毐。

    嫪毐站在厅中处,陪他的还有韩竭和四名亲卫。陶方负起招呼之责,见项少龙来了,退入内厅。

    嫪毐劈面叹道:“少龙你怎可这么不够朋友?”

    项少龙与韩竭等打个招呼,把他扯往一旁低声道:“这种美人儿,小弟还是不接触为妙。昨晚金老大故意在我们两兄弟面前暗示石素芳对小弟有意,摆明是要引起嫪兄嫉忌之心,更使我深感戒惧,所以要推今晚的约会,嫪兄明白我的苦心吗?”

    嫪毐愕然半晌,老脸一红道:“我倒没有想过这点,嘿!石素芳充其量不过是较难弄上手的艺,何来资格离间我们,项兄不要多心。”

    项少龙心知肚明他是言不由衷,并不揭破,低声道:“照我看是蒲鶮的毒计,千万不要小看美丽的女人,可使人国破家亡,妲己、褒姒都是这种倾国倾城的尤物,有时比千军万马更厉害,更使人防不胜防。照我看,若我到贵府赴宴,石素芳必会作状看上我,同时又勾引嫪兄,倘我们心中没有准备,你说会出现怎么样的况呢?”

    嫪毐既充好汉子,自不能半途而废,硬撑道:“少龙放心,我嫪毐在花丛里打滚长大,什么女人未碰过。她来媚惑我,我自有应付的手段,保证不会因她而伤害我们的感。哈!不若我们拿她来作个比试,看谁可把她弄上手,却绝不准争风妒嫉,致着了蒲鶮的道儿。若能俘掳她的芳心,就可反知道蒲鶮暗里的勾当。”

    项少龙心中暗笑,知道嫪毐始终不是做大事的人,见色起心,不能自制。哈哈一笑道:“此正为我要推嫪兄今晚酒局的理由,俾可让嫪兄施展手段,把石素芳弄上手。”

    嫪毐叹道:“现在我当然不会怪责少龙,只是石素芳指明要有少龙在,才肯来赴宴,以她一向的脾,到时拂袖就走,岂非扫兴之极。”

    项少龙正容道:“看!蒲鶮设计的陷阱,不愁我们不上当。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嫪毐有点尴尬道:“我现在希望少龙走上一趟,看看石素芳可弄出什么把戏来,说不定我会弄点药给她尝尝,使蒲鶮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项少龙暗骂卑鄙,不过想起自己亦曾喂过赵后韩晶吃药,虽不成功,亦不敢那么毫无保留地怪责嫪毐,因为说到底石素芳是不安好心。道:“若这么容易弄她上手,她早被人弄上手很多回了。出来抛头露脸的女人,自有应付这些方法的手段,给她揭破,反为不妙。”

    嫪毐拉着他衣袖道:“时间无多,少龙快随我去。”

    项少龙在“盛难却”下,只好随他去了。

    离开乌府,所取方向却非嫪毐的内史府,项少龙讶然诘问,嫪毐叹道:“早先知道少龙不肯来,我便使人通知蒲鶮,由他去探石素芳的心意,岂知她立即说不来了。嘿!所以我不得不来求少龙出马。现在是到杜璧在咸阳的将军府去,至于石素芳是否肯见我们,尚是未知之数。”

    项少龙暗忖男人是天生的骨头,美丽的女人愈摆架子,愈感难能可贵。嫪毐一向在婴宛界予取予携,现在遇上一个不把他放在眼内的石素芳,反心痒难熬。和蒲鶮接触多了,愈觉他手段不凡。项少龙经过多年来在古战国时代中挣扎浮沉,又不时由纪嫣然处得到有关当时代的知识,已非初抵贵境时的“初哥”。更因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可以从一个然的角度去看待一切。

    三晋建侯和商鞅变法可说是眼前时代的大转折时期,变化之急剧,即使后来的二千多年,除了鸦片战争后列强侵华那段凄惨岁月,亦难有一个时期可与之比拟。在大转变的时代里,秋诸霸先后蜕去封建的组织而变成君主集权的战国七雄。而更重要的是好些在秋末叶已开始的趋势,例如工商业的达、都市的扩展、战争的激化、新知识阶级的崛兴、思想的解放,到此时加倍显著。其中最影响深远的是大商家和大企业的出现,这些跨国的新兴阶级,凭着雄厚的财力,跑南奔北、见多识广,又是交游广阔,对政治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表表者当然是有异人而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其他如自己的太岳乌氏倮,铁冶成业的郭纵,以及正密谋推翻小盘的蒲鶮,都是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叱咤风云由商而政的大商家。甚至琴清亦因承受擅利数世的丹,挤成为秦室王族,可独立自主,保持贞洁,得到秦人敬仰,若换过是个普通女子,有她那种美丽,早成为不知哪个权贵的姬妾。

    为应付战争和政治的竞赛,文与武逐渐分途,一切开始专业化起来,王翦和李斯是两个好例子。若要把两人的职权调换,保证秦政大乱,而匈奴则杀到咸阳城下。专业化之风吹遍各地,在兵士方面,战国之兵再非像秋时代临时征的农民兵。至乎有像渭南武士行馆那种团体的出现,专习武技和兵法以供统治者录用。所以无论外战内争,其激烈度和复杂均非以前可以相比。

    小盘后之所以能统一六国,皆因其出奇特,使他没有一般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继承者诸般陋习,固能在这变化有若奔流湍濑的大时代脱颖而出,雄霸天下。不过像他般雄材大略的人确是世听罕有,所以他死后再没有人可压下种种改变的力量,致大秦朝二世而亡,非是没有原因。

    思量间,已到了位于城西杜璧的将军府大门外。项少龙也很渴望可以再见到石素芳,美女的引力确是非凡,纵然明知她心怀不轨,但仍忍不住想亲近她,这正是蒲鶮此计最厉害的地方。成功的商家最懂揣摩买家顾客的心意,古今如一。

    大厅正中,摆了一围方席,绕着方席设置六个席位。项少龙较喜欢这种团团围坐的共席,倾谈起来较为亲切。杜璧亲自把项少龙、嫪毐和韩竭三人迎入厅内,众卫留在外进,另有专人招呼。杜璧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烈,使人很难想像他以前冰冷和吝于言笑的态度。项少龙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假若他们成功刺杀小盘,嫁祸给吕不韦,可设法争取项少龙这集团的人过去,因为那时成蟜已变成合法的继承者。王龁、王陵等人在无可选择下,只好支持成蟜。至于嫪毐,一来他现在很有利用价值,二来杜璧根本不大把他放在眼内,像王龁般不信他能弄出什么大事来,所以一并巴结。

    嫪毐最关心的是石素芳会否出席,问道:“石小姐……”

    杜璧笑道:“蒲爷已亲自去向石小姐说话。唉!女人心事难测,她其实对内史大人也有很好印象的,只是有点恼项大人爽约,摆摆架子!内史大人切勿见怪。”

    嫪毐挽回少许面子,回复点自信,登时轻松起来。此时蒲鶮来了,隔远打出一切妥当的手势,杜璧忙邀各人坐下来,只空出项少龙和嫪毐中间的位子,当然是留给石素芳的。

    俏婢们先奉上酒馔,又有美丽的女乐师到场助兴,弦管并奏。不旋踵舞姬出场,妙舞翩翩,可惜项少龙、嫪毐和韩竭三人志不在此,无心观赏。舞罢,众姬和乐师退出大厅,剩下侍酒的六个华衣美女,都是上上之姿。比较起来,咸阳的公卿大臣,除吕不韦外,没有人在排场及得上杜璧。

    韩竭顺口问道:“蒲爷在咸阳有什么生意呢?”

    蒲鶮笑道:“有少龙的岳丈大人在,哪到我来争利。”

    众人自知他在说笑,杜璧笑道:“我这位老朋友做生意,就像伊尹、吕尚治国之谋,孙武、吴起的兵法,商鞅之为政,教人佩服得无话可说。”

    蒲鶮谦让道:“还说是老朋友,竟要昧着良心来吹捧我,不过说到做生意,蒲某最佩服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少龙的太岳乌氏倮,他养的牛马多至不能以头数,而要以山谷去量。第二位是魏国经营谷米和丝漆业的白圭,荒旱时间问他借粮,比向大国借贷还要方便。第三位是猗顿,他仓库里的盐足够全天下的人吃上几年。至于吕不韦吗?仍未算入流。”

    项少龙心道“来了!”蒲鹃的厉害正在于不着痕迹。像这番蓄意贬低吕不韦的话,既漂亮又有说服力。

    韩竭笑道:“不过吕不韦却是最懂投机买卖的人,押对一着,终生受用无穷。”

    众人知他意之所指,哄然大笑。

    韩竭自那晚吕不韦寿宴露过一手,一直非常低调,似怕抢了嫪毐的光芒,但其实识见谈吐,均非嫪毐能及。

    项少龙淡淡道:“蒲爷不也是投机买卖的专家吗?”

    蒲鶮苦笑道:“项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揭我蒲鶮的疮疤,这次我真的输得很惨,早知学齐国的仲孙龙,改行专放高利贷,只要聘得有项大人一半本事的高手去负责收账,可保证钱财滚滚而来,免了遇上赌林高手如令岳的危险。”

    这次项少龙忍不住笑起来,生意人的口才果是与众不同、生动有趣。

    嫪毐却只关心石素芳,问道:“石小姐会否不来呢?”

    杜璧笑道:“大人放心,愈美丽的女人愈难侍候,石小姐虽寄居敝府,但到现在我只见过她两脸,像现在般同席共膳,尚是次!全靠沾了三位的光哩!”

    嫪毐见秦国大将这么推捧他,大感光采,忙举杯劝饮。项少龙只作个状,没有半滴酒入唇。

    蒲鶮讶道:“项大人是否嫌酒不合意呢?我可使人换过另一种酒。”

    项少龙微笑道:“若蒲爷前几天给人伏击过,恐怕亦会像在下般浅尝即止。”

    蒲鶮尚要说话,嫪毐的眼亮起来,直勾勾看着内进入门的方向。众人循着他眼光望去,包括项少龙在内,立即目瞪口呆。石素芳在两名女婢扶持下,袅娜多姿地步入厅堂。最要命是她看来刚沐浴更衣,只把乌亮的秀往上一挽,以一支木簪固定,不施脂粉,上一领薄薄的白罗襦,袖长仅及掌背,露出水葱般的纤指,下面是素黄色的长裙,长可曳地,再没有任何其他饰物,但却比任何姿色逊于她的女子的华服浓妆要好看上百千倍。众人不由自主站起来,均泛起自惭形愧之心。

    石素芳神冷淡,微一福,在项嫪两人间席位坐下,各人魂魄归窍,陪她坐下来。嫪毐挥退要上来侍候的艳婢,亲自为她斟酒,看来色授魂与下,早把项少龙的警告全置于脑后。项少龙嗅到她上的浴香,不忆起初会纪嫣然时美人浴罢的醉人景,登时清醒过来,同时瞥见杜璧亦是神魂颠倒,但蒲鶮却在暗中观察自己,心中大懔,愈不敢低估长袖善舞、识见过人的大商家。人的野心是不会满足的,吕不韦的商而优则仕,正代表蒲鶮的心态,所以置美色于不顾。杜璧一向对纪嫣然暗怀不轨之心,自然亦挡不了石素芳惊人和别具一格的惑力。石素芳低声多谢嫪毐,接着清澈晶亮的秋水盈盈一转,不独是嫪毐,其他人无不生出**蚀骨的感觉。嫪毐一直苦候她光临,但到她坐在旁,一向对女人舌粲莲花的他竟有不知说什么话好的窘迫感觉。

    石素芳主动敬众人一杯,别过头来淡淡道:“项大人为何忽然又有空呢?”

    项少龙给她明媚如秋阳的眼神迫得有点慌了手脚,举杯苦笑道:“我因不想说谎话来搪塞石小姐的垂问,只好自罚一杯,请小姐放过项某人。”

    蒲鶮大笑道:“石小姐若知项大人是冒着生命之险来喝这杯酒,必会心中感动。”

    项少龙痛饮一杯,放下酒杯,石素芳眼中掠过异采,接着避开他的目光,追问蒲鶮刚才那番话的原因,待蒲鶮解释清楚,石素芳欣然道:“是素芳失礼,陪项大人饮一杯!”

    说是一件事,做又是另一件事。嫪毐见石素芳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项少龙上,酸溜溜的要向她劝饮。

    杜璧笑道:“且慢!我们的石小姐向有惯例,每逢饮宴,只喝三杯,现在已有两杯之数,嫪大人定要珍惜。”

    嫪毐更不是味道,又不敢表现出有欠风度,惟有干笑两声,改口称赞起她的歌艺来。石素芳不置可否地听着,当嫪毐赞得太过份,浅浅而笑,看得嫪毐这花丛老手浑内外都痒了起来,偏又拿她没法。韩竭剑术虽高,在这况下亦帮不上忙。

    当嫪毐说到石素芳歌舞之精,前无古人,石素芳“噗哧”笑道:“嫪大人实在太过誉素芳,比之先贤,素芳的歌舞不过靡靡之音,只可供大人等消闲解闷之用。先贤舞乐,却有定国安邦之义。舜作‘韶’,禹作‘大夏’,武王作‘大武’,被孔丘列为六艺之一,岂是我等女子可以比较。”

    嫪毐显在这方面所知有限,愕然陪笑,再说不下去。项少龙在这方面比之嫪毐更是不如,心中微懔,隐隐感到石素芳的出来历大不简单。

    石素芳平静地道:“各位听过这个故事吗?楚文王死后,遗下一位美丽的夫人,公子元想勾引她,却苦于没有门径,于是在她宫室旁,起了一所别馆,天天在那里举行执羽的万舞,希望把她引出来。一天,她终于出来了,公子元还以为引得她动心。”

    说到这里,卖个关子,住口不说。她说话口齿伶俐,口角生,抑扬顿挫,恰到好处。项少龙也不由听得入神,嫪毐更不用说。不过美女风格独特,浑是刺,并非那么容易相处。在她面前,很易令人生出自卑的感觉。

    杜璧叹道:“楚文王的遗孀当然没有心动,公子元怕是表错了。”

    美女当前,杜璧忍不住表现一下,好博取她一个好印像。唯一可说的话,都给杜璧说了,嫪毐再没有插口附和的机会。项少龙暗叫不好,嫪毐已被这美女完全控制于股掌之上,若再来一招向自己示好,表示单独垂青于他,必会惹起嫪毐的妒意,破坏自己和嫪毐现在“蜜月期”式的良好关系。

    韩竭微笑道:“请小姐开恩,告诉我们故事的结局!”

    石素芳那对勾魂的翦水双瞳,滴溜溜的扫过众人,柔声道:“那夫人哭道:“先君举行万舞,原是为修武备,现在公子不拿它来对付敌人,却拿它用在未亡人的边,那可奇了!’公子元听罢,羞惭无地,马上带领六百乘车去攻打郑国。”

    众人均感愕然,她这故事隐含暗贬自己的歌舞乃堕落之音的意思,故不堪别人赞赏。含意既深远,又充满哀伤的味道,使人对她立即改观,很难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出色歌姬。

    蒲鶮哈哈一笑,冲淡不少僵着的沉凝气氛,道:“石小姐识见之高,迥异流俗,蒲某受教。”

    石素芳的美眸转到项少龙处,淡淡道:“素芳来前,不知诸位大人在谈论什么话题呢?”

    项少龙正在用心细嚼石素芳那个故事,揣测令他莫测高深的美女所说故事背后的用意,闻言如梦初醒,忍不住搔头道:“嘿!好像是有关做生意的事!”

    众人见他神古怪,哄笑起来。

    石素芳亦掩嘴而笑,神态柔道:“话题定是因蒲爷而起的哩。”

    嫪毐看得妒意大作,抢着道:“小姐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项少龙心中苦笑,石素芳甫一出席,便把场面控制,像嫪毐这种平时口舌便给、辩才无碍的人,对着她只能间中附和两句,而自己亦感到不知说些什么好。这样的女人,尚是次遇上。

    杜璧笑道:“蒲老板说起他最佩服的三个生意人,就是乌氏倮、白圭和猗顿,不知石小姐最佩服的又是哪三个人?”

    石素芳抿嘴一笑道:“有这么多高贤在座,何时轮得到小女子表意见?不如请嫪大人先说1

    嫪毐看她看得神不守舍,一时间竟不知她和杜璧在说什么话,尴尬地支吾以对。

    韩竭见主子有难,连忙拔刀相助,道:“不如由我先说,在下最佩服的是孙武,不但留下称绝古今的兵,当年还以区区数万吴军,巧施妙计,深入险境大破兵力十倍于他们的楚兵,直捣郢都,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项少龙不由心中暗念“前不见来者,后不见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名句。暗忖只有亲体会过当时代战争的人,方明白孙武那场仗是多么了不起。

    杜璧嘿然道:“哈!竟给韩大人把我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生平也是最佩服孙武。”

    石素芳明媚的秀眸来到嫪毐脸上,后者忙道:“孙武虽是绝代兵法大家,但始终只是效力于某君某主,嫪毐最服的却是晋文公,安内攘外,成就霸业,其功业尤在齐桓之上。”

    石素芳无可无不可地道:“原来嫪大人是怀大志的人。”

    蒲鶮和杜璧交换个眼色,显像项少龙般听出石素芳在暗讽嫪毐想当国君。嫪毐还以为石素芳赞赏他,洋洋自得起来。

    项少龙感到有点气闷,酒席里的六个人,人人各怀异心,没有半点开心见诚的味道,不但话不投机,还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况。忍不住道:“我和嫪大人刚刚相反,无大志,我佩服的人多不胜数,却很难举出单一个人来。好了!轮到石小姐。”

    蒲鶮却抢先笑道:“我最佩服的是项大人,挥洒自如得教人无处入手,难怪连管中邪都要在你百战刀下俯称臣。”

    嫪毐脸色微变,虽明知蒲鶮捧项抑己,但项少龙确是处处奇兵突出,丝毫不因石素芳厉害的言词落在下风,而自己则进退失据,要不起妒忌的心,难矣哉!

    韩竭插入道:“不知石小姐心中的人,是哪位明君猛将?”

    众人均大感兴趣,等待石素芳的答案。

    石素芳秀眸像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轻吟道:“师之所处必生荆棘,大兵之后必有凶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明主猛将,背后代表的只是人民的苦难,怎会有使素芳心服的人。”

    现在连杜璧都告吃不消,哑口无言。

    反是项少龙忘了众人间敌我难分的况,讶然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从来只属少数人的荣誉,想不到小姐有此体会。嘿!为何你们都以这样古怪的眼光望我?”

    他说出头两句之时,石素芳已躯一震朝他瞧来,蒲鶮等无不动容。至此项少龙又知一时口快,盗用“后人”的名句。他对诗词虽所知有限,但知道的都是流传最广,也是最精采的名句。

    韩竭皱眉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两句话道尽战争的残酷,只是不知无定河究竟在何国何境?”

    项少龙避开石素芳瞪得大无可大,异采涟涟的秀目,老脸一红道:“那可以是任何一条河,所以叫作无定河。”

    杜璧仔细看他一会,长叹道:“难怪纪才女独垂青于项大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战争自古以来从未平息过,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谁也没有办法。”

    嫪毐见项少龙引得石素芳霍然动容,大感气馁,亦难压妒心,岔开话题道:“石小姐仍未说出心中服膺的是哪个人哩。”

    石素芳缓缓由项少龙处收回目光,淡淡瞥嫪毐一眼,然后望往堂顶横梁处,幽幽道:“在楚国有一个人,据说楚王知他才德,派人去聘他为相。他便问来使道:“听说楚王有一只神龟,死去三千多年了,楚王把它藏在小筒里。这只龟究竟宁愿死了留下骨头受人珍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烂泥里拖尾巴?’来使于是答道:“当然是宁愿活在烂泥里拖尾巴。’那人便说:“去!我要在烂泥里拖尾呢?’”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出另一个故事来。

    项少龙心念电转,暗忖究竟有哪位先贤会有个这么洒脱于名利的故事,只恨所知有限,除了儒墨道法的几位大家尚记得名字,蓦地灵光一闪,拍案叫道:“原来小姐心仪的是最善用诡奇譬喻解说玄妙道理的庄周,难怪这么说故事。”

    众人终想起庄周,登时对项少龙刮目相看。石素芳更是目泛异采,讶然朝他频行注目之礼。这正是今古之别,在其时竹帛均要靠人手抄写,故流传不广,只属少数人的专利,哪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不但可轻易得到任何刊,更有电子,与古代的知识难求,实有天渊之别。

    石素芳奇道:“原来项大人对庄周大有研究,小女子环顾古今,尚未找到有人如他般的卓明见,只有他真的悟透人生,泯视生死、寿夭、成败、是非、毁誉的差别,脱世间一切**的束缚、一切喜怒哀乐的萦扰,视自己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再不有‘我’或‘非我’之分。”

    这次轮到项少龙等齐齐动容,只从她对庄子的理解,可推知美女的智慧是如何卓。

    韩竭肃然起敬道:“敢问小姐是何方人士?”

    石素芳秀眸出无尽的哀色,轻柔地道:“亡国之民,再也休提。”

    本是带着一脑**之想而来的嫪毐,此时亦邪全消,心神颤动。

    石素芳忽地站起来,退后两步,施礼道:“虽尚欠各位一杯酒,但只好待异补上,素芳现在只想退往静处,思索一点问题,各位请了。”

    蒲鶮言又止,终没有出言挽留,神复杂之极。项少龙望着她无限美好的背影,暗忖此女无论才学和美貌,均足以与纪嫣然和琴清相比,但显然没有她们的好运道。他蓦地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与她再接触,因为他已对她生出敬重之心,故不忍因敌对的关系而伤害她。虽然她成功惹起嫪毐对自己嫉忌之心,他亦无心计较。嫪毐要怎样对付他就任他怎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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