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后患无穷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易 书名:寻秦记(黄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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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少龙深心中愈景仰李牧,只要看看王龁这等猛将,说起他时仍颇有谈虎色变之感,可见他确是英勇不凡。各人再谈一会,兴尽而散。

    次晨醒来,项少龙先苦练一轮刀法,与纪嫣然一起出门,后者是领人到祭的渭水河段,为黑龙出世作安排和预演,否则若出了差错,将会变成天下间最大的笑话。由于早有李斯通知小盘关于乌应元献金和桓齮的援军须作财政和人事上的安排,所以他不用先见小盘,而是直接往赴朝会,省掉不少时间。项少龙忽然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庄襄王被害死,先是田猎,接着是到楚国去,还有前的决战,好事坏事,一波接一波地汹涌过来,教他应接不暇,喘口气也有困难。但在这一刻,压力大大减轻。至少在可见的将来,没有什么特别伤脑筋的事。自己也算可怜,除了初到贵境时与美蚕娘一起过的那段子,他从未试过全心全意去享受在这古时代里自己那种奇异的生活。正胡思乱想,后方蹄声骤响。项少龙和十八铁卫同时回头望去,原来是嫪毐来了,后面跟着韩竭、令齐两人和大群前后开道的亲随。只论气派,项少龙确是瞠乎其后。

    嫪毐转瞬来到他旁,笑道:“项大人昨晚设宴欢饮,为何竟然漏了小弟呢?”

    项少龙大感尴尬,借与韩竭和令齐打招呼,争取到少许缓冲时间,匆匆间想好答案,微笑道:“那算什么宴会,只是昌平君临时要为我搞个祝捷宴,还把两位王大将军似拉夫般拉来,吃的却是由我提供的酒菜,占尽便宜,所以嫪大人勿要怪我,要怪就怪左相那小子1

    嫪毐、韩竭、令齐和其他人听他说得有趣,大声哄笑起来,气氛至少在表面上融洽了很多。

    嫪毐停不了笑地喘着气道:“项大人的词锋可能比得上苏秦和张仪,教小弟再难兴问罪之师。顺道向项大人道个歉,前晚邱升胆大妄为,自作主张,已给小弟严责,希望项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项少龙暗中叫好,知道嫪毐因认定吕不韦是头号敌人,所以这么卑躬屈膝地来向自己修好,笑道:“下边的人有时是不会那么听话的,是啦!为何仍未见国兴来向我报到呢?”

    后侧的韩竭笑道:“这事问我就最清楚,没有十天半月,休想做好官服印绶等物,他怎敢妄去报到呢?”

    宫门在望,嫪毐出其不意道:“长话短说,醉风楼最近来了个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团,项大人今晚定要和我到醉风楼欢醉一宵,若是推托就不当我嫪毐是朋友。”

    项少龙心中暗道老子从没把你当过是朋友。当然不会表露心声,苦笑道:“若项某人的妻因在下夜归而揍我一顿,要惟内史大人是问。”

    嫪毐哑然失笑道:“原来项大人说话这般风趣,唉!真恨不得快点入夜,好与项大人把盏言欢,今晚黄昏小弟在醉风楼恭候大驾。”

    项少龙暗叫倒霉,他的希望刚好和嫪毐相反,是希望永远是白天,那就不用和嫪毐虚假意地磨它整个晚上。

    桓齮的援部队,在咸阳王族和权臣的斗争中,实是关键所在,若给小盘掌握着这么一支精兵,任何人生出异心,要顾虑到他们的存在。由于援部队的兵员是从外地挑选而来,集中训练,自成体系,绝不像卫、都卫或都骑般易于被人收买或渗透。所以吕不韦千方百计,软硬兼施,也要把人安插到援部队内去。幸好他拣的是蒙武和蒙恬两人,其中亦包含讨好他们老子蒙骜的心意,小盘和项少龙等自然是正中下怀。当桓齮在上提议须增添两名副将,吕不韦一党的人立即大力举荐蒙氏兄弟,小盘装模作样,磨蹭一番后“无奈”的答应。嫪毐措手不及下,一时难以找到资历和军功比两人更好的手下,只好大叹失着,更加深他对吕不韦的嫌忌。

    项少龙自是暗中偷笑,现在他的唯一愿望,是在黑龙出世后,过几年太平安乐的子,等到小盘登基,吕不韦气数已尽,一举把吕嫪两党扫平,然后飘然引退。他去志之所以如此坚决,除了源出于对战争的厌倦,不忍见大秦覆亡六国的景,更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清清楚楚去思索的原因,那就是小盘的变质。在历史上的秦始皇,种种作为,既**残暴,又是穷奢极侈,假若他仍留在小盘旁,试问怎忍受得了,所以唯一方法是眼不见为净。他在影响历史,而历史亦返过来在影响他,其中的因果关系,恐怕老天爷出头仍弄不清楚。早朝后,吕党固是喜气洋洋,小盘等亦是暗暗欢喜。项少龙被小盘召到斋去,与昌平君、李斯等研究黑龙出世的行事细节,然后离开王宫。

    经过琴府,忍不住又溜进去找她,岂知琴清正在指示下人收拾行囊,见他来到,拉他往一旁含泪道:“我正要使人找你,华阳夫人病倒,我要立刻赶往巴蜀,唉!”

    项少龙方寸大乱道:“你竟走得这么急。”

    琴清靠入他怀里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近年来她渐衰弱,撑到现在已是难得。所以琴清须在她这最后一段子,陪在她旁。诸事一了,我会回到你边来,不要再说使人家更难过的话好吗?”

    项少龙平复过来,问道:“储君知道吗?”

    琴清道:“刚使人通知他和太后。”

    项少龙还有什么话好说。千叮万嘱下,亲自送她上路,到了城外十多里处,依依惜别,返回咸阳城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想起嫪毐的约会,无奈下匆匆赴约去。

    踏入醉风楼,伍孚迎上来,亲自领他往嫪毐订下的别院,恭敬道:“内史大人早来了。”

    项少龙顺口问道:“还有什么人?”

    伍孚道:“大都是内史大人的常客,只有蒲爷教人有点意外。”

    项少龙愕然止步,失声道:“蒲鶮竟来了?”

    此时两人仍在园林内的小径上,不时有侍女和客人经过,伍孚把项少龙扯到林内,见左右除铁卫外再无其他人,低声道:“大将军可否听伍孚说几句肺腑之言?”

    项少龙心中暗骂,肯信伍孚这种人有肺腑之言的若不是蠢蛋就是白痴。表面当然装作动容的道:“伍楼主请放心直言。”同时打出手势,着荆善等监察四周动静。

    伍孚忽然跪伏地上,叩头道:“伍孚愿追随大人,以后只向大人效忠。”

    项少龙只感啼笑皆非,说到底伍孚亦算有头有脸的人,乃咸阳最大青楼的大老板。这般卑躬屈膝的向自己投诚,确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忙把他扶起来,道:“伍楼主万勿如此!”

    岂知伍孚硬是赖着不肯爬起来,这家伙演技了得,声泪俱下道:“伍孚对于曾加害项大将军,现已后悔莫及,希望以后为项大人尽心尽力做点事。若大人不答应,就不若干脆一……嘿!一刀把小人杀掉算了。”

    项少龙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态。像伍孚这种小人,像墙头长出来的小草,哪股风大,就被吹向哪一方。

    以前他以为真命主是吕不韦,于是依附其下来陷害他项少龙,但现在逐渐察觉他的不好惹,到前数天更忽然觉到他和储君竟亲密至齐逛青楼,又得王龁王陵一众重臣大将的支持,兼之自己更挫败管中邪,荣升大将军,这么下去,到吕不韦败亡之时,他伍孚轻则被赶离咸阳,重则株连亲族,在这种况下,唯一方法是向项少龙表态效忠。亦可看出伍孚买的是以小盘为中心的政军团体最终可获得胜利。所以伍孚虽只是个从市井崛起的人,但却比很多人有远见。

    项少龙沉吟片晌,正容道:“若要我项少龙把楼主视作自己人,楼主必须以行动来证明你的诚意,而且以后要全无异心,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伍孚叩头道:“大将军请放心,说到底我伍孚仍是秦人,当只是一时糊涂,以为仲父乃储君宠信的人,而大将军却是……却是……”

    项少龙已不知给人骗过多少次,怎会三言两语立即相信他,心中烦厌,喝道:“给我站起来再说!”

    伍孚仍是叩头道:“这次小人甘冒杀之险,要向大将军揭破嫪毐的谋。”

    项少龙早知他手上必有筹码,方会这样来向自己投诚,但仍猜不到关系到嫪毐,半信半疑道:“嫪毐若有谋,怎会教你知晓?”

    伍孚道:“此事请容小人一一道来。”

    项少龙低喝道:“你若再不站起来,我立刻掉头走。”

    伍孚吓得跳起来。

    项少龙拉他到园心一座小桥的桥栏坐下,道:“说!不许有一字谎言,否则你将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伍孚羞惭道:“小人还怎敢欺骗大人……大将军。”然后续道:“内史府最近来了个叫茅焦的齐人,此人声名极盛,尤以用药之学名著当世。”

    项少龙吓了一跳,茅焦岂非小盘的御用内吗?为何竟会牵连到他上去呢?难道竟是个反间谍。

    伍孚见他沉吟不语,哪猜得到个中原因,以为他不相信,加强语气道:“此人曾当过齐王御医,乃有真材实学的人。”

    项少龙眉头大皱道:“嫪毐要他用药来害我吗?那可能比行刺我更困难。”

    伍孚沉声道:“嫪毐要害的是储君。”

    项少龙失声道:“什么?”

    伍孚恭谨道:“自那天见过储君,我一直忘不了储君的气概,储君那对眼睛扫过小人,小人好像什么都瞒他不过似的。最难得是他面对美色,绝不像吕不韦、嫪毐等人的急色失态。所以当昨晚美美侍候嫪毐回来,得意洋洋地告诉小人,嫪毐不久可取吕不韦而代之,虽再无其他话,但我已留上心。”

    项少龙感到正逐渐被这个一向为自己卑视的人说服。唯一的疑点,是嫪毐羽翼未丰,此时若害死小盘,对他和宋姬并无好处,于吕不韦亦是不利。无论吕不韦或朱姬,权力的来源始终是小盘。

    项少龙淡淡道:“嫪毐若要干这种罪诛三族的事,怎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伍孚道:“美美和嫪毐关系匪浅,已相好多年,只是碍于有吕不韦在,以前只可偷偷摸摸,现在嫪毐当上内史,仍斗不过吕不韦,加上最近吕不韦有纳美美为妾之意,嫪毐着急起来,向她透露点秘密,是理所当然。”

    项少龙早闻得嫪毐和单美美间的关系,心底又多相信几成。皱眉道:“害死储君,对嫪毐有什么好处?”

    伍孚肃容道:“要害死储君,根本不须用到茅焦这种用药高手,储君边有很多内侍是嫪毐的人,而妙在储君若生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把账算到吕个韦上去。”

    项少龙点头道:“况确是如此。”

    伍孚见项少龙开始相信他,兴奋起来,却把声音尽量压低道:“美美说完那番惹起小人疑心的话,就回小楼去。小人知她一向藏不住心事,必会找她的心腹小婢秀菊密谈,于是偷听整晚,终于找到蛛丝马迹。”

    见到项少龙瞧他的那对眼不住瞪大,伍孚尴尬地补充道:“项大人请勿见怪,在红阿姑的房中暗设监听的铜管,乃青楼惯技,且都不为她们知道。幸好如此,小人才能查识嫪毐卑鄙的谋。”

    项少龙听得目瞪口呆,若非伍孚亲口说出来,哪猜得到在与醉风四花颠鸾倒凤之际,可能会有人在洗耳恭聆。

    伍孚续道:“美美告诉秀菊,嫪毐着茅焦配出一种药物,只要连续服用多次,人会变得痴痴呆呆,终昏沉睡,时好时坏,只要给储君用上几服,储君将难以处理朝政,那时太后大权在握,嫪毐还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项少龙登时汗流浃背。

    这条计策确是狠绝非常,最微妙是纵有人生疑,只会疑心到吕不韦上去,皆因吕不韦早有前科。

    正心惊胆颤,伍孚又道:“其实美美对大人也有点意思,只因大人对她毫不动心,她方转为恨。她是小人养大的,自少心高气傲,等闲人不放在眼内,别人要给她赎都不肯,但现在看来她应是对嫪毐死心塌地。”

    项少龙哪还有心理会单美美对自己有意还是无。顺口问道:“杨豫是否和许商缠上?她不是管中邪的女人吗?”

    伍孚冷笑道:“管中邪从来只把女人当作泄的工具,那有闲去管杨豫。小豫一向多,小人看她对大人比对许商更有意思呢!若大人有兴趣,小人可把她送给大人,四个女儿除归燕外,都很听小人的话。”

    项少龙失笑道:“不要故意说些话来哄我开心,为何独是归燕敢违抗楼主的命令?”

    伍孚苦笑道:“这个女儿一向任,自莫傲死后大变,终想着向大人报复,我多次规劝她竟敢充耳不闻,望大人勿与她计较。”

    项少龙想不到伍孚有慈悲的一面,微笑道:“要计较早计较了。”想到不宜逗留太久,正容道:“此事我会如实报上储君,异嫪毐授之时,必不会漏了楼主这份天大的功劳。”

    伍孚千恩万谢的拜倒地上。项少龙把他扯起来,继续朝嫪毐等候他的别院走去。心内不由百感交集,嫪毐这么做,势须先得朱姬肯。人说虎毒不食儿,想不到朱姬竟为了夫,狠下心肠去害自己的“亲生儿子”。由这刻起,他再不用对朱姬存有疚歉之心。

    抵达别院,项少龙着荆善等在外进小厅等候,与伍孚举步进入大堂里。

    六个几席分投大堂两边,见项少龙驾到,嫪毐露出欣悦之色,领着蒲鶮、韩竭、令齐、嫪肆等起立施礼,陪侍的小姐则拜伏地上,执礼隆重周到。项少龙还礼的当儿,虎目一扫,觉醉风四花全在场,陪蒲鶮的是白蕾、单美美和杨豫均在嫪毐的一席,归燕则坐在嫪肆之旁,韩竭和令齐均各有另一名姑娘侍酒,虽比不上白蕾诸女,已是中上之姿。

    项少龙见他们仍未举馔,知在等候自己,歉然道:“请恕小弟迟来之罪,但千万莫要罚酒,否则小弟不但迟来,还要早退。”

    众人听他妙语如珠,哄然大笑,柔美的女声夹杂在男粗豪的笑语中里,自有一番难以替代的风流韵味。

    后侧的伍孚引领项少龙坐入嫪毐右方上席,嫪毐欣然笑道:“只要一向不好逛青楼的项大将军肯赏脸光临,我们这群好色之徒,已感不胜荣幸,哪还敢计较大将军是早退还是迟到。”

    项少龙坐下来,刚好面对大商蒲鶮,后者举杯道:“这杯并非罚酒,而是贺酒,那晚我输得连老爹姓什么都忘了,竟忘记向大将军祝贺,故以此杯作补偿。”

    众人轰然举杯劝饮。项少龙沾唇即止,盖因想起茅焦,若说没有戒心,就是欺骗自己。

    伍孚见状附低声道:“酒没有问题,全是新开的。”这才退出去。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项少龙感到杨豫和单美美看他的眼光,与以前稍有不同,似乎并非只有恨而无

    嫪毐放下酒杯,先介绍韩竭旁的姑娘丹霞和令齐旁的花玲,继而笑道:“项大人莫要怪我多不专,下官旁两位美人儿,其中之一是专诚来侍候大人的。我只是代为照顾,以免美人寂寞,现在物归原主,任大人挑眩”

    项少龙当然不会把女人当作货物,不过这可是此时代人人习惯的看法,有主之花固是男人的私产;无主之花更是可供买卖送赠的财货。所以单美美和杨豫均欣然受之,不以为忤。还目光涟涟地含笑看着项少龙,有点争竞意味的等候项少龙选择。项少龙糊涂起来,不听伍孚的话还好,有他那番话入耳,再分不清楚自己对两女应持的态度。

    幸好他清楚知道虽未致乎要对她们“如避蛇蝎”,但仍以“敬而远之”最是妥当,从容笑道:“项某怎敢夺嫪大人所好,大人兼收并蓄,才是美事,项某不若另召姑娘1

    两女立即既作状不依,又向嫪毐撒,弄得满堂意,恰到好处。同时讨好嫪毐和项少龙,不愧欢场红人。

    蒲鶮大笑道:“项大人确有本事,轻耍一招,轻易避过开罪我们其中一位美人儿之失。蒲某若早点知道大人的本领,便不会因大人在比武前仍来玩乐而错下判断,累得囊空如洗,要靠嫪大人接济才能与我的乖小蕾亲。”言罢搂着白蕾当众亲个嘴儿。

    白蕾拒还迎后狠狠在蒲鶮大腿捏了一记,惹来众男的邪笑。不知是否因知悉嫪毐谋的缘故,项少龙觉自己完全投入不到现场的绪和气氛去。想起曾在二十一世纪花天酒地的自己,蓦然知道自己变得多么厉害。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蒲鶮和嫪毐的关系,照理蒲鶮既是杜璧的一党,自是拥成蟜的一派,支持的是秀丽夫人,与嫪毐的太后派该是势成水火,但偏偏却在这里大作老友状,教人费解。看蒲鶮的眼神模样,在在显示他乃深沉多智,有野心而敢作敢为的人。但摆出来让人看的样子,却只是个耽于酒色财富的商家,只从这点,便知此人大不简单。

    坐在蒲鶮下的令齐笑语道:“蒲老板最懂说笑,谁不知道大老板的生意横跨秦赵,愈做愈大。”

    蒲鶮叹道:“说到做生意,怎及得上大将军的岳丈大人,现在关中、巴蜀和河东尽成他囊中之物,纵使不计畜牧,只是桑、蚕、麻、鱼、盐、铜、铁等贸易往来,赚头已大得吓人,怎是我这种苦苦经营的小商贾所能比较。”

    嫪毐失笑道:“蒲爷不是想博取同,要项大人劝乌爷把赢了的钱归还给你1

    这次连项少龙都失笑起来,蒲鶮自有一充满魅力的交际手法。

    令齐淡淡道:“蒲爷的大本营,只论三川,自古就是帝王之州,其他太原、上党,都是中原要地,又是东西要道,物产丰饶,商贾往来贩运,经济达。蒲爷竟有此说,是否有似‘妻妾总是人家的好’呢!”

    这番话登时惹起哄堂大笑。项少龙暗中对嫪毐的谋士留上心,虽只区区几句话,足看出令齐是个有见识的人。小盘钦定的内鬼茅焦没有出现,可能是因时尚浅,仍未能打入嫪党权力的小圈子内。待他害小盘的谋得逞,况才会改善。此时陪嫪肆的归燕出一声尖叫,原来是嫪肆忍不住对她动起手脚来。醉风四花是当今咸阳最红的名家地位稍差点的人,想拈根手指都难比登天。尽管权贵如吕不韦、嫪毐之流,也要落点功夫,方能一亲芳泽,而这亦是显出她们价不凡的地方。现在嫪肆如此急色,可进而推之此君只是俗物一件,全凭嫪毐的亲族关系,方有望进窥高位。嫪毐和嫪肆,就像吕不韦和被罢职的吕雄,可见任用亲人,古今如一,每是败破之由。

    忽然间项少龙后悔起来。当年因贪一时之快,扳倒吕雄,实属不智。若任他留在都卫里,可藉以牵制管中邪。想到这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在嫪毐坍台前好好的“善待”嫪肆。

    嫪毐狠狠瞪嫪肆一眼,举杯向归燕谢罪。这个痛恨项少龙的美女表面回嗔作喜,事后当然会在姊妹间骂臭嫪肆。项少龙联想起有法宝可偷听这类对话的伍孚,觉得既荒谬又好笑。

    蒲鶮为了缓和气氛,叹道:“若说做生意,仲父才是高手,只看他《吕氏秋》内对农耕技术的记述,广及辨识土、改造土壤、因地制宜,又重视间苗,除草、治虫、施肥、深耕细作、生产季节等,便知他识见确是过人。”

    韩竭冷笑道:“若我韩竭有他的财力权势,也可出部《韩氏秋》过过瘾儿,现在大秦人才鼎盛,什么东西弄不出来?”

    项少龙自然知道蒲鶮存心不良,好加深嫪吕两党的嫌隙,却不暗里出了一冷汗。自想到以《五德终始》对抗《吕氏秋》后,他便把《吕氏秋》忽略一旁。其实这本划时代的巨著正深深影响当代的知识分子,那是一种思想的转移,大概可称之为“吕氏主义”。所以纵使嫪毐谋得逞,得益的最有可能仍非是嫪毐而是吕不韦。在朝野的拥持下,吕不韦可轻易制造声势,盖过朱姬。当他正式登上摄政大臣的宝座,凭他在文武两方面的实力,他项少龙和嫪毐将大祸临头。

    在神思恍惚、魂游太虚间,呖呖莺声响起道:“项大将军神不守舍,又酒不沾唇,是否贵体欠安?”

    项少龙惊醒过来,见众人眼光集中在自己上,而关心自己的正是伍孚形容为多的杨豫,顺水推舟道:“昨晚多喝两杯,醒来后仍是有些头昏脑胀脚步飘飘的……嘿!”

    正想乘机借词溜掉,嫪毐已抢着道:“倘茅先生非是被储君召了入宫看病,可着他来看看项大人。茅先生向以医道名著当世,保证药到醉除。”

    项少龙登时再出一冷汗。

    小盘召茅焦到宫内去,自是借诊病为名,问取报为实,但弊在茅焦是嫪毐谋的施行者,倘以花言巧语,又或暗做手脚,骗得小盘服下毒药,岂非大祸立至。

    但想想小盘既是秦始皇,自不应会被人害得变成白痴,只是世事难测,怎能心安,想到这里,立时心焦如焚,霍地起立,施礼道:“请各位见谅,项某忽然记起一件急事,必须立刻前去处理。”

    众人无不愕然朝他望来。

    嫪毐皱眉道:“究竟是什么急事?可否派遣下人去做?眼下肴馔还未陈上,何况还有我特别为大人安排的歌舞表演。”

    蒲鶮也道:“项大人子尚未坐暖,竟赶着要走,我们怎都不会放过你的。”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这事确可差人去办,乌言著是最佳人选,只要由他通知滕翼,再由滕翼找昌平君商议便成。陪笑道:“是我一时急得糊涂,立即去吩咐下人,请各位原谅。”

    嫪毐等释然,放他离去。项少龙步出大堂,来到外进的小厅堂,荆善等正在大吃大喝,又与侍候他们的俏骂俏,乐不可支,偏是见不到乌言著。

    问起乌言著,乌光惶恐道:“言著大哥溜了去找他的老相好,项爷莫要怪他。”

    项少龙怎会见怪他,本想改派荆善,但想起可趁机到外面松弛一下,问明乌言著要去的地点,正要出去,众卫慌忙站起来。项少龙早厌倦终有人跟在后,又见他们正吃喝得不亦乐乎,劝止他们,一个人溜了出去。踏步林中幽径,立时精神一振,想起家有儿,却要在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与人虚与委蛇,大叹何苦来由。不一会转上通往主楼的大道,一来夜幕低垂,二来他是孤一人,故虽不时碰上提灯往其他别院去的婢仆客人,都以为他是一般家将从卫之类的人物,没对他特别留心。快到主楼,忽然见到伍孚匆匆赶出来,没有提灯,就在他旁不远处低头擦而过,转入一条小路去,一点不知他的存在。项少龙心中一动,闪入林里,远远蹑在他后。若非见他是朝醉风四花居住的那片竹林奔去,他绝不会生出跟踪的兴趣。因为四花现在全体出席嫪毐的晚宴,伍孚又该忙于招呼宾客,实在没有到那里去的理由,除非是有人在等候他。能在任何一花的闺阁等候伍孚去说话的,若不是吕党就是嫪党的人,其他人怎敢和这两党的人争竞。眼下嫪毐等在别院里,岂非是吕不韦方面的人在那里等着吗?

    项少龙展开特种部队的子,紧蹑在伍孚后,不片晌抵达竹林。只见入口处人影憧憧,把伍孚迎进去。项少龙生出望洋兴叹的颓丧感觉,上次是因有韩闯掩护,故能潜入咸阳所有好色男人都渴望能留宿一宵的“竹林藏幽”内。现在自己连一条攀爬的勾索都没有,要潜进去只是痴人说梦。正想离开,脑际灵光一闪。伍孚不是说过可以偷听醉风四花的说话,而她们却懵然不知吗?想来该不会是假话,因为只要项少龙加以查证,立可揭破伍孚是在说谎。这种监听工具,极可能是像在信陵君卧房内那条能监听地道内声息的铜管一类的设备,自不应装在林内四座小楼任何一幢内,否则早给识破。但亦该装设在附近,否则距离过远,传真度会大打折扣。

    项少龙哪还迟疑,沿竹林搜寻过去,不一会在竹林另一方现一排四间摆放杂物的小屋,后面是高起的外墙。忙打亮火熠子,逐屋搜寻起来,不一会现其中一间的内进特别干净,装设四个大柜,与其他三间堆放杂物的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而且还全上了锁。项少龙急忙取出飞针,不片刻把其中一个简陋的锁头弄开来,拉开柜门,忍不住欢呼起来。一根铜管由地上延伸上来,尾端像个小喇叭,刚好让人站着时可把耳朵凑上去。总算伍孚这小子没有在这装设上欺骗他。

    不过这根铜管显然不是通往伍孚要到的那座小楼去,因为听不到半点的声息。项少龙再试着弄开其他柜门,到第三个时,其中一根隐闻声气,忙把耳朵凑上去。声响传来,似乎是酒杯相碰的声音。好一会后,一把男人的笑声响起来。由于人声通过长达十多丈的铜管,不但声音变质,还不太清晰,所以一时无法辨认出是伍孚还是其他人。

    一个男人说话道:“仲父的妙计真厉害,项少龙虽然其似鬼,仍给小人骗得深信不疑。”

    项少龙哪还认不出伍孚在说话,恨得牙都痒起来。

    另一把男声笑道:“主要还是靠伍楼主的本领,仲父这条连环妙计方可派上用场,异储君若出事,谁都不会怀疑到我们上去。”

    只听语气,便知说话的是管中邪。项少龙暗叫好险,若非神差鬼使,教自己听到他们的说话,这个筋斗就栽得重了,可能会永不生。由此可见小盘确是真命天子秦始皇,故鸿福齐天。而吕不韦输的却是运气,又或可能存在于虚缈中的天命。同时也感心中烦厌,吕不韦的谋毒计不但层出不穷,还要接踵而来,自己何时有点安闲子过?惟有寄望黑龙的出世。

    吕不韦的声音由铜管传入他耳内道:“美美仍在陪反骨贼子吗?”

    伍孚答道:“仲父请放心,项少龙给我吓得三魂不聚,很快会找借口离开,好去通知储君。而且小人早告诉嫪毐,美美今晚只可留到戌时末,届时小人会去把美美接回来的。”

    吕不韦冷哼一声,不屑道:“这假阉贼竟敢和我吕不韦争女人,敢是活得不耐烦。”

    项少龙听了一会,知道再听不到什么特别东西,把柜锁还原,匆匆溜走。

    回到嫪毐等所在的别院,赫然见到邱升和渭南武士行馆的三大教席——国兴、安金良、常杰全来了,坐在新设的四席处,同时多了四位陪酒的美,姿色又稍逊于侍候韩竭和令齐的丹霞和花玲。见他回来,先难的是杨豫和单美美,嫪毐和蒲鶮等同声附和,责他藉词逃席,否则怎会这么久回来。项少龙比之刚才可说是判若两人,心大异。先与邱升等客气打招呼,接着洒然自罚一杯,平息“公愤”。

    邱升与他对饮的神态出奇地冷淡,安金良和常杰则仍带有敌意,反是国兴这既得利益者执足下属之礼,虽仍稍欠,但项少龙已感觉到他有感激之心。嫪毐对邱升等人的态度显然并不满意,频频以眼色示意,邱升却装作看不见,气氛登时异样起来。项少龙又觉单美美看自己时俏目隐含深刻的仇恨和憎恶,暗忖心理的影响竟是如斯厉害,因再不相信伍孚的话,所以观感完全改变过来。现时大堂八个酒席,就只项少龙一人没有侍酒的姑娘。肴馔此时开始端上,用的是银筷子,以防有人下毒。

    嫪毐笑道:“蒲爷一向不会空手访友,这次来咸阳,带来个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团,以供我等大开眼界,其台柱三绝女石素芳,更是声,色、艺三绝,颠倒众生。”

    项少龙心中大讶,听嫪毐这么说,这显然是个职业的巡回歌舞团,并不附属于任何权贵。在此处处强权当道的时代,石素芳如何仍能保持自由之,可以随处表演呢?在古战国的时代里,无论个人或团体,除一般平民百姓外,都含有某种政治意味或目的。照理歌舞团亦不例外。只就它与蒲鶮拉上关系,便大不简单。

    蒲鶮得意洋洋道:“本人费了两个月时间,亲到邯郸找到团主金老大,甘词厚币,始说得动他带团到咸阳来,已安排好在祭晚宴上表演助兴,今晚可说是先来一场预演。”

    邱升插口道:“听说‘三绝女’石素芳与那晚在仲父府技慑全场的齐国‘柔骨美人’兰宫媛,以及燕国有‘玲珑燕’之称的凤菲,合称三大名姬,想不到今天的咸阳一举来了两姬,我等确是眼福不浅。”

    项少龙心忖原来那晚行刺自己的柔骨女名叫兰宫媛。三大名姬内,至少有一个是出色当行的女刺客。其他两个又如何?项少龙不生出好奇之心。

    嫪肆邪笑道:“仲父想必尝过柔骨美人的滋味,不知蒲爷可曾试过石素芳的房内三绝,又是否可透露一二。”

    所有男人都笑起来,众女则嗔笑骂,她们都习惯了男人这类露骨言词,亦知道怎样作出恰当的反应。项少龙却是心中暗笑,嫪毐重用这种只懂风月之徒,实已种下败亡之因。

    蒲鶮先陪众人笑一会,道:“假若这么容易可一亲香泽,石素芳恐怕已给人收于私房。石素芳每到一地,均要有人保证不会被,此回的保家是蒲某人,试问蒲某岂能作监守自盗的卑鄙之徒?”

    坐在邱国升下席的安金良正嚼着一片鸡,含糊不清地咕哝道:“太可惜哩!”

    登时又惹起一阵哄笑。

    杨豫此时站起来,提着酒壶来到项少龙旁,双膝先触地,然后坐到小腿上,笑靥如花道:“项大人,让奴家敬你一杯!”

    项少龙潇洒举杯,让她斟酒。

    嫪毐笑道:“豫姑娘既对项大人有意,项大人不若把她接收过去!保证她的榻上三绝,不会比石素芳逊色。”

    众人再次起哄,推波助澜,只有邱升等脸露不屑之色,对项少龙仍是心存芥蒂。

    项少龙见这风韵迷人的美女赧然垂,不胜柔。就算当作她是在演戏,仍感一阵强烈的冲动。这是男人与生俱来对美女的正常反应,尤其想到她可能毒如蛇蝎,更添另一番玩火般危险刺激的滋味。

    哄笑声中,杨豫仰脸横他千百媚的一眼,旋又垂下螓,樱唇轻吐道:“若项大人能腾出少许空间,杨豫愿荐枕席。”

    这两句话,由于音量极细,只有项少龙得以耳闻,倍增暗通款曲的缠绵滋味。

    项少龙目光落在她起伏有致的酥上,差点脱口答应。幸好最近每天鸡鸣前起来练剑,把意志练得无比坚毅。咬牙低声道:“心结难解,请豫姑娘见谅。”

    杨豫以幽怨得可把他烧溶的眸子瞅他一眼,退回嫪毐一席去。项少龙主动举起酒杯,向各人劝饮,众人哄然举杯,邱升方面除国兴外,其他人的神态勉强多了,只是敷衍了事,欠缺。接着邱升和蒲鶮对饮一杯。项少龙正奇怪为何嫪毐似乎一点控制不了邱升,刚巧见到蒲邱两人交换个大有深意的会心微笑,灵光一闪,想通嫪毐和邱升的关系。

    邱升以前是阳泉君的人,倾向小盘之“弟”成蟜。现在他仍是成蟜派,但却改为与杜璧和蒲鶮勾结。杜璧和蒲鹃势力虽大,却是集中于东三郡方面,那亦成成蟜的根据地。这是吕不韦一手做成,故意留下这条尾巴,使朱姬和小盘不得不倚仗他去应付。但杜璧等亦希望插足到咸阳来,于是才有邱升诈作投靠嫪毐,使吕不韦亦碍着朱姬奈何不了他们,奇怪复杂的关系如此形成了,他当然不会把观察得来的宝贵资料透露给嫪毐知道。吕不韦在玩权力平衡的游戏,他只好奉陪。有了新的体会后,项少龙登时知道自己成了蒲鶮、杜璧和邱升一方要攻击的对像。若能除去他项少龙,立即破坏咸阳各大势力已是险象横生的均衡局面。对蒲杜等人来说,自然是愈乱愈好。

    现在秦**方反对吕不韦的人绝非少数,只要杜璧能联结其中最大的几股力量,例如王龁、王陵、王翦,又或昌平君、安谷傒等,成蟜将大有把握与吕不韦表面支持的小盘争一之短长。只要去掉小盘这最大障碍,成蟜便是大秦的当然继任者。而要之务是干掉他项少龙,使咸阳陷进乱局中,他们可混水摸了小盘这条大鱼。

    就在此时,他看到邱升频频用眼色向国兴示意,好一会后,国兴不大愿地道:“大将军这两天不知是否有闲到我们行馆表演一次刀法,可让我们大开眼界呢?”

    同一样意思的话,比起决战前那晚国兴在醉风楼说出来的,已完全没有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味道。可知纪嫣然的感之以义,小盘的之以利,大大的打动他。说到底,以小盘为的政治集团,始终是当时得令,国兴以前因先依附杨泉君,苦无门路加入项少龙的一方。现在得此良机,要他再为邱升牺牲实是何其难矣。

    项少龙尚未说话,嫪毐故作讶然道:“大将军如有神助的刀法,国大人不是曾亲眼目睹吗?为何仍要多此一举,再见识多一次呢?”

    这几句话极不客气,显示嫪毐非常不高兴。

    邱升哈哈一笑道:“正因为项大人刀法如神,我等才要请大人到行馆指点一下手下儿郎,内史大人误会了。”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若邱馆主答应明天亲自下场,我项少龙怎也会到行馆去领略教益。”

    此语一出,包括蒲鶮在内,众人同时色变。这几句话虽是客客气气道出来,但摆明项少龙有杀死邱升之心,而且事后谁也不敢追究,因是邱升咎由自讨。蒲鶮和邱升色变的原因,是感到项少龙已看穿他们和嫪毐的真正关系,故如此不留面。嫪毐等色变的原因,是项少龙此语既出,以邱升的份地位,就算明知必败,也只有应战,再无转圜余地。单美美等诸女却是被项少龙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震撼,芳心悸动。

    果然邱升仰天长笑,豪气干云道:“近年来从没有人像项大人般肯与本馆主玩上两手,明天午时,邱某人在馆内恭候大驾。”

    话毕霍地站起来,向蒲鶮和嫪毐等人略一施礼,拂袖去了。国兴等只好匆匆施礼,随他离去。大堂的气氛一时尴尬之极。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邱升气量如此浅窄,伍孚一脸疑惑地走进来,还频频回头朝邱升消失的方向望去。

    项少龙笑道:“伍楼主是否要来接美美去与仲父相见呢?”

    嫪毐和伍孚同时剧震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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