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历史重演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易 书名:寻秦记(黄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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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耳内传来李园解释庄夫人母子为何拒绝的因由,心想原来李嫣嫣的心肠这么好,看来她一切作为,都是被以李园为的族人迫出来的。难怪她这么不快乐,不由怜意大起。

    神思迷惘间,只听李嫣嫣柔声道:“大哥你现在立刻给我去见滇王妃,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母子和所随人员请到宫内来,就算我们不能出兵替他们复国,亦绝不容他们给人害死。庄蹻于我大楚功勋盖世,对忠良之后,怎也该有怜恤之!”

    李园深庆得计,长而起,才觉李嫣嫣半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大奇道:“嫣嫣不是要去看秀儿吗?”

    李嫣嫣淡淡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想点事,谁也不得进来打扰哀家。”

    李园忍不住回头瞪了屏风一眼,吓得项少龙立时缩回头去。

    李嫣嫣不悦道:“大哥还犹豫什么呢?”

    接着是门开门阖的声音,可以想像无奈离开的李园是多么惶急苦恼。项少龙也非常痛苦,假设这美人儿冥坐一个时辰,他就要给活生生闷坏。

    李嫣嫣的声音响起道:“不论你是谁,立刻给我滚出来!”

    项少龙一听下立时汗流浃背,若这样给李嫣嫣斩了头,确是冤哉枉也之极。

    项少龙龙行虎步般由屏风后昂然走出来,隔远跪拜地上,沉声道:“亡国之臣万瑞光罪该万死,请太后赐罪。”

    李嫣嫣冷冷望着他,淡淡道:“抬起头来!”

    项少龙心中暗喜,抬起头深深望进她眼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慷慨模样。

    李嫣嫣秀眸出锐利的神光,肃容道:“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稍有犹豫,我立即唤人进来把你推出去斩,不要欺我是女流之辈,哀家自幼学习骑剑术,等闲几个人休想近得了我。”

    项少龙暗忖难怪你这么大胆子,叹道:“太后不若把我干脆斩好了,若问及有关太国舅爷的事,我怎可未经他准便说出来。”

    李嫣嫣不悦道:“现在我大楚究竟谁在当家作主?”

    项少龙知道不能太过火,黯然道:“我万瑞光只是亡国之臣,这次返回寿,早不存活望,只求为国尽得点心力而死,已心满意足。”

    李嫣嫣怒道:“你想死吗?我偏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派你一个意图行刺哀家的罪名,使你祸连亲族。”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说到底,原来是太后要亡我庄家,好!我万瑞光认命如何。”

    他并非有意和她抬杠,只是眼前形势复杂,李园和李嫣嫣的关系更是令人莫明其妙,若乖乖屈服,出卖李园,定会使她心中鄙夷。不若试一试她对庄家的同心达至何种程度,反更划算。李嫣嫣狠狠盯着他,脸色忽晴忽暗,显是对这充满英雄气概、泯不畏死的轩昂俊伟男子拿不定主意。

    项少龙见好就收,在地上重重叩三个响头,道:“这是谢过太后刚才对我庄家的维护之。现在太后若改变心意,小臣仍是非常感激,只望能以一死息太后之怒,望太后高抬贵手,放过庄蹻仅存的一点香火。”言罢迅捷地弹退两步,再跪下来,抽剑便要自刎。

    李嫣嫣喝道:“且慢!”

    项少龙当然不会自杀,若李嫣嫣不喝止,他只好撞破后面的窗漏,以最高度逃回庄府,再设法逃命。暗叫好险,像电影的凝镜般横剑颈项,苦笑道:“太后尚有什么吩咐?”

    李嫣嫣道:“先把剑放回鞘内,到我前坐下。”

    项少龙一言不,还剑鞘内,移到她前十步处舒适地坐下来,神态不亢不卑。这时代最重英雄,项少龙是不是英雄自有定论。但因他是来自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今虽入乡随俗,依足礼数,但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使他给人与众不同的昂扬感觉。

    李嫣嫣端详他好一会,幽幽叹道:“大哥是否曾指使你去行刺申君呢?”

    这次轮到项少龙大吃一惊,想不到李嫣嫣如此高明,竟由李园嘱他躲在屏风后偷听,又故意说申君坏话,从而推出这么样的结论来。故作沉吟道:“太国舅爷或有此意,但尚未正式对小臣说出来。”

    李嫣嫣声调转冷道:“杀了申君,你想你们庄家仍有人可活着吗?”

    项少龙有点摸不清她究竟是站在李园的一方还是申君的一方,道:“当然我会成为代罪羔羊哪!”

    李嫣嫣呆了一呆,奇道:“代罪羔羊,哪有这么古怪的词语,不过听来倒很贴切。羔羊确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项少龙这时已非常熟悉宫廷中人的心态,李嫣嫣等若另一个朱姬,寂寞难耐,所以于忽然遇上自己这么一个人,顺手拿来消遣一下,灵机一触道:“这又叫黑狗得食,白狗当灾,是否更贴切呢?”

    李嫣嫣一时仍未明白,想了想后,“噗哧”一声笑起来,旋又知有失庄重,玉容收敛,但语气已转温和,淡淡道:“你这人并非如表面看来般有勇无谋,只懂动剑。唉!你走!说到底,并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气你竟胆敢偷看哀家。”

    项少龙不敢露出欢喜之色,叩头谢恩,站起来道:“请太后指点一条离去的明路。”

    李嫣嫣道:“我离开后,你可由偏门经中庭从后厢离开,你若不想人头落地,最好不要将我的话透露给太国舅爷知道,否则绝不饶你。”

    项少龙将她的话当作耳边风,随便应一声,便要往后退到中庭去。

    李嫣嫣不悦道:“站住!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项少龙坦然道:“小臣因不大把自己的人头当作一回事,所以并没有十分在意。但若太后说这样哀家会不高兴,那纵使五马分尸,我也会至死凛遵。”

    李嫣嫣先是杏目怒睁,但听到最后几句,神色渐转柔和,柔声道:“你若非大大恶的人,就是坦诚正直者,滇国出了你这种人材,复国有望。去!以后我再不想见到你。”

    项少龙愕然道:“太后刚才不是着太国舅爷命我们入宫吗?”

    李嫣嫣没好气地道:“你当那么容易见到我吗?快滚!”

    项少龙苦笑道:“若太后真的要我滚出去,我愿给你杀了。太后有听过士可杀不可辱吗?”

    李嫣嫣显是从未听过,只觉此人妙语如珠,引人入胜,平生罕见,更不宜和他多接触,一副给他气坏的样子,转往大门走去。项少龙乘机退到庭院里,快步来到后厢处,心中仍被李嫣嫣的倩影填满之时,推门便要出去,香风飘至,一道人影朝他直撞过来。心神恍惚下,项少龙只知对方是一名女子,哪敢让对方撞入怀内,伸手去按对方香肩。那女子惊呼一声,伸手按上他口,借点力往后退开去。后厢中传来数声女子喝骂的声音。项少龙和那差点撞个满怀的女子打个照脸,吃了一惊,不是嫁给李园的郭秀儿还有何人。

    随在郭秀儿后的婢女声势汹汹地一拥而上,给郭秀儿一手拦着,喝道:“不得无礼,这位是万瑞光将军,太国舅爷的朋友。”大有深意地狠狠看项少龙一眼,施礼道:“先生请恕妾走路时没带眼睛。”

    项少龙隐隐感到郭秀儿识穿他的份,但又不知破绽出在何处,大感头痛,可又是心中欣悦,还礼道:“请太国舅夫人恕我冒犯之罪。”

    郭秀儿向后四婢喝道:“还不给我去侍候太后去?”

    四婢少有见到温婉娴雅的夫人如此疾言厉色,边嘀咕此人不知是何来头,匆匆领命而去。

    郭秀儿柔声道:“让妾送将军一程!”

    领路而行,到了后门处,对把守后门的两个门卫道:“给我去为万将军唤辆马车来。”

    其中一人应命去了。

    郭秀儿找个借口支开另一守卫,到只剩下两人,低声道:“项少龙!我想得你好苦,你为何会到这里来呢?是否想对付秀儿的夫君呢?”

    项少龙心想她果然看穿自己的伪装,叹道:“你怎知道我是项少龙?”

    郭秀儿低声道:“我刚才手按到你的口,摸到那凤形玉坠子,我自幼把玩它,当然认得!秀儿很高兴,你真的一直悬着它。”

    项少龙恍然而悟。

    郭秀儿幽幽道:“少龙可否放过秀儿的夫君?”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动,郭秀儿若要他死,只要呼一声,他立即完蛋,可是她纵是猜他来刺杀李园,仍不肯这么做,只是向自己求,可知她是打定主意不肯出卖自己。忍不住道:“他疼你吗?”

    郭秀儿肯定地点点头,旋又叹道:“那又有什么用,他太多女人哩!”

    项少龙当然知道李园风流自赏,认真地道:“秀儿放心,我这趟来绝非为了他。”

    到马车远去,郭秀儿神伤魂断的返回院内去。

    马车驰出宫门,两骑飞至,其中一人项少龙认得是斯文秀气的东闾子,此人曾在邯郸的比武场上大出风头,与另一剑客楼无心乃李园手下最著名的两大高手。

    东闾子恭敬地勒马问好,道:“太国舅爷在偎红楼等候万爷,让小人领路。”

    另一人早吩附御者改道,项少龙笑道:“何用领路,车子不是正朝那里去吗?这位壮士高姓大名。”

    东闾子有点尴尬,在寿他们已惯了这种横行无忌的作风,干咳一声,为那人报上名字。此时蹄声响起,一队二十多人的骑士迎面而来,带头者年约二十许,穿贵族的武士服,面相粗豪,形壮硕,一看便知是勇武过人之辈,双目盯到东闾子,立时出两道寒芒,神兴奋。

    东闾子见到这青年,冷哼一声,低声对项少龙道:“万爷!这是申君第七子黄战,为人好勇斗狠,在寿论骑剑术乃数一数二的人物,太国舅爷曾有严令,止我们开罪他,他若有言语上的不敬,万爷请多多包涵。”

    项少龙暗忖原来是寿的贵族恶霸,黄战已在前方拦着去路,从人左右散开,竟把整条路的交通截断。

    东闾子施礼道:“东闾子向黄公子请安问好。”

    黄战闷哼一声,策马而出,来到东闾子旁,一脸傲气,瞥了项少龙一眼。

    东闾子忙道:“这位是滇国的万瑞光将军,刚抵寿。”

    黄战精神一振,呵呵笑道:“原来是把李闯文硬扫出门口的万瑞光,不若找个地方,让黄战领教高明,免得被外人讥我寿无人。”

    项少龙心中好笑,原来只是个徒逞武力、有勇无谋之辈,难怪李园会得势。

    东闾子沉声道:“黄公子……”

    黄战不留面地打断他道:“狗奴材!哪里到你来说话。”

    东闾子垂头不语,显然心中狂怒。

    黄战不屑地盯着项少龙,嘲笑道:“万将军不是心怯?”

    项少龙微微一笑道:“黄公子抬举在下,在下更不会狂妄得以为寿无人,不过在下手中之剑只用于沙场却敌,又或保卫社稷田园,公子自当深明此理。”

    黄战色变道:“你在嘲笑我不懂沙场征战吗?”

    项少龙这时更清楚他只是好勇斗狠之徒,从容道:“黄公子若有兴趣,可择公开切磋比试,不过此事必须先得尊君同意,公子请!”

    这番话软硬兼备,摆明我不怕你。黄战何曾遇过如此厉害的人,愕半晌,喝道:“就此一言为定,姓万的不要到时临阵退缩。”

    项少龙仰天大笑道:“公子放心,能与高手比武,正是我万瑞光求之不得的事。”

    听到他笑声里透露出来的豪和信心,黄战愕了一愕,转向东闾子道:“芳烈阁的小珠儿是我黄战的人,东闾子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到那里去。”

    言罢一声呼啸,领着随人策马而去,这时街上两方排满车龙和马龙。

    东闾子出怨毒神色,盯在黄战背影,待他们转上另一条街,深吸一口气道:“真希望万将军可一剑把这小子宰掉。”

    寿是项少龙来到这时代后,最多征歌逐色场所的地方,只是最繁盛的邻靠内城以酒神命名的芳烈大道,有上百间大小寨、歌台舞榭和酒馆,且是私营的,其兴旺可知。据东闾子说,大部份歌姬来自各被征服国家,其中以越女价最高。“货源”可直接从那些被楚国王族长期剥削的地方“采购”,又可向政府购买被俘虏的亡国奴,只是想想个中况,项少龙已听得摇头叹息。偎红楼是寿最具规模的歌舞楼之一,其余两间是神女斋和黄战警告东闾子不要去的芳烈阁。

    偎红楼是一组围以高墙的院落组群,园林内分布着七、八座四合院,主楼楼高两层,凭窗后望,可看到不远处宇森森、金碧辉煌的楚宫和内城墙、护河与寿著名的园林胜地郢园,位于园中央的郢湖像一块嵌在林木间的明镜,景色怡人,项少龙居住的滇王府在郢园的东端。项少龙在东闾子的引路下,登上主楼二楼,四名彩衣美婢跪地恭迎,递上两盆清水,侍候他们濯手抹脸,那种排场确非三晋和强秦能及。管事的是个叫叔齐的大胖子,这人拍马的功夫一流,难得的是恰到好处,连项少龙都觉得须对他加以打赏,才能心安理得。

    李园此时正在靠郢园的一边其中一间厢房内喝酒,陪他的还有两名曾是滕翼手下败将的楼无心和言复。见到项少龙来,请他入席,神色凝重道:“太后有没有现万兄躲在屏风之后?”

    项少龙心念电转,知道必须作出该出卖李园还是收买李嫣嫣的抉择。苦笑道:“太后曾有严令,不准我把事说出来,不过我万瑞光岂是怕死之人,太国舅爷又对我们庄家如此尽心尽力。是的,太后不知如何竟会知道我躲在屏风之后。”他终决定买李园,原因说来好笑兼讽刺,皆因李嫣嫣本善良,开罪她尚有转圜余地,李园却是不折不扣的人,若让他知道自己说谎,自然大是不妙。

    李园欣然道:“万兄这般看得起我,我李园自然会尽力保着万兄,万兄可以放心。嘿!你猜她为何知道你躲在屏风后呢?我也是事后想到答案。”

    项少龙确不知道,搔头道:“大国舅爷请说原委!”

    李园道:“原因有两方面,先她早从门卫处知道我和万兄在喝酒谈心,其次是地上的足印,当太后着我离开之时,我回头一看,见到地上足印由深至浅延往屏风处,便知露出破绽。”

    项少龙暗叫好险,若诿称太后只是在那里了一阵呆就溜掉,就要当场给李园识破他在作伪。

    李园笑道:“万兄!李园敬你一杯。”

    楼无心、言复和东闾子等齐齐举杯。

    酒过三巡,项少龙自动献道:“太后似乎隐隐知道太国舅爷故意问起敝国之事,是要让我清楚谁是阻我庄家复国之人,还严词训斥我一顿。”

    李园若无其事道:“万兄请把与太后见面的整个过程,一字不漏的述说出来,此事至关重要,千万不要有丝毫隐瞒的遗漏。”

    项少龙立即半盘托出,真真假假的作其描述,其中最关键的地方,例如李嫣嫣看穿李园要他项少龙去刺杀申君那类言语,自须隐瞒。

    李园皱眉沉思顷刻,又反覆问过其他细节,迫得项少龙连拔剑自刎都说出来,神古怪道:“我最清楚我太后妹子的格,少有与人说这么多话,最奇怪是一点没有责罚万兄。”转向其他人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楼无心等三人神古怪,却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李园拍几怒道:“我着你们说就说呀!难道我猜不到吗?只是想跟你们印证一下而已。”

    楼无心垂头恭敬地道:“说到底太后仍是个女人,可能是……嘿!大爷明白我的意思!”

    李园瞥项少龙一眼,哈哈笑道:“你看他们为男儿汉,说起女人来竟要这么吞吞吐吐,不是可笑吗?”

    这时轮到项少龙奇怪起来,难道自己猜错,若李园和美丽的妹子有乖逆伦常的关系,对她看上第二个男人,多多少少会有妒忌之意,但看他现在如此开心,于理不合。

    李园举杯道:“我们再喝一杯!”

    项少龙糊里糊涂的和各人举杯对饮。

    李园放下杯子,眼中闪着慑人的异采,神充满憧憬地道:“我的太后妹子终于耐不住寂寞,为万兄而心动。男女间的事最难解释,只不过实确是如此,万兄这次复国有望。”

    项少龙心中暗骂,早先是要自己作刺客杀手,这回却是想自己当舞男。摇头道:“太国舅爷误会,太后只是关心我们庄家的事,故和我多说几句话,亦因此放过在下,不该涉及男女之私。”

    李园兴奋地道:“当然大有可能是空欢喜一场。不过我会用言语向她试探,我太清楚她,她可以瞒过任何人,绝瞒不过我。”

    项少龙正容道:“太国舅爷要我万瑞光提剑杀敌,在下绝不皱半下眉头,可是……”

    李园打断他道:“好!不愧好汉子。但万兄有没有想过成大事者,不但要不拘于小节,还须无所不用其极,否则万兄就不用到寿来,干脆杀返滇国,看看可否凭手中之剑把党杀尽。”

    项少龙为之语塞,同时大惑不解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说到底李令是太国舅爷李族之人,为何申君反要维护他,而太国舅爷却要对付他呢?”

    李园叹一口气,向言复打手势道:“言复你来说!”

    言复肃容道:“万将军有所不知,即使李族之内,亦有不同党派。最具实力的当然是我们大爷,另一党则以大爷的亲叔太祝李权为,他专掌国内一切祭祀之事,最近与相国申君狼狈为,李令和李闯文属他们一党,故与大爷不和。”

    项少龙终于明白。表面看来,申君和李园似甚融洽,内里却是暗争剧烈。申君于是拉拢李族内与李园敌对的势力,以之打击李园。正为此原因,所以申君改变立场,由支持庄家复国变成反对和破坏,说到底没有一个是好人。在这种况下,李嫣嫣自然成为最关键的人物,谁取得她的支持,谁就能在最后胜出来。

    楚廷最有权力的职位,先当然是右相国申君和左相国李园,其次是太祝、太宗、太正和太史。后四者中又以兼掌律法的太祝权力最大,右相国与太祝联手,难怪李园处在劣势。这么看来,李园倒非全没为庄家复国之意,因为复国后的庄家,将变成李园的心腹势力,既可助他稳定其他诸侯国,亦可使他势力大增,压倒其他反对的力量。

    李园道:“这次太后想把滇王妃及王储请入王宫,实是出于李权的主意,表面的理由虽是冠冕堂皇,其实只是不想你们和其他诸侯国联系及达成密议,不利于李令!万兄现在明白吗?”

    项少龙装作感激零涕道:“多谢太国舅爷指点。”

    李园又沉吟半晌,续道:“此事自有我向太后推搪,申君一事则可暂搁一旁,目前最紧要的事,是弄清楚太后是否对万兄有意思,可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长而起道:“我现在先回王宫,让他三人陪你饮酒作乐。这里的姑娘姿色出众,保证万兄满意。”

    项少龙哪有兴趣**,站起来施礼道:“太国舅爷的好意端光心领,亡国之臣,哪有闲开心玩乐。”

    李园见他除复国一事外,对其他事再无半丝兴趣,欣然道:“让我先送万兄一程!”

    相偕去了。

    项少龙回到滇王府,只见大门外守着十多名卫军,入门后,弄清楚是李嫣嫣亲自下令派这些人来保护王府的。刚进府立刻给庄夫人请去说话,听毕项少龙的叙述,庄夫人忿然道:“想不到申君是这样的人,想我先家翁当年如何待他,怎想到现在竟与李族的人联手来害我们。”

    项少龙早见惯这种事,安慰道:“有多少个人不是见利忘义的,幸好我们根本不用倚靠任何人,只要干掉田单,我们立即远离是非之地,尽力作复国之谋,任得他们自相残杀好了。”

    庄夫人幽幽叹气,低声道:“幸好我还有你可以倚赖。”

    项少龙暗暗心惊,岔开话题问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

    庄夫人精神一振道:“我们这次可说是来得合时,各地侯王不是派出重臣,就是亲来吊丧,他们都很怀念先家翁的恩德,除了支持李令的夜郎人外,都表示若我们举事,可在军饷和物资上支助我们,近年来夜郎人势力大增,人人希望我们能够复国,把夜郎人的野心压下去,听说这次夜郎王花刺瓦亦会来吊唁呢?”

    项少龙皱眉道:“李令会不会来?”

    庄夫人有点茫然地摇摇头,苦笑道:“若楚廷肯接受他来寿,那代表楚人正式承认他的份,李园该不会容许此事生的。”

    项少龙沉声道:“我看他来的机会很高,否则申君不会故意请你回来,又派人在中途行刺你。照我看他定是和夜郎王花刺瓦联袂而来,李闯文的霸占滇王府,正是要为李令造势,只不过想不到我们仍活得好好的。孝烈王一死,寿陷进各大势力的斗争之中,李嫣嫣就是因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故而派人来守卫滇王府。”

    庄夫人色变道:“少龙!我终是妇道人家,遇上这种况心中六神无主,该怎么应付好呢?”

    项少龙道:“现在还要弄清楚一件事,是为何太祝李权建议我们搬进王宫去?不过其中的一个可能,该是让李令可大模大样住进滇王府去,而申君则以安全理由,把我们软在王宫内,既可阻止我们和其他侯王接触,又可公然明示天下,李令已正式成为滇国之主,手段确是卑劣之极。”

    庄夫人怒道:“李嫣嫣难道任由他们摆布吗?”

    项少龙道:“李嫣嫣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还未真正摸清楚,不过照我看,她还是比较远李园而亲申君和李权的,否则李园不会因李嫣嫣对我另眼相看而欣喜若狂。”

    庄夫人细看他一会,点头道:“你确是个能令女人心动的男人,李嫣嫣一向憎恨男人,说不定会因你而改变。”

    项少龙失声道:“憎恨男人,她是搞同恋吗?”

    庄夫人愕然道:“什么是同恋?”

    项少龙知道又失言,解释道:“即是欢喜与同别的女人相好,嘿!”

    庄夫人抿嘴一笑道:“这倒没有听过,只知她由懂事开始,凡男人用过的东西绝不去碰。对男人更是不假辞色,否则李园不会因她和你说了一会话,竟猜到那方面去。”

    就在此时,庄孔连门都不拍闯进来道:“太后和太祝来了!”

    项少龙和庄夫人愕然对望,既大感意外,更不知如何是好。

    脸垂重纱的李嫣嫣,高坐于滇王府主厅向门一端的主席上,太祝李权手捧朝笏,恭立一旁,慓悍的卫军林立厅外两旁,直排到入门处,气氛庄严肃穆。

    庄夫人、项少龙领着庄保义叩头施礼,随来的礼仪官高喝道:“平!”

    庄夫人等站起来。项少龙留心偷看太祝李权,此人脸型窄长,形高瘦,美须垂,年纪在四十左右,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格局,可惜脸容苍白,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两眼更是转个不停,显是满肚子坏水。

    太后李嫣嫣平静地道:“未知太国舅是否来见过王妃和储君,传达哀家的意思?”

    庄夫人当然不能睁着眼说这种绝瞒不了人的谎话,正不知如何是好,项少龙干咳一声道:“太后明鉴,太国舅爷曾……”

    太祝李权冷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道:“太后在询问滇王妃,哪到其他人代答。”

    项少龙差点拔剑冲前把他宰了,此君实在欺人太甚。

    庄夫人冷冷道:“我弟万瑞光的话,等若我的说话。”

    李权冷哼一声望向脸藏在深纱之内的李嫣嫣。

    李嫣嫣淡淡道:“万将军请说。”

    项少龙暗忖若不施点颜色,他们连在寿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从容自若道:“请问太后,徒李令,是否正和夜郎王联袂前来寿的途上。”

    李嫣嫣和李权同时一震,愕在当场。气氛尴尬难堪之极。

    项少龙双目厉芒闪动,沉声道:“太后请回答小臣。”

    李权回过神来,大喝道:“万瑞光你竟敢对太后无礼?”

    项少龙没好气地奇道:“李太祝请恕愚鲁,小臣询问的乃关于我们滇国的事,何无礼之有?”

    李权一向比李园更横行霸道,罕有给人顶撞,但在这况下又不可以不讲道理,一时语塞起来。项少龙冷冷望着他,嘴角飘出一丝令李权不寒而栗的森冷笑意,转往李嫣嫣,索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静候她的答覆。

    李嫣嫣平静地道:“李令确曾要求来此,给哀家一口拒绝,至于他有没有随花刺瓦同行,哀家并不清楚。”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我敢以项上人头作赌注,花刺瓦和李令狼狈为的两个人,均已抵达寿,否则何用劳动太后和太祝亲临,把我们请入王宫去。”

    李权登时色变,大喝道:“好大胆子!”

    项少龙仰天狂笑道:“有何大胆可言,楚既要亡我滇国,我等也不愿再忍辱偷生,太后请回宫!我们祭祀了历代先王后,立即全体自尽,不用太后再为我等费神。”

    李权脸色再变,假若生此事,必使诸侯离心,说不定会靠向强秦,那就大大不妙,而此正是楚人最害怕生的事。李嫣嫣躯微颤,不知如何去应付这个局面。庄夫人跪下来,把庄保义搂入怀里,反是这小子仍昂然而立,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神色。项少龙目如鹰隼,紧盯李嫣嫣。他当然不会蠢得去自杀,必要时自然是立即远走高飞,总好过给软宫内,任人宰割。且最怕是给人现他上的飞针,那时连李园都要来杀他。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连串兵器交击之声,接着李园直闯进来,怒喝道:“谁敢阻我!”

    守在门处的八名卫长戟一,截着他的进路。

    李嫣嫣叱道:“让太国舅进来!”

    长戟收起,李园还剑鞘内,确有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项少龙见到庄夫人美目盯着李园,露出迷醉神色,暗叫不妙,一时又全无办法。

    李园大步来到项少龙旁,施礼后刚站起来,李权已冷笑道:“太国舅爷……”

    李嫣嫣冷然截断他道:“此事待哀家处理!”

    李园不屑地瞅李权一眼,沉声道:“恕我李园不懂逢迎之道,若太后再任由人唆摆,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李权不理李嫣嫣的指示,厉声道:“左相国此话何意,定须还本太祝一个公道。”接着向李嫣嫣跪下来,叩头道:“太后请为老臣作主,即使先王在世之,亦从没有对老臣有半句侮辱之言。”

    项少龙暗忖李权确非什么像样的人物,难怪会被申君收买,想不到秦、楚、赵三国,权力都到了太后手上,原因则各有不同。赵孝成王是生活过于靡烂,受不住压力而亡,秦庄襄王给吕不韦毒死,而楚孝烈王则大概是丧命于李嫣嫣的肚皮上。

    李嫣嫣因粉脸藏于面纱后,使人高深莫测,难猜其意,沉默好一会,缓缓道:“太国舅爷莫要危言耸听。”

    事实上到现在项少龙仍弄不清楚李嫣嫣的真正立场,她似乎相当维护庄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但肯定在庄保义复位一事上她是站在李权和申君的一方,否则此刻不会出现在滇王府内。今早她吩咐李园把庄家全体人等接进宫内,应已得到李令前来寿的消息。

    李园颓然道:“要说的话,我早说了。先圣有言,逆人心者,无有不败。现在李令勾结夜郎人,凌迫邻国,实存虎狼之心。可笑是竟有人视而不见,还一心一意玉成其事,令诸侯国心存离意,只看滇王储到寿后人人争相拜访,该知人心所向,我说太后受小人唆摆,楚亡在即,绝非虚语。假若西南屏藩尽去,强秦大军将长驱直进,不出一个月时间可兵临寿城下,那时再对侯国安抚,为时已晚。”

    项少龙开始感到李园对庄家复国一事,并非全无诚意。无论李园是如何坏透的一个人,但他终仍是国和家族的。在某一程度上,假设自己仍要留在寿,他的命运就要和李园挂上钩。若李园被人干掉,他也不能再活多久。此事确是始料难及,就算当代预言学大师邹衍亲口告诉他,他亦不会相信。

    仍跪在地上的李权带着哭音陈道:“太后切勿误信馋言,老臣一切作为,无不秉照先王遗命而行,太后明鉴。”

    就在这一刹那,项少龙把握到李嫣嫣的立场。她并非对李令有什么好感,又或特别靠向李权或申君,而是遵循楚孝烈王的遗命,希望通过李令把众诸侯国重新归纳入楚国的版图内。而李园则看出此事行不通之处,加上李族内两系的斗争,变成现在僵持的局面。项少龙设处地,不为李嫣嫣要作的取舍而头痛。比较起来,李园确是高明多了,至少有不受孝烈王乱命的勇气。庄夫人仍静静地跪在地上,眼光不时巡视项少龙和李园两人,可能也有点难以取舍。

    李嫣嫣蹙起黛眉,为难的道:“此事迟点再说,哀家要回宫了。”

    李权惶急叫道:“太后!”

    项少龙哈哈笑道:“李太祝最好和贼李令说一声,无论他带来千军万马,我万瑞光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李嫣嫣躯剧震,站了起来。项少龙、李园和庄保义忙依礼跪伏地上。

    李嫣嫣缓缓道:“李令到京之事,确没有得到哀家同意,李权你命他留在夜郎王府,不准踏出府门半步,若这样都给人杀了,怨他命苦。”转向李园道:“太国舅爷给我调来一团卫军,十二个时辰把守滇王府,若有任何人敢来冒犯,立杀无赦。”

    摆驾回宫声中,在八名宫娥前后护拥下,楚域的第一美人出门去了。李权怨毒无比的眼光扫过李园和项少龙,追了出去。

    庄夫人亲自为李园和项少龙把盏斟酒,向李园媚笑道:“到今天妾才知道谁是为我庄家尽心尽力的人,让我姊弟向太国舅爷敬一杯。”

    李园举杯道:“若有一天我李园能斗得过朝中权,必保滇王储能安坐滇王之位,就以此杯起誓。”

    庄夫人秀眸涌出感激的泪,酒尽后垂道:“太国舅爷如此高义隆,妾尽使为牛为马,亦心甘愿。”

    李园双目亮起来,极有风度地道:“滇王妃休要折煞李园。”

    项少龙虽对庄夫人没有野心,但看她愿意任李园大快朵颐的格局,亦颇不舒服。幸好他心广阔,喝一杯后把心事抛开。

    庄夫人偷偷望项少龙一眼,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柔声道:“瑞光你再喝一杯就该歇了。”

    转向李园道:“我这小弟最受不得酒,但怎么喝也不会脸红。”

    项少龙吃了一惊,暗赞庄夫人细心,自己脸上铺上厚粉,确是怎么喝都不会脸红的。

    李园微笑道:“滇王妃请勿怪李园冒渎,我想和万兄私下说几句密话。”

    项少龙和庄夫人同时愕然。庄夫人柔顺地点了点头,离开厅堂,还为两人关上门。

    李园怔怔地望着项少龙,好一会后长叹道:“项少龙!我李园服了你啦!”

    项少龙立时魂飞魄散,手按到剑柄去。

    李园举高双手道:“项兄切勿紧张,我若要对付你,不会来此和你喝酒。”

    项少龙惊魂甫定,苦笑道:“你是如何把我认出来的?”

    李园道:“我第一眼见到项兄之时,已觉眼熟,但由于这事太不可能,兼且你长了胡子,脸形改变,色肤色均大异从前,加上你语带滇音,故以为真的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又摇头失笑道:“刚才其实我早来了,只是在门外偷看项兄只手扭转乾坤的精采表现,那时你不但忘记掩饰声调,连一贯的神态都显露出来,那是天下只你一家,别无分号,我除非是盲了或聋了,否则怎会不知你是项少龙呢?”

    项少龙奇道:“李兄和小弟是敌非友,为何现在却像故友重逢,款款深谈呢?”

    李园俯前道:“我与项兄之隙,实始于纪才女,那时我恨不得将项兄碎尸万段,但现在米已成炊。唉!”李园眼中出深刻的痛苦,喟然道:“事总要过去的,杀了项兄又有什么用,徒使纪才女恨我一生一世,若她殉自尽,我更痛苦。”

    项少龙破天荒第一次接触到李园多的一面,有点感动地道:“想不到李兄有此襟怀,小弟失敬。”想不到来寿短短两天,分别给郭秀儿和李园认出来,看来易容术作用不大。幸好除了田单、韩闯、郭开等有限几人外,寿再没有人认识自己。

    李园显是满怀感触,长嗟短叹,以充满讥嘲的语调道:“不知项兄相信与否,就算项兄走到街上,大叫我是项少龙,保证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毛。现在谁不知秦王储和太后视你为心腹,秦**方更是奉你为神明,若今天把你杀掉,明天秦国大军就会开来,项兄只是自己不知道!天下间现在只有吕不韦和田单两人敢碰你。”

    项少龙沉声道:“这正是我横梗心中的事,李兄不是与田单结成联盟吗?”

    李园狠声道:“不要再说这忘恩负义的老狐狸,来到寿后,觉申君的形势比我好,立即倒戈相向,靠向他们那一方,昨天才搬进申君府去,还把我的计划向申君和盘托出,幸好我在申君府里有人,否则死了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

    项少龙恍然笑道:“原来如此!”

    李园老脸一红道:“项兄怎么会知道田单到这里来呢?”

    隐瞒他再没有意思。项少龙把事实和盘托上,听得李园不住大叹他好运气。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李园正容道:“要项兄完全信任我,当然不容易。现在项兄应知我形势恶劣,而我亦知项兄要杀田单和为滇人复国两事均是难之又难。但假若我们两人联手,说不定所有这些没有可能的事,均会迎刃而解。”

    项少龙点头道:“这样两全其美的事,谁能拒绝?但我却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李兄是否知道吕不韦要借你楚人之手杀死徐先的谋?”

    李园道:“当然知道,但我李园怎会中吕不韦之计,假设徐先死于我楚人手上,而徐先还是因吊祭先王而来,后果确是不堪想像。”

    换了以前,项少龙定不会相信李园的话,但现在已清楚他的立场,更知在寿能呼风唤雨的人仍是申君而非李园,再没有理由怀疑他。此刻的李园最关心的事,先是保命,然后谈得到夺权。只看今午申君第七子黄战对东闾子的气焰,可见其余。

    李园忽地剧震道:“不好!”

    项少龙吓了一跳道:“什么事?”

    李园脸上血色退尽,拍案大怒道:“申君真不识大局,为了讨好田单和吕不韦,竟做出这种蠢事来。”

    项少龙的心直往下沉。

    李园脸如死灰道:“十五天前申君第六子黄虎率领三千家将,坐船西去,那是我们收到徐先来寿的消息后的一天,我当时已有怀疑,但想不到申君如此临老糊涂,不知轻重。”

    项少龙叹道:“事实上申君和田单一直互相勾结,你或许尚未知赵穆实是申君第五子,当年嚣魏牟便是应申君请求到魏国来杀我。”

    李园听得目瞪口呆,始知被田单利用。而自己还推心置腹,妄想借助齐人之力对付申君。

    项少龙伸出手来道:“这个盟约缔成了!”

    李园大喜,伸手和他紧握着道:“我是绝对信任项兄的。”旋又有点尴尬地道:“但我却知项兄仍不敢完全信任我,现在我向天立誓,若有违此约,教我万箭穿而亡。”

    项少龙心中暗赞,因为李园若不能赢得他完全的信任,他定要处处防他一手,那么这样的合作便不完美。想想也觉好笑,不太久前两人还是你要我死,我想你亡,现在形势利害所迫下,却变成战友。

    李园精神大振,道:“第一步我们先杀死李令,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如何?”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起来,充满棋逢敌手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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