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七十六章

    ( )    “……所以说,连定物都留下来了是?”空寂低头看着廊上那还在发光的琴,啧啧有声。

    “好青啊……”若葵感叹。“他可真是个不错的人呢。长得也好看,个也很好,只可惜我认识你时他已经离开师门了,唉呀~”

    “有什么好可惜的,还‘唉呀~’呢。”辰巳翻白眼,明知若葵只是想气他。

    “但真是可惜了……”若葵说。

    “真的这么可惜啊!?”辰巳没好气地说。

    “你想到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可惜我们只是利用他,到头来幽华小姐也不可能会上他,是?”

    虽然这么说,若葵却看着幽华,又问了一句:“是吗?”

    “……是啊。”幽华在回答前只是短暂地犹豫一下,但跟她朝夕相处的幽灵们确实抓住了这短暂片刻,顿时闹了起来。

    “紫音姑娘,怎么办,主人快被抢走?。”空寂打趣。

    “怎么会被抢走呢?”紫音不解:“不管她去到哪,我都会跟着她啊。何况婚后她还是会住在家里,或许连房间都不会变呢。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原来你早就打定主意了嘛!难怪一点都不担心。”

    “我打什么主意?”紫音睁大眼睛。

    话休絮烦,总之白玉楼众显然对于难得出现的人类访客,与幽华难得必须端出大小姐的矜持模样深觉有趣,像看了一场精彩表演似的兴奋聒噪。

    “话说回来……”空寂皱起眉头:“这时少了那个喜欢吐槽的老头子实在很不对劲。

    我想趁机闹他一下都不行,怪没趣的。”

    众人这才发现爷爷失踪了。

    “我记得……老太爷大人好像从那男人一出现,便没看到人了。”紫音说。

    幽华皱眉片刻,摇头说:“他也不在家里,或附近。”

    “真奇怪,这老头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我们出去玩都未必会跟的,怎么会挑这种时候出门散心?”空寂思索,忍不住又说:“太古怪了!”

    “总之,我可以确定没有侵入者,所以爷爷是自己想要出去才出去的。”幽华说:

    “既然如此,也不用担心他会把自己搞丢?”

    “这倒也是……”看幽华一脸平静,料得没什么值得担心,这事就这么算了。

    幽华与紫音在房间里坐着,在秀麻吕拜访时熄掉的烛火没有再点起来,因为幽华对紫音说不用那么麻烦。紫音原以为幽华是要睡了,岂知她只是端坐在旁,看着黑暗,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小姐,不想睡的话,我还是把灯点起来?”

    “不用。”

    外头月光很亮,但隔了一层帘幕光就只剩稀疏的几线,连幽华的轮廓都映不出。

    紫音觉得自己仿佛在跟黑暗讲话。

    “但不点灯的话,什么事都不能做啊。”紫音。

    “可以说话啊。”幽华。

    “是什么话,非得在黑漆漆的地方说呢?”

    “那些不好说的话。”

    “会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呢?”

    “你可以不用管,因为不是跟你说的。”

    紫音追问几句,但幽华不答了,她只好死心地陪幽华等着、发呆。

    幽华突然对着空的漆黑空间说:“您回来啦。”

    紫音突然有种错觉,这生活了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的空间突然看来变得陌生,好像黑暗突然往后延伸,让房间显得深不见底。这感觉似曾相识,当她记起这是什么征兆,顿时从原本的端坐变为即将起的姿态。

    这是幽灵要“现”前的征兆。

    如前所述,幽灵是循着幽冥道在旅行。虽然只要想着目的地哪里都到得了,还是有礼貌上的考量。就像进别人家以前会先敲门,幽灵去拜访时也多不会选择直闯对方房间,那就跟活人不先敲门打招呼就擅自闯入一般无礼。如果先在房子外面走出幽冥道,再循着人界的路径进房,自然显得尊重对方许多。

    在幽华还没有在京城的幽灵界闯出名堂,变成众鬼敬畏的白玉楼主之前,许多京城幽灵会基于好奇心来访。而其中有些恃着自己资格老,就直接进到房间来,甚至在幽华的旁现。紫音已吃过不少惊吓,所以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了。

    黑暗空间会突然产生延伸感,是因为看得见幽灵的人能同时看到他后尚未关闭的幽冥道,才会觉得眼前仿佛多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紫音曾听说,绝不要在这时傻傻地跑到那幽灵后,否则要是不小心跑进了幽冥道,可能再也回不来。

    而随着幽华在幽灵界的名声益响亮,已许久没有幽灵敢放肆地直接在她房间里现了。紫音在这短短片刻,除了几许回忆的浮光掠影飘上心头,也大概猜到了谁会这么做。

    “……爷爷。”幽华唤道。

    果然,爷爷缓步出了幽冥道。空间感慢慢回归正常,那黑暗退去后房间有种变亮的感觉。

    “这么不想被别人看到您回来了吗?还是急着想找我聊天呢?”幽华笑。

    爷爷的表看来十分凝重。

    “小幽,我想跟你单独谈谈。”说完看着紫音,意思竟是要紫音离开。

    这又是个古怪的要求,爷爷跟幽华讲的话,从来不会要紫音回避的。虽然如此,紫音也一句话不多问,起就走了。

    “……您知道了?”幽华问。

    “你知道了?”爷爷反问。句子一字不差,问的却是不同的问题。

    幽华不答,只是微笑。爷爷压低了音量,感觉更郁了“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经知道你是白玉楼主了!?”

    “……首先,我不认为他‘知道’我是白玉楼主。”幽华小心地说:“‘知道’代表确定不疑,而他并没有掌握到任何能‘确定我是白玉楼主’的证据。所以可以说,他应该不会‘知道’我是白玉楼主。”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差别。”爷爷。

    “有的。”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了。”爷爷烦躁地说:“管他确不确定,事实上他就是把你当作是白玉楼主来看待了。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

    “他有叫你帮他杀人,而你回应了他的要求?”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蠢事。”幽华说:“而他也没叫我帮他杀人。”

    爷爷显然并不满意这答案。

    “那又怎么会这样呢?你说对了,他确实不同意把你嫁出去。”爷爷说:“但这跟你的意愿根本无关。我想了又想,除了这个解释之外没有别的答案了。”

    “他不准你嫁出去,是因为你对他而言是一把不能送人的宝剑,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反败为胜的王牌,所以才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离开他的手心。”

    秀麻吕琴音一响,同时也惊动到许多人。而爷爷在察觉到来者是秀麻吕的同时,也察觉到要验证自己在意的事,现在正是绝佳的良机。虽然他也很想看看幽华会如何与秀麻吕周旋,爷爷仍旧决定用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最快速度,转眼出现在幽华父母的寝室。

    很意外地,他看到两人正在激烈争吵,甚至动手拉扯,况很不对劲。

    他印象中自己儿子是极妻子,甚至为了她可以不在外面拈花惹草,此刻却完全不像那么回事。他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愤怒的模样,嘴里喃喃念着听不懂的话,而幽华母亲挡也挡不住他,扯住他臂膀却被他用力一挣,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儿子连扶也不想扶,竟转要走了。刹那间,倒在地上的病弱女人原本看来气都喘不过来,一时却发了蛮力,猛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脚。而他无法挣脱,俯想拆掉妻子的手指,却怎么也扳不开。

    “……放开我!”他最后只能这么说。

    “我不放!不放!”女人看起来濒临疯狂了,那披头散发的模样令人怵目惊心。

    “你连这个人也要赶走了吗?”她大叫。

    这句话像一声焦雷般打进爷爷心中。

    “混帐!快让开啊!你根本不懂……”

    接下来的话爷爷暂时听不进去,因为太多思绪同时冲上来。

    “你连这个人也要赶走”,暗示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也不是第二次,她会说这句话,代表这是个已成惯例的动作。

    同时,幽华说过的话浮上了心头。她说:“他必须过我父母这一关,而我认为他想要说服我父亲并不容易……”

    而自己是这么回应的:“我看你这回估错了,你父亲真的很想要拉拢这小子,而还有什么比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更能拉拢一个人呢?”

    是啊!就常理而言是这样没错。把女儿嫁给有利用价值的人以结为政治联盟,是所有贵族的常识。虽然秀麻吕的地位不算很有吸引力,但幽华大概也不用考虑能嫁给什么高官子弟了。如果两人难得两相悦,能绑到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副手永远对自己忠诚,或许还能顺带洗脱幽华妖魔缠的污名,怎么想都是件好事。

    没有一个当官的父亲可以拒绝这种提议。

    前提是,在一般的况之下,这推论才成立。而幽华说:“这次况特殊,父亲大人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答应……”

    ……什么叫况特殊?

    而另一个问题突然又浮上心头:幽华到底有多久没有去找她父亲聊天了?

    幽华曾请紫音转达:“我接下来在白玉楼会有很多事好忙,所以大概暂时不会有时间去顾父亲大人了。这话麻烦你去跟爷爷说一声。”

    是从那时开始?还是更早之前?她真是因为白玉楼诸事繁忙以致无力兼顾吗?

    抑或……她是在躲她父亲?

    他突然发现这样想一切才合理。为何要紫音转达?因为她不想爷爷多问她什么。

    为何不想被问?因为只要他一问,她就必须说谎。

    思及此处,爷爷宛若当头浇了桶冰水,全都战栗了起来。

    而眼前,夫妇俩的争吵推挤仍在上演,只是节奏变慢了。儿子似乎终于明白此时再企图阻止已经太迟了些,所以动作也缓了下来,轻言软语地哄妻子缓下绪,说了一大堆空泛的理由。比如曾与女儿承诺要尊重她意愿啦,秀麻吕的男女关系太过轻浮并不适合女儿啦……等等,像念经一样,几个理由反覆说着。

    但秀麻吕之前努力打入西行寺家生活圈的策略毕竟有了成效。从幽华母亲的眼神看得出对丈夫说的理由一句也不相信,就像爷爷也不相信。看着儿子越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的心越沉重冰冷,因为感到自己的猜测一步一步坐实了。

    “我曾经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幽华母亲的声音也没了激,只剩一个空洞的回音。

    “为什么你这么急,甚至要跟我拼命似的?”父亲终于放弃了答辩,问道。

    “因为我感觉自己快没时间了。”幽华母亲简单地说,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而且我欠了她的。”

    “欠……她的?”

    “不看着她交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手中,我便一刻也不能甘心。”她缓缓地说:

    “死也不甘心,你懂吗?”

    “不要老是说那个字!”

    “那是离我很近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很久以前开始就说过很多次了,但现在还是很健康啊。”父亲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点,但母亲看来并不领

    “为什么还活着,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并不健康。”她低下了头,又抬起来。爷爷仿佛看见肖似年长版幽华的倔强表在眼前浮现。

    “这是了却我唯一一桩心事的机会,而且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如果这次你再敢阻挠……”

    她没说会怎么办,幽华父亲也不敢问,只是哄着她,像稳住一支风中之烛,轻柔地用双手拢住,只怕它熄了。

    “原来如此,所以您刚刚消失,是去听我父母谈话了。”

    幽华并没有听爷爷转述这些过程,但她还是很快地猜到,可能的选项并不多。

    “而之后不见踪影,是去外头散个步,顺便理出个头绪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我去哪里做什么,根本不是重点。”爷爷凶道:“我要知道这整件事的起因与过程,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而你又做了什么?”

    幽华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现在她的疲惫是货真价实的,不带任何伪装。

    “爷爷,您别生气。如果您问我起因,我也只能跟您说我不知道。因为我很确定我没有在作法上犯错,我没有给他任何可能把我与白玉楼主连接的暗示,或照着他的任何意向去夺人命。您知道我的作风,我不可能去做这种事。”

    “但是……”

    幽华一挥手,意思是不要吵,听她说完。

    “如果您能相信我,您就能接受我的解释。父亲大人根本没有觉得我是白玉楼主的理由,却认定我是意义相近的存在。如果说唯一能够勉强称得上原因的,大概就只有为亲人的直觉。”

    爷爷显然很难接受,但一时却无法开口反驳。

    然后幽华讲述了多年前,爷爷才刚死,甚至还没回来找她,而她也还不是死蝶的主人时,曾经帮病重的父亲斩过妖蝶的故事。(按:过程详见第四话.死蝶)“当时我的行动只能说鲁莽,但奇怪的是,病中昏迷的父亲却做了一个我与妖怪搏斗的梦,而且他以此相信是我救了他。”

    “嗯……”爷爷还真是第一次听见,因为幽华寻常是不会提这段往事的。

    “然后是他第一次带兵上战场。那次我必须亲介入,待在他旁,这来龙去脉您也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按:过程详见第六话.毒蛾)爷爷点头,那也是他与幽华头一次联手出击,当然是想忘都忘不掉的回忆。

    “后来虽是用生灵什么的理由蒙混过去了,但他是第二次在生死关头中转了一圈回来,而两次我都在其中扮演了转向幸运结局的关键。这接连发生的事件加强了他的印象,或许在他心目中,已经把我与幸运的转折连上了线,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就只是这么相信。换句话说,就是迷信。”

    “迷信啊……”爷爷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

    “说开始的契机,大概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契机而已。接下来,过程……”幽华说:

    “您也知道,我刚掌握死蝶力量时,跟父亲大人还很亲,经常跑去听他说政坛上的事。”

    “会那么做,确实是因为我不想用白玉楼的力量介入家里的事。因此想藉由探他的口风,察觉到可能威胁我们家安全的敌对力量。但我当然也设下了保护线,无论死亡的时间、顺序、方法,没有一个能跟白玉楼牵得上线,更不可能跟我与父亲大人之间的对话牵上线。”

    幽华稍微加强了口吻:“事实上,在白玉楼主造成的大量死亡之前,那些零星的死亡根本是会被忽略掉的。就连秀麻吕也没办法由那些死亡追到我们家来。这也说明了藉由合理的推测是不可能将我与白玉楼主相连的。”

    “嗯。”爷爷点头。

    “但是,迷信就不同了。”幽华说:“迷信就是没什么道理。而这整件事既是以迷信作为开始的契机,自然也以迷信延续下去。那我就实在无法控制了。”

    “你是说?”

    “父亲大人跟我提过与他敌对的人物,我没仔细算过,但总有超过百人。其中绝大部分不构成威胁,真正由我动手除去的,仅仅三人。他跟我说过那么多人,却只有三人是被我抹去的,各有其不同的死亡法,其中两人甚至是在他跟我提过之后超过一年才去世。爷爷,换成是您,会认为这是巧合还是人为控?”

    “……会觉得是巧合。”爷爷说。

    “是啊,但若以迷信的角度去诠释,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幽华说:“就像……跟神明许愿。你可以跟神明许很多很多愿望,其中绝大部分都不会实现,但只要碰巧实现了一个,你就会觉得有效验。若实现了两个,你便觉得这神明似乎真的满灵的。若实现了三个……你就会开始认真地对?抱持期待了。而以这样的心去解读,就会越看越灵,进而把一些完全无关的事也穿凿附会上去。”

    “比方说……他跟我提过的百多人,其中至少又有六人死于各自的原因,如疾病、或另有仇敌暗算之类的,但父亲大人似乎也把他们算在我的帐上。”

    “这……”爷爷。

    “而且更麻烦的是,既然不是我动的手,死亡的时机也就不在我的控制之内。”

    幽华叹气:“六人当中有两个人,无巧不巧,刚好死于他跟我抱怨之后不久。这或许也让父亲大人印象更深刻了。”

    爷爷皱眉考虑一下:“也或许,事的发展是反过来。他是从那两个‘巧合死亡’

    中得到错误的暗示,然后才把其他死亡全都算进来。”

    “大概就像那样……”幽华疲惫地说:“形成迷信的路径可以有很多条,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更麻烦的是,他经由错误的推论方式,却碰巧得到接近正确的答案。

    而且死咬着这答案,深信不疑,不管我后来怎么误导他都没有用了。”

    “所以……”爷爷突然想到:“在白玉楼主事件中,他对于秀麻吕诸多关怀与照顾,也并非基于单纯的欣赏??”

    幽华嗯了一声,爷爷不满地说:“但之后秀麻吕不是‘抓到’白玉楼主了,而你父亲看起来也完全相信啦?”

    “因为对他而言,这是更好的结果啊。”幽华:“我猜秀麻吕在查白玉楼主时,父亲大人确实暗暗担心有引火上的危机,所以才请主祭大人在各方面尽心帮忙秀麻吕,顺便就近看管。但最后抓到白玉楼主了,不是我;但在他心中我能为他做的事并没有变,而危机却已解除了。这岂不是‘太完美了’吗?”

    爷爷闭上眼睛一会,点头同意,又问:“那么……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在第二个‘巧合死亡’发生之后。”幽华说:“我察觉他好像试着暗示我什么,于是仔细研究他的神,发现有些不太对劲。再把他最近讲过的话前后想一下,就有些明白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帮忙了。”

    “不,没那么快。”幽华苦笑:“就像爷爷您一样,我也……挣扎了几个月,试着把事拉回来,或者证明是我想太多了。我还是第一次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真的很希望自己猜错了。”

    爷爷郁郁地听着。

    “不过后来的发展越来越不对了。父亲大人向来有自信不足的毛病,这是源自他在仕途面对的诸多挫折。但从那时开始他不再信心不足了,反而显得信心过剩。

    对别人送上的逢迎拍马不再斥责或阻止,开始乐在其中。”

    “至于对我……他始终带着一种古怪的、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神,若要形容,就是一种‘我跟你共有一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的感觉。而聊天也不再是单纯与我分享常琐事,而是带着别有所求的样子,话中藏着各种似有若无的暗示……或许我笨一些就可以听不懂。可惜我终究无法假装自己不懂。于是我开始躲了。”

    幽华说到这,突然笑了出来:“我突然能够体会那些整天坐在庙中倾听信众烦恼的神明是怎样的心,而?们整天被那么多的贪嗔与烦恼包围,又会如何厌烦。

    如果真有灵验的神明,那必然是有极好的修养与对众生的才能作得到。”

    爷爷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所以说,他就像去拜拜似的,三不五时对神明倾诉烦恼,看看神明要不要慈悲施恩帮他解决敌人。反正拜一拜也不会少块,如果愿望成真,就算赚到了吗?”

    “更好的是,这尊神明就供养在自家里,还碰巧就是自己女儿。是幽华大神啊?

    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得欢畅,就像在讲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似的。

    “……我饶不了他。”爷爷脸色突然沈了下来。

    “爷爷……”

    “真的,我饶不了这小子。他以前无能或无用也就算了,起码还有个正直的优点。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要说的话,就是我的错。”

    “不是这话!”

    “是我的错。”幽华凄然说:“‘生杀予夺’拥有多么大的魅力啊?可以让多少人为之痴狂、扭曲、乃至灭亡……而死蝶就是这样的力量了。我……已费尽心思,设法封阻足以令人发狂的黑暗妄想,使其不要乱窜;却仍力有未逮,漏了少许出去,而那少许,便足够让一个好人变成现在这模样。”

    “完全不对!”爷爷怒道。

    “他是你父亲啊!父母的职责不是将子女带向更好的地方吗?子女领不领是另一回事,但如果压根不怀有这份心意,便根本不配称做为人父母!”

    爷爷愤慨地说:“如果他从头笨到尾,完全不知那也还罢了。但他既然猜到了,竟然还放纵、甚至期待子女去帮他动手杀人?这感觉实在恶心至极,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话是正论没错,但爷爷,您以为我们是在做什么样的事啊?不也是杀戮吗?

    不也是夺命吗?我们真的跟他有差别,真的有比较好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当然不一样了!

    爷爷想这么说,但幽华的表让他说不下去。他突然发现此间被伤透了心的不只他一个。而他是新受的伤,幽华却是从发现的那一刻起,心就被割了道与他一样深的伤口,只是掩盖到现在。而刚刚,旧伤又被挖了开来。

    寂静,像一记重槌般,将两人的对话声击碎一地。

    “我当初或许不该要你救他的。”后来,爷爷这么说。

    “这话不对。即使您不交代,我应该也会那么做。”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还真的感觉好多了。”爷爷嘲讽地说:“所以你怎么打算?

    要把与秀麻吕的这出戏继续唱完,直到他好好地下台?”

    “是。”

    “我只怕他无福消受你帮他苦心策划的圆满结局呢。”爷爷丢下一句,然后看见幽华的表,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对不起,我只是……”

    平常他与幽华都是直来直往,也不觉得如何;但今天的她并不是那么让人放心。

    “没问题的,爷爷。”幽华勉强笑了一下。

    “……随你高兴去动手。小幽。”爷爷说:“让我们一起把这团混乱结束掉。”

    幽华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之后,秀麻吕便开始动手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白玉楼侧的掌控之中。便如他所预告,一旦决定要做,手脚便是奇快无比。

    他同时从明地暗地进行,向敌我双方下手。首先设法分裂幽华父亲组成的阵线。

    他与一些幽华父亲的政敌在暗地里结盟,一方面藉此伸手进敌方阵营以达到最好的监视与控制;另一方面作为交换条件,献策让他们设法进攻,从忠诚度最弱的一角开始侵吞,进而弱化幽华父亲的势力以降低政敌戒心,让幽华父亲的挫折感激增,进而减少他轻举妄动的可能

    同时,他设法分化幽华父亲旗下几个最激进的武斗团体,不只挑起他们对彼此的不满,更善用自己在白玉楼主事件中建立起来的人脉,同时从黑白两道对其施加压力,使其不断发生一定程度的风波。不至于大到引发朝臣的弹劾,却也不会小到他们自己有办法摆平,这得幽华父亲必须不断暗中出面帮他们缓颊、对外求助、甚至得他不得不宣告与某些人断绝关系。这类的风波不断考验幽华父亲的耐心,为他萌生退意预作准备。

    另外,明地里他也开始联络幽华父亲旧有的人脉,安排已有隔膜的众人开始产生互动与联系。有趣的是,秀麻吕做那些谋分裂的工作简直是得心应手,轻松得像吃饭一般;反倒是这种摊在阳光下的工作,对他而言是比较伤脑筋的。

    “这群贵族老爷每个都顽固又不明理,实在很难伺候。”某,他忍不住向幽华抱怨了一句。

    “但是,帮他们建立人脉不也等同是建立您自己的人脉吗?”幽华说。

    秀麻吕搔搔乱发,叹口气:“我也只能这么想啊。不然怎么做得下去?”

    虽说一动手就会非常忙碌,秀麻吕还是每一周到两周便会来拜访幽华一次,向她更新最近的进展,虽是经过缩略与简化的版本,基本上和白玉楼的回报没有很大的出入。尽管如此,每次幽华都还是会把时间空出来,再听他说一遍。

    “真是抱歉……”幽华说。

    “有什么好抱歉?”秀麻吕正在吃紫音准备的点心,口齿有点不清。他好像完全不介意在幽华面前展露自己没有气质的一面。

    “抱歉的是,您为了这件事这么忙碌,我却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倒不会,反正进展比想像中要顺利许多呢,运气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喔。”

    秀麻吕想要对幽华帅气地笑笑,突然被食物呛到,咳了几声。

    进展会这么顺利,是因为幽华其实是有帮忙的。只是如果秀麻吕是做暗中破坏,她就是在暗中的更幽暗处协助破坏工作。如果秀麻吕的习惯是同时出一百支箭,再回头来看有几支命中;幽华便是去移动标靶、改变风向,提高那一百支箭的命中率,顺便偷偷把一些没中的箭插上去。

    “不过,倒是有个忙可以请你帮。”秀麻吕说。

    “请说?”

    “如果某一天你父亲大人气急败坏地问我某月某是否在你这边,那可能是于我命交关的,能否请你帮我遮掩一下?”

    “父亲大人已经开始对您起疑心了吗?”幽华警觉地问。

    “我的判断是还没有,但是难讲。”秀麻吕说。“最近他有点像惊弓之鸟,脾气有些不稳定。中将大人是那种越是被急了越是难缠的类型,而这种看不见敌人在哪的状况,便会优先怀疑是自己人有问题。遗憾的是,也不能说他猜错了。”

    脾气不稳定也是可想而知,秀麻吕与幽华一主导一暗助,将他辛苦数年布出的局在短短几个月内便打成岌岌可危的态势,任谁脾气都会不稳定。

    “了解了。必要时您要怎么说,我总照着您的说法去圆就是了。”

    “麻烦你啦。”秀麻吕微笑。

    时间继续流转,快要过年了。

    秀麻吕那边进展很顺利。她可以看出父亲大人的局现已残破不堪,分崩离析,而他心灰意懒的姿态也相当明显。其他可能的路一条一条被封死了,看起来他现在光是应付秀麻吕的捣乱便已筋疲力尽,根本无暇考虑其他事,怎样都好了。

    但同时,秀麻吕也对于制造对他父亲有利的舆论耍了几个花招,一方面设法减轻中将大人可能意图不轨的言论,更进一步敲钉转脚,又营造出他可能辞官的风声。

    “说多了就会成真了。”秀麻吕说。“但中将大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考虑他之前在打仗时展现的韧,真要撑的话,意志力可能相当惊人。”

    “嗯……”幽华是看不出父亲大人有何韧可言,不过她看得出父亲这次的脱轨真的是怀着前所未有的忱去进行的,这或许是他出生以来头一次这么努力地想要完成一件事,她对于父亲大人竟然有着能够撑到现在的意志力感到不可思议,也因此才让幽华心复杂无比。努力是对,方向却错了,这是他第一次想要单独靠自己的力量去创造事业,而她却必须狠下心将其砸毁。

    两人沉默一会。现在他们之间默契渐增,不需滔滔不绝地解释许多,这沉默反而显得悠闲。

    “……接下来要过年了,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这么拜访?。”秀麻吕。

    “嗯……谋家也是要休息的嘛。”幽华。

    “怎么这么讲呢?”秀麻吕笑着,起。“总之,明年再会了。”

    幽华点了点头,秀麻吕还是一贯看似匆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前距离完成只差一步,她在父亲这件事上稍微可以松一口气,也有余力得以专心处理另外一件事了。时间……大概就选在下一次的花间之宴,最为恰当。

    白玉楼在新年的闹就不用说了,在大年夜时各方幽灵都来拜访,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访客。白玉楼在幽灵界已是声名远播,这些陌生的幽灵对待幽华的规格,便如同谒见别的幽灵界领袖般,初到京城必得来问候一声以示敬意。

    这让白玉楼的幽灵们也感脸上很有光彩,但幽华除了应酬之外,选择把更多时间留给他们,陪他们一起上山下海,则更让他们开心。幽灵界的欢乐景,相较于人界的西行寺家因为主人心不好而显得年节气氛惨澹,实在是有些讽刺。

    就这么过了个寒冬,天缓缓报到,花间之宴来了。

    这宴会已经变成京城幽灵界的年度盛事,参与者堪称是冠盖云集。人间的咒术师知道幽灵喜欢赏花,每年都会挑一天集体失踪,却无从得知他们去了哪里赏花,也不想追究。反正那群幽灵不在,便意味着他们那天的工作可以轻松一些。

    幽华与紫音的合演已经是经典的压轴戏码了,幽华的舞或紫音的笛,任何一者都足以称作梦幻逸品,两者的合作更是发挥惊人的效果,足以让任何观看的幽灵们哭着感叹死了真好。而其他白玉楼的幽灵们也各展才艺,他们相较于百年的老鬼们显得非常年轻,也因此能让他们记起自己消失已久的一些回忆,那可是比什么都好的下酒菜,甚至比美酒本更鲜烈、更醇厚、更令他们陶醉。就这一点上,他们甚至暗暗感激有白玉楼这群不上不下的怪幽灵存在了。

    宴及深处时,幽华惯例会与其他幽灵领袖们坐在一处,简述白玉楼一年的成果,算是对过去一年的总回顾与检讨。以往这只是一个对合作伙伴表示尊重的节目,那些领袖有各自的办法探知白玉楼的动向,一般没有什么太让他们吃惊的事,但她今年却丢下了一个大炸弹。

    她以轻快而喜悦的语气这么说:“我想,可以以一个令人开心的结论作为总结:

    白玉楼这组织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标,已于今年圆满达成了。我谨代表白玉楼全体幽灵衷心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大力协助,一切才能如此顺利。”

    此言一出,那些首领们差点把喝到一半的酒给喷出来了。

    “我相信,你的意思应该是……‘今年的阶段目标’已经达成?”他们勉强问道。

    “不……我的意思就是整件事已经完成了。对你们之前造成诸多困扰非常抱歉,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有这么多麻烦的事了。”幽华以沉稳的语气说。

    首领们的表可以用“惊慌”来形容,转头看看白玉楼幽灵们的表,倒是都很沉稳,仿佛幽华刚刚说的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新闻,于是更加难以置信了。

    “‘完成了’?但,怎么可能这么快……”

    “用了正确的方法,再与一群优秀的同伴合作,进展自然就会顺利得出乎意料。”

    幽华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你们的帮助也是极为重要的关键。”

    “这……”一位幽灵首领一时找不到话说,勉强挤出一句:“实在很难接受啊。”

    “是啊,这事的开头就是你的提议,而现在结束也是你说了算?确实难以接受。

    我怎么知道该不该信你?”另一位幽灵首领接口。

    面对众幽灵的强烈质疑,幽华表依旧泰然:“啊,我想各位好像把白玉楼计划当作我的囊中物了,却弄错了很重要的一点,也是我必须再度提醒各位的一点:

    这件事的最初起源并非基于我的想法或希望,我比较像是个转达的人而已。告诉我京城即将有可能毁灭的大危机的,是‘它们’。”

    幽华在“它们”二字加了重音,同时右手食指绕了一圈。这个动作与语气大家已相当熟悉,指的是“死蝶”。

    “是它们异常大量聚集、而且仿佛饥渴地期待大难发生的模样,才让我藉此得知未来可能会有难以预料的惨事发生。而随着白玉楼计划的推展,它们现已变得平静,似乎对这里再也不感兴趣,而且已持续这平静的状态好一阵子了。既然最初的疑虑不再存在,当然可以认为事已成,而灾难已经避过去了。”

    幽华就这么平静地说着,幽灵首领们很想反驳她,却也不知道该从何驳起。

    “……是吗?那些妖怪蝶已经对这里不感兴趣了是?那敢好。实在太好了。”

    最后,某位首领闷闷地吐出一句。

    “但你之前给我们的印象是:要扭转城市毁灭这种大灾难是非常困难的,若没有异常巨大的力量搭配完整的计划就不可能办得到。而你也为了让这改变成为可能而想了许多奇妙的谋画与构思。我倒好奇,你心中那些复杂的谋画,竟然可以在这短短几年间完成吗?你手下那些幽灵们未完成的工作又该怎么办呢?”

    幽华笑道:“您似乎有点误会了。重要的并不是我的计划,也不是我手下幽灵们的计划,那些都只是手段,而手段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存在的。重要的并非手段有没有被贯彻到底,而是目的有没有达成。如果确认目的已达,还要求一定要将所有手段用尽后才能停止吗?意义似乎不大呢。”

    “那你又怎能确定这平静不是暂时的,而灾难不会重来?如果你根本就没完成,又怎能说服我们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么,若我们坚持完成所有构想,夺走更多命,就能让您感觉更安心吗?”

    幽华反问。“我同意您的质疑,未来确实是浮动未定的。我也无法保证从此京城便能长治久安,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保证。但我们能解决可见的问题,让局势维系在暂时的稳定,至少在‘死蝶可预见的未来’里没有大规模的天灾**,而现在就已经是那个状态了。”

    “正因为未来浮动未定,能影响它的因素极为复杂微妙,我才会在确定已经达到稳定之后,认为这是收手的最佳时机。我们即使谋画再周全,终究无法算尽采取一个步骤之后可能造成的所有影响。那些备用的手段全部用下去,后果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只能确定跟现在绝对不会一样,而在我看来,这是没有必要的冒险。”

    幽灵首领们沉默了。

    “……算是输给你了,你的诡辩本领实在天下一流啊。”最后,一位幽灵首领摇头苦笑道。

    “也罢,就信你。反正要是你错了,我们自会来找你算帐。当然,前提要是你还在这就是了。建议你死后最好别去冥府报到,不然我们可得怪你不负责任啊。”

    另一位幽灵首领说,至少有了开玩笑的心。气氛慢慢有些开朗的曙光。

    “至少现在听来,这算是值得庆贺的喜事。”另一位幽灵首领说:“就让我们暂时像愚蠢的年轻人一样,单纯为了此刻而庆祝。”

    于是他们笑了,彼此敬酒,开始闲聊这几年发生的一些事,仿佛把这些幽灵们静若古井之水的生活加入了一百年份的波澜,全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几年内发生。

    他们此刻的失落,就仿佛听见了宣告嘉年华会的结束般,尽管明知它终将结束,失落仍是人之常。就像某位幽灵首领开玩笑地抱怨,让这些死了数百年的老鬼重新尝到得失心的滋味,真不知道幽华算是给了他们一份难得的礼物,还是太过份地打扰了他们的安宁。

    幽华很随和地随众笑闹,最重要的事已讲完了,还有另一件事不适合现在讲。

    其实结束的不只是白玉楼计划,还有白玉楼在此地的生活。她计划在之后不久,这个史无前例的幽灵团体便要从京城全面撤退了。

    在花间之宴前,幽华便召集了白玉楼全体的幽灵,宣告了她即将在花间之宴告诉其他幽灵首领们的事

    当然也有怀疑、争执、质问与失落,这些早就在花间之宴前夜,便以较小的规模完整地在白玉楼预演过了一次,而同样地,也没有幽灵能反驳幽华的说明。

    事实上,更让他们害怕的是:白玉楼计划之后呢?我们是否不再被需要了?

    他们突然发现,尽管一直以来都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为幽华奔波劳碌。如果死蝶预言的灾难为真,避免那灾难便是造福任何一个自己在世的亲人;即使没亲人,也总算是作了件值得骄傲的事;他们总是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却不知何时,那理由却变成了藉口,而忙碌本反而成了真正的意义。

    没事可以做了?怎么办?我们不是完全变成了多余吗?

    而幽华随即解除了他们的疑虑。

    “我一直想,等这些事结束之后,我们一定要作一趟远行。”幽华说:“或许还有机会回到这里,但视况需要,当然也可以不回来。”

    众幽灵不料她有这提议,一时答不上话。只有爷爷和紫音在之前与她的谈话中,已约略猜到她可能有这样的想法,没有太过惊讶。

    “你是说,全面撤离京城,另寻居处是?”爷爷说。

    幽华摇头:“说‘撤离’不正确,因为我们并不是被迫离开的。毋宁说,更接近一场‘冒险’。”

    冒险……!

    “食、衣、住、行对幽灵都不成问题,那么天底下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住呢?

    我们大可行遍天下,看尽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甚至惊心动魄的风景。大海有尽头吗?万里外的人们又过着什么生活、说着什么语言呢?我们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找寻想要的答案,期待未知的喜悦。那……就是冒险了。”

    冒险!

    “其实老早就想去了,但这边总是有些麻烦的事,实在分不开……”幽华说:

    “现在好不容易告个段落了,我想也是时候该启程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回应她的是静默,幽灵们还在倾听她轻声说出的“冒险”两字打在心坎上的回音,沉浸在她所描绘的,连想都未曾想过的美妙旅程。

    “当然,要是你们比较喜欢待在这里,也不勉强,就我跟紫音去就好了……”

    “要去,当然要去!!”从小声到大声,相互应和至于欢呼,他们突然抛开了被遗弃的恐惧,而眼前所见的,是广阔无边的天地。心仿佛被充得饱满,随时都能准备出发了。

    “但是在成行之前,请你们务必保持秘密,不然我会很困扰的。好吗?”

    众幽灵轰然答应。

    “讲来讲去,其实还是撤离嘛。”爷爷私底下对幽华说。“你可别想唬老人家啊,说些甜言蜜语,就以为我看不透你真正的想法吗?”

    “如果您非要这么看的话……我也不能说您错啦。”幽华浅浅一笑。

    “但是,有什么非得离开不可的理由吗?”

    “爷爷,我们家在这里扎根几代,也算有些规模了。有本家有分家,有外来投奔的亲戚,还有许多仆役杂工,您是真心想在这块世代相传的土地上聚集数量如此庞大的幽灵吗?姑且不论气阳气互冲之说,光说这种数量的人鬼混杂在一处,再加上背负死蝶与毒蛾之力的我,几十年长住下来,您真的觉得不会出事吗?”

    “……”

    “这话只限在这里讲,但我可没信心可以安稳地住在这里啊。”幽华说:“为何有百鬼夜行?那是让长期被咒术锁在另一个境界的怨魂们有个透气的机会,一个正常释放的管道。现在我们有白玉楼计划在稳定消耗幽灵们的精力,但当这一切告个段落后,又该让他们的精力释放到哪里去呢?”

    “……有道理。”爷爷承认。

    “其实,也不能说我在骗他们,毕竟我也很期待这样的旅行。”

    “是吗?在我印象中,你始终不是个喜好体劳动的人啊。像旅行这种需要奔波劳碌的事,实在很难想像你会期待呢。”

    “所以得带一个勤劳的人去照顾我啊。”幽华拉住紫音:“我确实不劳动体,但好奇心倒是充足的。如果有人能帮我解决生活的困扰,那我还怕什么呢?”

    “小姐,请不要问都不问就把我算在里面好吗?我不像秀麻吕大人,对于在荒山野岭讨生活可是一点经验也没有啊。”紫音抱怨。

    “早叫你去嫁人了,自己留下来,现在想逃已经迟了喔。”

    花间之宴结束了,幽灵们各自结伴游玩,白玉楼计划在执行的层面当然不如幽华宣告的那样能够一刀切得干净,她已与白玉楼的众首领们敲定了细节,还剩少许的收尾工作,但不急着在今晚完成,这美好的夜晚不该以工作作为结束。

    幽灵们都去玩了,四下难得清静。幽华与紫音做为人类与宴会的主角,一夜奔忙又喝了不少酒,此刻当然只想休息。紫音已经累到无法服侍幽华入睡后再休息,两人随意躺在幽华房间的地上,连转头看着对方讲话都懒,只是对着屋顶说话。

    “说起来,您真的……毫不动心吗?”紫音。

    “对什么动心?”

    “我看得出来。他……是特别的,对?”

    幽华不用费心去问那个“他”是谁。

    “……人是特别聪明,但也仅此而已。”

    “只是特别聪明而已吗?”

    幽华没转头,但感到旁边紫音的视线转到她上。

    “……当您在跟他说话时,我从来没见过您这么开心的样子。”

    “你是想让我发窘吗?那恐怕要失败?。”

    “我是说……您从来没考虑过,就这么放弃他真的好吗……?”

    幽华实在忍不住了,只得转过头去面对紫音,带些疲累造成的气恼。

    “你说话怎能这么不顾前也不顾后呢?难道你都只是想说就说出口了吗?我跟他怎么会有可能啊。”

    紫音的表却是一派平静:“只在于您的选择而已,不是吗?您选择幽灵那一边,就意味着要放弃人类这一边。但反过来说也是可行的。”

    “没什么反过来,我就只能这么选而已。”

    紫音故作惊讶:“听您这么说,真让我惊讶呢,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您作不到的事,也没有您拗不过的道理。”

    “你这小妮子,今晚吃错什么药了,存心来气我的?”幽华眨眨眼睛:“我看,真的对他有好感的应该是你,看他长得好看,又有才华,便想要把他拴在边看个够。至于想利用我来把他拴住,也只是刚好而已。”

    “……我不说了,说不过您。”紫音说:“您真的完全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呢。

    既然您不当白玉楼主了,白玉楼的幽灵们也没有真的脆弱到没有您就过不下去。

    或许,试试从未有过的选择,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也或许,”幽华自嘲道:“当白玉楼主这力量找上我时,也就意味着我本来就不应该长住在任何一个地方。不过我该早些认清这一点,现在才发这种觉悟,已经迟了。”

    紫音楞了。她没听到那一夜幽华与爷爷的对话,不太清楚幽华在说什么,又为何如此坚决;但那在自嘲的语气背后潜藏的伤心,她却很容易便感受到。

    “……对不起,我不说了。”紫音低声说。

    幽华转头过去,片刻又翻回来:“啊~气死我了,都怪你跟我说这种惹人生气的话题,害得我现在很累却睡不着,你说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呢。”紫音很高兴换了话题:“我想您今天已经听够笛子了。”

    “你的笛音是永远也听不够的,不过……我有更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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