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六十八章

    ( )    “既然已经昭告过有这么一件事,这就够了。”幽华说:“我并无意成为传奇,

    白玉楼多存在人们心中一天就多一分风险。所以,我要让白玉楼从此消失。”

    “是说,想在人们的心中做个了结,此后活动转入地下吗?”爷爷说:“这想法

    非常好啊。问题是该怎么做呢?要让他们感到‘结束’,首先必须有个众人信服

    的凶手,而突然要塑造出这样的角色,还真不是想找就有的,此乃难处之一。”

    “而且你之前报复反击的威吓太强了,只要有人被冤枉,冤枉他的主犯跟从犯

    都会被拔除,以致于现在到处在抓白玉楼主,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那么,你就

    还需要个不怕死的勇者来‘揭发谋’,那又该是谁呢?此乃难处之二。”

    “再怎么说,这都是需要从长计议的事,即使从今天开始策划,大概也要数月

    甚至一两年后才有可能看到成果。你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嗯,若是‘从今天才开始策划’的话,确实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咦?”

    “但这么重要的事,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做呢?”幽华说:“退路早已铺在

    那边了,我今天找你们来,只是想请你们确认我的想法有没有漏洞。”

    “您说早就铺好了!?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著我们进行…”

    “说瞒著好像也不太对。我铺的线不是都明白地展现在你们面前吗?”幽华:

    “还是,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之前的人选都是‘随便挑的’?”

    “……!!”

    “多少会觉得奇怪?好像有时我会刻意漏掉某个对象,或先找某个你们觉得没

    那么急迫的人,或似乎特别偏好某几个势力…”

    “…没错,而当我问你原因时,你总是说,你在尝试。”爷爷深吸一口气,闭起

    眼睛。“…试的就是这个?”

    “是啊,我从一开始便想好了几条退路,然后才开始白玉楼的计画。因此接下来

    的策略,大致都以不去堵塞那些路为优先。”幽华说:“当然,局势会一直变,

    我不可能掌控得那么准确,其中有些已走不通了。不过,仍有三条我认为最值得

    一试的路。每条路线就是一个剧本,演到完,就是‘白玉楼主’束手就擒的结局。”

    幽灵们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总之,听听看?”

    ***

    听完幽华说明,幽灵们只低头思索著,努力想抓出她布局的漏洞。

    “这…实在是…”爷爷叹道。

    他们觉得很难找到的对象,却想不到在真正开始动手前已被幽华锁定住,藉由一

    连串精细的幕后调控,将利害关系的网络一步步收紧,缓慢但确实地将目标人物

    塑造成最适合的“白玉楼主”人选。

    要做到这件事本已很困难。但更惊人的是,这回幽华确实没有在暗地里动什么

    手脚。完成这撤退计画所需的每一步都在幽灵们眼前明目张胆地进行,与白玉楼

    的行动完全重叠。只差她没有明讲:夺取某人命的理由除了白玉楼的行动外,

    其实还包含了另一层含意而已。

    但经她?述后,顿时一切变得脉络分明。她在什么时机选了谁,为了什么,以前

    被他们解读成她随兴所至的所有作为都有了解释,也才终于发现幽华的每一步能

    包含多复杂的意义。恰如她曾狂妄的宣言:把天下当作无边的棋盘,以人为棋子,

    排著只有她自己清楚的阵局;幽灵是她眼睛,死蝶是她手脚,而主要的计算,最

    可怕的工作量,则全都在那颗小小的脑袋瓜中完成了。

    “我以前无法明讲的理由,应该很清楚。”幽华说:“这是一环扣著一环的。

    如果还未开展手脚便为了退路而烦忧,那叫胆怯。但此刻众志已成城,谈撤退便

    不算逃跑,而只是为了更广大的布局先清开场地而已。虽然一步一步走给别人看

    比较威风,若真想作事,还是从暗地里进行会更顺利。”

    “…确实如此。”左大臣哑声说:“在我们的计算中,若这行动在人们心中持续

    延烧,到头来白玉楼主这虚名反而会成为难以估算的变数。谋略本既已完整,

    则任何多余的变化都不会是我们想要的。但我们根本不觉得这是能?弃的负累,

    其一就像老太爷所言,有实践上的困难;其二是…我们也担心您?不下这虚名。”

    “从一开始,这‘告知天下’的动作就只有两层意义。一是对现界告警,让行动

    迅速深植人心,方能让每一步造成的影响尽可能地加大,进而凝聚起变化之风;

    二是燃起我方背水一战的士气,既然已经讲出口,自然就算拼了命也要做下去。

    如今目的均已达到,那这外在形式又有什么?不掉的?”幽华笑。

    “前置的苦工就由我先做,而你们没有让这些努力白费,真是非常感谢呢。若这

    预先铺好的退路能让你们的精心之作更能发挥,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完美的呢?”

    幽灵们也感染到她的兴奋,觉得倦怠彷?被一阵狂风吹跑了,又精神奕奕起来。

    虽然之前的苦闷烦恼让他们几乎要讨厌她了,但此刻却觉得非常值得。只要有她

    带领,一切就会按部就班地前进,而所有的辛劳都会是有回报的。

    “那么,路都铺好了,却要靠谁去走这条路呢?”爷爷问。

    “我恰好知道一个人选喔。”幽华说。

    --是啊,她当然也找好了。幽灵们已经不再讶异了,他们必须习惯这种经常被?

    在后面很远的感觉。

    “…他最适合了。因为他正是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笨蛋呢。”

    自与赤焰之鬼达成无言的协议后,秀麻吕终于得以暂离像过街老鼠的困境。虽然

    现已可以回家了,他却仍赖在主祭家,成天与主祭、阿雪、猿飞、与不时会来的

    安倍泰成闲扯胡聊,主祭好像有些无奈,却又找不出赶他走的理由。毕竟他之前

    跑到这里是为了逃避。但现在留在这里,则是为了宣示不逃避。

    名为赤焰之鬼的大旗确实把他的阵脚压得极稳。暂不用愁手下棋子起什么异心,

    行路时也不再有不知名的混混找碴。这些找他麻烦的人虽凶,但通常欺善怕恶,

    而赤焰之鬼无疑是比他们更狠的角色。之前那些使力妨碍他的人只得摸摸鼻子,

    斜眼瞧著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单挑白玉楼主,看似完全是自取死路的对决。

    但他却让他们失望了。

    冬天过去,幸运之风似乎终于吹向了他这边,之前的努力有了收获。他所布置的

    陷阱开始有些小兽踩了进去,数个陌生的杀手在袭击他或他暗藏的人力时,反被

    更巧妙的方法逮住了。主祭与安倍泰成只从旁略展手,杀手们武功再强,如果

    眼不能见、脚不能移、连兵器也拔不出来,又有何用?

    被逮的人大多在失手的同时选择自尽,但有两个被阻止了,进而被问出源头。

    这是至目前为止追捕白玉楼主的行动未曾有过的重大突破。终于有人迫使他偏离

    原本计画,做出未经深思熟虑的攻击。同阵营的伙伴们无不士气大振,看来这小

    子拼了命的危险尝试终于抓住了白玉楼主的痛脚。只要撑下去,胜利已然在望。

    迥异于先前的?伏,此刻秀麻吕手脚快如闪电,飞也似地突破障碍,短短数

    已逮住了首恶。近乎完美的表现,唯一遗憾是无法活捉,只因主谋已畏罪自杀。

    但那也不是十分要紧,毕竟所有迹象都指向他就是白玉楼主,即使他还活著,也

    是百口莫辩。

    这是正义的伟大胜利。每个贵族都这么讲。之前那些觉得他很碍眼、使尽心机也

    想妨碍他的人们,此时反而更加卖力歌颂他。这年轻人自然必须是非凡的,否则,

    那些费尽心机也逮不住白玉楼主的人们不就显得太无能了吗?

    ***

    秀麻吕获得了丰厚奖赏,却未有实质的晋升,因为这是不能被记录下来的丑事。

    正如被幽华父亲讨伐的叛民,白玉楼主之乱也是上头完全不乐见的敏感议题。而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人类专属的特技。为此,尽管元凶已殒命,余党均就逮,

    秀麻吕想圆满结案,却还需煞费苦心。

    天皇方面认知是:此乃一场包藏祸心的谋颠覆行动,主谋藉由巧妙地挑拨离间

    各势力,引发各敌对势力的连串相互残杀,为其狼子野心铺路。幸而皇恩浩

    胜于穹苍,明照万里。此等恶徒终究未能逞其谋便已摔得粉碎骨。所谓天理

    昭彰、邪不胜正真乃千古不移之理也。吾皇万岁,万万岁。

    但深处其下,实际与白玉楼主交过手的人们却非如是想。他们不相信有任何一个

    野心家能凭藉一己之势力去挑起如此异常的动乱,其中的曲折离奇更非“巧妙的

    挑拨离间”就能解释。

    有谁能无声无息地杀了这么多人,却无人可见其真面目?

    若此说为真,能为此事者必为极厉害之妖怪,才能如此任意耍弄甚至包括阳师

    在内的众人于股掌中。

    事实上,确实也有许多人深信一定只有妖怪作得到这种事,而且必然还是道行

    深厚的大妖,如修行千年以上,形貌变幻无方的九尾狐。此说一成形,各种传言

    便越来越多,越来越真确。有说那种神秘的死亡必定是妖怪吸干了该人的精气,

    还举证历历地说该怎么样才能防备妖怪的袭击。但是各方说法不一,时一久,

    各种厉害的精怪都被点过一次名,各有其支持者,到头来倒像在举办一场大妖怪

    的人气投票似的。各种避邪咒具更是狂销卖,著实让神棍们狠狠赚了一笔。

    但怪力乱神并无法说服每一个人。

    特别是越常接触真正的“怪力乱神”事件的人,反而越难相信白玉楼主真是妖怪。

    就像主祭大人说的,有某些迹象让整个动乱不像妖怪所为,虽然事件的进行方式

    就仿若妖怪作祟般地不可思议,但背后却总是带著一股人类的气味。虽只是一种

    模糊的感觉,但他们就是无法把答案推至“妖怪”然后就感到安心了。

    若此说为假,则此中必有谎言。亦即,必定有人看到了什么,却选择沈默。

    保持沈默,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若是不想说,却为何要袒护一个杀人者?而且还是一个被悬以重赏的杀人者?

    若是不敢说,又有谁能有如此权力,足以扑天盖地,将事实完全扭曲甚至封杀?

    一如那最为强横的咒语,“无以名状之咒”?

    那便只剩一个合理的解释:即如此深不可测之实力,只可能来自权力的最高阶。

    所谓的白玉楼主之乱只是幌子,实际上,这是高层为了消灭党争,进而巩固领导

    中心,所祭出的虚幻之旗。朝廷左手发令讨伐白玉楼主,右手却又暗助他遂行其

    野心,令各朋党与白玉楼主斗得两败俱伤,进而无力争权,才是此番乱事真正的、

    最主要的目的。

    而在计谋收效后,“主谋”白玉楼主自然只剩一条兔死狗烹的结局。他或许知道

    这其中有来自朝廷高层的暗助,亦可能一无所知地被利用。但无论他知不知

    那位神秘的高层都不能容许这号人物继续活著。

    收起这面旗子,是宣告这段“修枝剪叶”的时期暂停,却也是另一种警告。即使

    白玉楼主已伏?,但其死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重申了其拥有主宰生死的

    威能。若为臣者仍苟活著,只是脑袋暂寄放在颈上而已,所以最好乖一点。

    那个被秀麻吕抓到的“白玉楼主”是用来说服皇上的答案。而上述的推论,则是

    用以说服那些被白玉楼主吓得心惊胆战的贵族们。秀麻吕用非常隐晦的方式暗示

    了以下意思:既然一切都是“天威难测”,即使对结局仍有疑虑,最好都别追究

    下去,装不知,命才能长一些。

    他拿了一个凶手的尸体去向皇上邀功;再拿著皇上的影子回头恐吓那些平耀武

    扬威的贵族以牟利。主祭在一旁看著,一方面庆幸自己在这段时间始终跟他站在

    同一边,另一方面也想著这两位难得与他有深入交往的朋友,际遇是多么相似,

    内在却又多么不同呢!

    同样曾是政坛的边缘人,同样被赋予了公认超乎其能力,吃力又不讨好的工作;

    却又获得奇迹似的完全胜利,并因此得以重回舞台,成为众人急结交的对象。

    相似的剧本,幽华父亲与秀麻吕这两人却相差甚远。

    或许是与幽华父亲太熟了,无论外界如何赞扬或贬抑他,在主祭心中,他始终就

    是初识时的那位公子哥儿。虽然经岁月流逝,现在他看来外示沈稳,内?威势,

    颇有深不可测的气质了;但真与他相熟的极少数人却能识破那伪装,知道他其实

    很易被外界的动影响绪。那种感波动的幅度之大,相较于他的年龄与际遇

    而言并不算正常,甚至可说是有些幼稚的…

    主祭总不懂,为何如此矛盾的特质竟会出现在一个常胜将军上,他以为这种人

    应该要心计更深沈一点的。这男人的实绩与他的本质实在难以相提并论,他到底

    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始终是主祭心中解不开的谜。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一次

    又一次地赢到现在,即使主祭有再多问号,也只能吞回心中,承认或许他确实藏

    著某些过人之处,而且仅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展现,以致平时一点也看不出来。

    相反地,秀麻吕则是看来就一副浮浮躁躁,半点也不可靠的样子,但认识他越久,

    越会被他的作风吓到。

    他简直像在用全副的生命试探自己可以走到哪里,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赢到多少

    东西。主祭接触过许多贵族,从没见过这种人。大部分的贵族都会有太多的考量,

    太重的荣辱与背负,以致无法如此任妄为。

    话说回来,若非这么任妄为到足以赌命而行的人,也解决不了这种怪事…

    简单地说,对于幽华父亲,主祭很清楚他的为人,却不?解为何这样的人能作到

    那些事。而对于秀麻吕,他则是很清楚他能办到的原因,但无法理解为何他会

    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他不能懂的人可多了。他父亲是个例子,他师弟也是个例子。他永远不懂这个

    永远在微笑的安倍泰成心中在想什么,即是自己硬把原本该属于他的位子霸著,

    用各种言行羞辱他,也无法把那抹瞧不起人的笑容从他脸上拿掉。

    当主祭心头掠过这些浮思时,眼前正办著一场小小餐聚。虽然自从事件解决之后

    秀麻吕已参加过数不清的宴会,但这仅仅数个人的聚会却别具意涵。因为这是为

    了欢送阿雪的聚会。亦是这个因为白玉楼主事件而临时成军的小组,在心中划下

    句点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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