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五十一章

    ( )    白玉楼侧自然也监控到了此次对谈。这是秀麻吕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幽华脑海中

    “值得注意”的名单上。之前便已知道他不时会来家里,还算是父亲欣赏的年轻

    人之一,并且被赋予了公认超出其能力的任务。不过,他这次与赤焰之鬼的晤面,

    确实是出乎幽华预料之外的快。

    “值得庆幸的只有他守住了诺言吗…”幽华心中暗忖:“不过,这报也是‘某人’

    给他的,那个某人…怎么说,都不可能与阳寮毫无关连…”

    --说起来,他们好像还有提到很有趣的事…有某个大人物要来是吗?该派幽灵

    去盯住主祭的住宅吗?

    那是很简单的,只要一个命令就行,但幽华仍然慎重地考虑。

    虽然幽灵作为监视的眼睛实在非常方便,尤其白玉楼的幽灵们经过“境界分隔”

    后,是可以不被咒术师、有阳眼的普通人、乃至任何会与人类接触的妖魔看见

    的。但同时这也是双面刃:虽然现在是看不见的,但如果哪一天有哪个人竟发现

    了这群特异幽灵的存在,距离发现她的所在也就非常接近了。因此除非有必要,

    她尽量不让幽灵们有机会接触这些“可能看得到”的人,尤其是某些重点人物,

    如对幽灵的专家安倍泰成,更是连出现在他面前都不行。

    同理,会让咒术师群聚的某些住宅也是高度危险区域。即使幽华对于主祭的评价

    不高,也不敢轻视历代的掌门可能会用多强的咒语去守护他们世代相传的住所。

    相对而言,皇宫的咒语防护反而比这些地方更松,因为若无命令,是不会有人敢

    随意对天皇的居所施咒的。

    先前也因如此,主祭家中未有白玉楼的势力入侵。但现在去找赤焰之鬼的秀麻吕

    住在主祭家中,未知的大人物也将住在主祭家中,甚至,也许那位安倍泰成也将

    频繁出入主祭家中。

    线已经慢慢汇聚在同一点,但这块区域,她实在不敢交给任何一个幽灵前往。

    最安全的方式是用死蝶偷听。但死蝶直接与她感官相连,换言之,如果要“听”

    某处的声音,就意味著必须要分散她一部份的心神。而她并没有时间候在原地,

    慢慢过滤绝大部分的无用资讯。

    “还是只能用那办法吗?”

    即使是幽灵无法抵达的区域,也并非没有突破的方法。幽华能够以“条件”驱使

    死蝶产生“动作”。换言之,如果以“某事件的发生”为条件,从事件开始发生

    的时刻再开始死蝶的监听,便可以略去大部分的无用片段,只听到她想听的部分。

    不过幽华不是很喜欢用这一招。其一是死蝶不像幽灵那样充满弹,要让它们依

    条件产生动作,首要必须要非常正确地定义“触发的关键事件”,否则不是触发

    失败,导致想听的话听不到;就是触发太多次,以致一直送资讯过来,过滤效果

    不彰。但是,在状况未明前,想要正确的定义触发条件,实非易事。

    其二是,死蝶是使命必达的。如果幽华下令“当某某事件发生时,我要监听某人

    或某事的进展”后,死蝶便会忠实地执行。但既然无法预测触发监听的事件何时

    会发生,亦即只要条件满足,即使幽华熟睡时也会被死蝶硬是叫醒,或与人对话

    之时突然被灌入大量而清晰的幻听(偶尔会导致她突然呆滞,或语句错乱),这

    还只是恼人而已。如果在她需要全神贯注,比如突发的战斗时,这种“条件监听”

    却突然被触发,以致被死蝶强制占去她一部份的听觉,这可就是命攸关了。

    所以,除非是真的很必要的事,幽华不会用上这能力。不过现在显然正是时候

    了。以“有陌生来客到达主祭家门口”为条件,轻易地掌握了那人到达的时间。

    当牛车喀拉拉地停在主祭的门口,约近申酉交接之时,亦即所谓的“逢魔之刻”。

    车上坐一人,随行拉车者一人,迎接者一人,是名为猿飞的主祭随从。当那人从

    车上下来时,猿飞发出了轻声的惊叹,随即像察觉了自己的失礼而闭嘴。

    “…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跟我来。”猿飞的声音像在压抑著什么似的。

    ***

    主祭与安倍泰成早已候在厅内,待那人与她的随从走进,两人不一怔。

    来者是位少女,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有些尘土感的旅行装束上,看样貌约末二十五

    六岁。皮肤白晰如深闺的小姐,五官端正而清秀,但在第一时间抓住所有注意力

    的,是她的双眼。大大如漆般的眼眸,没有焦点。

    很明显地,这女孩看不见。

    --没听说过阳玉的主人是个瞎子啊。

    怀抱著疑问的主祭,说了几句客气话。女孩深深躬行礼,然后说:“感谢您们

    的欢迎,我叫阿雪。现任阳玉的主人阿清因故不能成行,因此我替她来到此地。”

    两人再度面面相觑。

    “总之,旅途辛苦了。”主祭终于开口:“详等你稍微休息后再谈,这段期间

    猿飞会负责你一切所需,需要什么就开口,不用客气。”

    “感激不尽。”女孩再度深深鞠躬。

    ***

    “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怎么会来了一个无关的人?这种事是可以代替的吗?”

    主祭连问三句,安倍泰成沈默不语。

    “你们派去的人没把状况解释清楚?还是对方根本没把我们看在眼里?是哪边

    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安倍泰成答。

    “…我想,唯一能确定的是,什么重大威协,需要借助特殊力量才能摆平的敌人,

    大概只有你这么觉得。”主祭冷笑:“被轻视到这种地步,到底该怎么收尾,

    你自己去想办法跟老头们解释。”

    虽然脸上还挂著愤怒的表,但主祭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心这么好了。没有任何

    词语,比起“自掘坟墓”能更贴切地形容安倍泰成的处境。越是高位的人,往往

    越是?不起脸,即使微感受辱也可能演变成一生之仇恨,而声名的起落更与仕途

    之顺遂密切相关。现在待在客房中的那位恍若被错置在此的少女正是一把活生生

    的利刃。不但此间过节难以善了,这位副手的前途更是堪虑了。

    --你活该。

    所谓的政治原本就是在刀口上跳舞。主祭对于师弟受到这种似遭戏耍之侮辱,毫

    无一丝同之意。

    而安倍泰成却仍是像个没事人似地,微笑著,令人摸不著他到底在想什么。

    ***

    为了远道来客,主祭家夜里点起了炊烟,一切均照章行事,唯独主角不对。主祭、

    安倍泰成、秀麻吕、阿雪姑娘与其随从分别列席坐好。相互说了些客气话,怀著

    各自的心绪吃著这临时加开的宴席。

    “但是,阿雪姑娘很了不起呢。旅行已经是很累的事了,如果看不到的话,会

    更辛苦。”秀麻吕说完,同时被除了阿雪以外的数人瞪了一眼。

    “其实,跟各位比起来,真的说不上什么辛苦。”阿雪倒是不以为忤:“我其实

    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出来,一路上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反倒是照顾我的人比

    较累,这一趟想必感觉度如年,对他很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感谢。”

    那个沈默的随从窘得只管低头喝汤,惹得其他与会者笑得开怀。几个城里人交换

    几个眼色,均觉这乡下姑娘虽然不太熟习礼节,言行举止的气质却不错,个

    温柔又开朗,相较于装模作样的京城女士,显得很好相处。

    一旦最难的话题在无视中被跨越了,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许多了。谈笑很愉快,

    但并不能?避掉最尴尬的问题。

    “所以阿雪姑娘,你来到这里,主要想做什么呢?”主祭问。

    “我这次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要传递一个口信。”阿雪正了正坐姿,表

    也严肃了起来:“我首先必须代替阿清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她相当认同贵派

    尽速结束此事以解救宝贵人命的作法,更佩服于此大节上,能不计门户之见而

    对于敝派寄予深刻的信赖,实不愧为天下秘学之源流,此乃苍生之福,也是贵派

    气度宽宏的最佳示范。”

    --说法听来像是经过高人指点,为了背这稿子,想必花了她不少心力。主祭想,

    给人难看后还得努力帮他们圆回来,也真辛苦这盲女了。

    自然,即使心中那么想,口中还得?让:“岂敢,应该的。”之类的客气话。

    “…因此,带来口信、同时也被任命为代理人的我,对于能被赋予本项任务感到

    相当荣幸,即使再危险艰困的任务也不会推让,请把我视作你们旗下的一员,直

    到事件结束为止。”

    “你口中的那位阿清,就是传说中很了不起的那一位咯。可她虽然佩服得很,也

    认同得很,却还是没来嘛。”秀麻吕侧头支颐:“这样实在很难相信她的诚意啊。”

    说完,又被除了阿雪之外的所有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均想这男子今天怎么一直哪

    壶不开提哪壶,简直像是故意在找这位少女的碴似的。他难道看不出来,即使强

    作镇定,阿雪的表与动作都在在泄漏了一种绷到极限的紧张,即使是主祭大人

    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还欺负这女孩,感觉那样会失去自己的气度。

    “不,请您千万别这么想…”果然,原本讲那种拗口又文?的话已经很不顺口的

    阿雪,被秀麻吕这么一抢白,更是有点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你真的清楚状况吗?不瞒你说,这里虽然看似平静,却是全京城最暗潮汹涌的

    地方。外头有个四处疯狂杀人的魔头,而这里是专为对付那人的本阵,总有一天

    会正面交锋,因此,这里的每个人命都像风中之烛一般喔。虽然说得好听,但

    那位阿清姑娘就是把你送到了这样的地方啊。你真的还能为她辩解吗?”

    “…我…”不知何时,阿雪上些微的抖颤停止了。她好像?开了什么,连声音

    也截然不同了。

    “…我愿意相信她。她不可能把我送到明知可能会死的地方。这位大人,不瞒您

    说,您口中的阿清,正是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亲妹妹。”

    这真出乎意料,在座的众人都轻轻惊呼了一声。

    “她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正如我也是她在世唯一的血亲一般,所以,她不可能

    会做出这样的事的。绝对不会。她对我说,那些京城的阳师非常厉害,所以

    即使敌人再强,也一定应付得了,我在这里会很安全的,而我,相信她。”

    阿雪端坐一如石雕的佛像般,声音平静中带著隐隐的激越。再铁石心肠的听者,

    也不可能不为其所动摇。

    “…原来如此。”秀麻吕说:“我相信这两位大人一定非常赞同你的话。也就是

    说,你被送到这里,是作为重要人物阿清的‘人质’,而非‘战力’了?”

    “…大人的说法,恕我无法同意。”阿雪沈吟片刻,谨慎地对答。“第一,我能

    确定若阿清她自己能来,一定不会把责任旁落到他人上。之所以必须这么做,

    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愿闻其详。”

    “不瞒大人,阿清现正处近江国的深山中。”阿雪说:“敢问大人,对于伊吹

    一族之事,可曾听闻否?”

    “伊吹一族…是酒吞童子?”主祭猜秀麻吕大概不会知道,先一步答道。

    “是的…”阿雪点头。

    “主祭大人,请问这伊吹一族是?”秀麻吕问。

    “他们属鬼族中的酒吞童子一类。因其只要喜欢上某座山头便会长住不走,通常

    便以其盘据地点命名。住在伊吹山上的,便称为伊吹一族。”

    “酒吞童子?真可的名字。好像是很喝酒的妖怪。”

    “酒吞童子最大的特色确实是嗜酒,附带有鬼族特有的巨力与暴烈个。其中,

    某些地方的族类能自由变化形貌,某些地方的族类据传好女色,有些则无…”

    主祭简要地解释了几句。

    “那么,请问阿雪姑娘,这与你妹妹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在伊吹山麓那里,出了些…棘手的事。”

    “莫非这些恶鬼们对山下的村镇发起攻击,将村民虏掠屠杀?”

    “不,好像正好相反…”阿雪低头道:“是伊吹一族遭到了村民的突袭,据说,

    几乎可说是遭到了灭族的命运…”

    秀麻吕虽然看著阿雪,眼角余光却从未放过房间里的任何人。他注意到阿雪带来

    的随从表惊讶,显然阿雪一路上从未向他详细解释过此行的原因。主祭的表

    则相当淡然,伊吹一族遭屠杀似乎并无牵动他的悲悯之心,倒是安倍泰成的表

    明显有了变化。始终像带著微笑面具的他,此时眉头深深锁了起来,嘴唇紧抿。

    一会,他仅轻轻吐出一句话。

    “这下…糟了。”

    阿雪虽然看不见,仍把脸转向了这位阳助,深深地点了点头。

    ***

    “安倍大人,您说‘糟了’,请问此言何解?”秀麻吕问。

    “伊吹一族…是鬼族中非常特别的一族。”安倍泰成简单地说:“鬼族也有分很

    多种,而伊吹一族或可说是其中最好相处的。据说他们的个率直,甚少野心,

    而且对酒的兴趣远胜于对人类的侵略…总之,对人类态度可谓相当友善,同族们

    也相当喜他们,因为据传他们?出的酒是惊人的美味,而且取之不尽。”

    “这么有趣的妖怪,为什么村民要杀了他们呢?”秀麻吕奇道。

    “是的,这是令人费解之处…想必背后有著超乎仇恨的原因…”

    “嗯…原因嘛,人会选择动刀动枪,原因大约也就不脱那几个。此事惨则惨矣,

    但您真正的意思,彷?还在言外?”

    “是的…刚刚说鬼有分很多种,其中也有分对人类友善的,或对人类不友善的,

    而后者才是鬼族的主流。像伊吹一族那样极少侵略人类的鬼族,其实是异数。”

    安倍泰成闭起了眼睛:“事实上,早已有许多鬼族认为人类不断开垦荒原,建立

    村落这种行为…相当碍眼。这种事件,无疑是给了他们最好的藉口。”

    “而且,更不利的是,若是原本就对人类有深深敌意,仇怨深结的一族发生这样

    的事,我们还能与其据理力争。但伊吹一族…没有鬼族会相信他们竟然会大举

    威协到村民的命,因此这也不算是自卫,而是单方面的屠杀。错是在我们。”

    他沈痛地说:“鬼族力大又狂躁,之所以危害不大,只因他们的团体意识薄弱,

    如果只占据各自的山头,便不足以成灾。但这事件可能足以促成鬼族空前的大团

    结,若要引发疯狂的报复与大量的鲜血,没有比全然无辜的牺牲更好的祭品了。”

    “亦即,或许数十座山头上的鬼之一族会串连一气,同时冲下山来大举侵略?”

    “是的…到那时,便不只是一个鬼的部落对一个人类村落之事,而是一支由鬼族

    组成的军队,对上人类之城市这种规模的全面战争…”

    他突然发现室内一片静默,微微躬:“对不起,无关的话语似乎是说太多了些,

    请不要介意。”

    “哪里…”秀麻吕说:“不会无关的。只不过,我完全没听过类似这样的话题呢…

    感觉真像是我们住在不同的世界似的。咒术师的生活经常都是这么刺激吗?”

    两个阳师对看一眼。主祭回道:“类似这么特殊的事件确实是相当罕见。不过

    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小冲突则未曾间断过。一年总有个好几起事件,双方也经常互

    有死伤…不过,总是在演变成大事之前,就会把根苗拔除干净。因为人类与异族

    唯一的共识,便是全面的冲突是最愚蠢且无益的。尽管平是各活各的,但在此

    前提上,两边甚至可能合作。”

    --一样。秀麻吕心忖,虽然职业不同,但这些阳师的说法,与侠客之理也类同。

    “那么,若是苗没拔干净,以致小事真的演变成大事呢?”

    “我们是不容许失败的。”主祭肃然说道:“因为不出事就是我们存在的价值,

    如果哪里真出了大事,那当地的咒术师也得与居民共存亡。最先知道的是我们,

    最后撤离的也是我们。无论在哪个地方,这都是不会变的誓言。”

    彷?是共通之语言,在座的安倍、阿雪与随从也同时点了头,表一样严肃。

    “那么,为此处一介不懂咒术的普通人类,我可得多谢你们了。请多多指教。”

    秀麻吕躬行礼,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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