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四十四章

    ( )    在说下去之前,得先提两个重要的小角色。

    她们一直活在故事的角落,在时机来临之前,是薄弱到不提也罢的存在,只对于

    幽华有点特别的意义。第一个是位老妇人,妇人的名字不重要,重要在于她曾参

    与过的事件。在那场大瘟疫中染上了病,险些被?出家门的她,却被正在研究死

    蝶的幽华带走了。

    她是幽华所救的第一个人。

    ***

    -时间,回拨至大瘟疫刚结束时-

    死里逃生,更不用流浪街头,她自然对幽华感激涕零。这位老仆妇努力宣扬:“小

    姐没有被恶鬼附,反而是救命神仙”。她以近乎传道的,不停且不遗余力

    地扫除所有缠在幽华旁的晦暗之气。

    那大概是紫音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为了更亲近幽华些,那些侍女、仆妇们几乎是

    用抢的把紫音该做的、不该做的工作全都做完,所以她一时反而闲到发慌,只有

    嘴巴累了点,因为有太多人问著不断重复的问题,紫音无法像幽华那样不想答就

    率地装作没听见,只得耐心地慢慢回答。

    从生人勿近的附妖怪,一夜变成人见人的灵能少女,处于剧变中的幽华,并

    没有因此乱了方寸。旁人多人少,对她从来都不是问题,所以,之后当她决定

    “在我远行之时,所有闲杂人等止接近我?室”,并命令幽灵们把她?室弄成

    群魔乱舞的鬼屋时,并非没有想过这样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是也不觉得那是非常

    严重的事

    这件事对其他人的冲击,也许远比对她的影响要大许多。

    与辰巳之战结束,回来之后,况比想像中要更糟糕。原本幽华估计最多也就是

    回到之前被视为疯子的原点,当时自己虽然被孤立,紫音却未受影响,毕竟小姐

    总得有人照顾,既然她傻傻地一肩扛下没人敢接的照顾小姐工作,基于愧疚与补

    偿心理,仆从们只有对紫音更好更客气,就怕她逃走了,那谁敢去顶这工作?

    想不到这次众人的敌意激烈到连紫音也受到影响,不止常工作变得很不顺利,

    连许多原本与她友好的人们也断绝了往来。紫音在幽华面前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却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当时她已初步捉摸到死蝶的能,监听仆人的窃窃私语,

    沿几条线往前追溯,发现变化的根源竟是来自那个被她救了命的老妇。她用极

    为恶毒的言语??幽华,比起之前宣扬她的好,这时显然用了更多的心力与时间

    去攻击她,为求活灵活现还不时拿紫音一起陪葬,对她们之间的关系,说了许多

    不堪入耳的话语。在那名誉受到侮辱时,轻则??而终,重则羞愤自杀的年代,

    主从俩的名字被抹得比墨汁还黑。

    幽华的第一个反应却非生气,只是觉得不解,问过爷爷后,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一阵子,紫音终于得知造成众人态度丕变的主谋是谁,想去找她算帐时,幽华

    却挡在她前面。

    “为什么要阻止我?”紫音的声音听得出咬牙切齿的感觉,即使多年形影不离,

    幽华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怒成这样。原本温柔和顺的双眼迸出危险的光芒,双?

    通红,彷?头发也要整个披散开来似的,令人不敢视。

    “算了。”幽华的声音静静的,却也带著不可违逆的坚决。“不值得。”

    “如果只有我的话,确实不值得计较。”紫音:“我才不管她怎么说我,但是,

    小姐您…您救了她的命啊!”

    “过去的事就不用说了。”

    “我要说。”紫音:“她生病时您冒了好大的险去救她,现在您最需要别人为您

    讲话时,她不开口为您辩解就已经很过份了,竟然还恩将仇报,您…”

    “那么,你要怎么作呢??论站在她那边,你怎么也辩不过她的。”

    “但是…”

    “要造成伤害只能动手。要掐她脖子?还是插她眼睛?你绝对会被赶出去的。”

    幽华:“这可不只惩罚到她,还会惩罚到我,因为我不想跟一群表比死人还像

    死人的侍女成天共处一室,所以你是我跟你一起离家出走,这就是你要的吗?”

    “我…这…不是…”

    “无论你作什么,都不会对事有任何帮助,对?”幽华一字一字说。

    “……”

    “你刚刚话还没说完,我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生气’。如果你安静地坐下来,

    我就愿意跟你讲。”

    “…我…”

    “连我的话都不愿意听了吗?”

    幽华说完就自顾自地坐下来,紫音站在原地卡了许久,终究还是颓然坐了下来。

    “她会那么作,不是生邪恶,也不是喜欢自打嘴巴。”幽华:“只是想要表明

    立场而已,她必须如此。”

    ***

    -几天前的对话-

    “为什么会这么做?”爷爷:“很简单,就只是想与你切割开来。”

    “切割?”幽华。

    “之前说了太多你的好话,几乎把你当神来拜的人,在别人眼中,自然会被划为

    ‘与你同类’?”爷爷:“那么,如果这个圣人突然变成了恶鬼呢?跟鬼划在

    同个圈圈里的人,是否也要跟著被?石头?”

    幽华大概懂了。“但是,也不用做到这样,连紫音都拖下去…”

    “傻孩子,越是这样才越要作得彻底啊。”爷爷:“谎言只有用更大的谎言去补,

    就算你救了她是实话,当众人不信时也就跟谎言差不多。那要怎么圆过去呢?光

    说是自己被骗了还不太够呢,除了编织更精彩的节外,最好再另外找个倒楣鬼

    来转移注意力,在愚?而疯狂的群众面前,这么作才能让自己安全些。”

    “就因为这种原因?”

    虽然幽华脸色没变,爷爷的心底却猛地打个突,此时辰巳跟若葵才刚刚加入,他

    不想这么快又多个新同伴。

    “别太苛求了,你不能老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爷爷:“第一,她之前

    选择用自最珍贵的的信誉为你保证,洗雪污名,而你最近的作为,却与她讲的

    背道而驰,这很可能会被她解释成一种‘背叛’。尽管你从未要求她这么做,

    却在不经意间踩到了她重视的东西,你觉得自己无辜而愤怒是合理的,但她感到

    同样的绪也是合理的,这就是无奈之处。”

    “第二,她之前得病时,差一点就被众人?弃?那对她来说比死还要悲惨,她

    真的非常非常害怕,而在恐惧之下,人往往只能选择自保。你要是无法体谅这点,

    做出的决定就会缺乏人,那可不是伸张正义,那叫‘暴虐’啊。”

    幽华想了想,叹口气点点头。爷爷也终于松了口气。

    ***

    “…我其实不是不生气,只是,当我知道她作这一切,所求的就是这么卑微地、

    能不受众人排挤地、窝在一个角落等死,不知为何,就觉得她不值得我生气了。

    反正我也不觉得那重要到失去就不能活,如果她要,如果那会让她觉得开心,就

    尽管拿去。但你是无辜被波及的,所以我会想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不…小姐都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无所谓了。”

    “傻丫头,别想在我面前逞强,那是没有用的。”幽华笑:“如果拿个晚餐都被

    百般刁难,那可不行啊。”

    “您怎么知道…!?”

    “你一去就去好久,我怎么猜不到?”

    其实,详还是靠死蝶监听来的。那欺负紫音的厨娘让幽华很生气,还顺便命令

    毒蛾在厨娘留给自己吃的食物上加点料,让她肚子痛个几天略示惩戒。虽然只是

    小事,她却习惯地隐瞒了死蝶的能力,即使对紫音也是一样,除非必要,她不会

    主动透露任何关于死蝶的详。也不是不相信紫音,只是觉得跟她无关的事

    知道得太多会为她带来危险。

    “办法我已经想到几个了,只是得请你忍耐几天,况很快就会好转的。”

    后来幽华果然用了‘非常幽华’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紫音的人际关系在两周

    后已大致恢复正常,代价是幽华的形象好像变得更可怕、更高深莫测了。这只是

    插曲,提过便罢。

    而那仆妇也就此从幽华的视野里消失了,缩进了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直至她死前,双方形同陌路。

    ***

    -时间,回到此刻,亦即白玉楼后约十个月-

    “紫音,还记得那位老婆婆吗?”

    幽华看著夕阳,突然冒出一句。她们的对话往往都是这样没有前言就开始。

    “老婆婆?”

    “那个老婆婆,让你很生气的。”

    “啊…那位老人家啊。”紫音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突然想起什么,不悦之色又被

    怜悯取代了。

    “…她好像已经走了喔,前一阵子的事。”

    “嗯。”幽华点头。“我知道。”

    “为何突然提到她呢?”

    “我在想辰巳说的话。”幽华说:“想著想著,突然就想到这老婆婆了。”

    “这两人怎么会有关系呢?”

    “是啊…毫无关连呢。”幽华沈吟了一会。“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

    夜很寒,火盆里只剩余?,微微照亮了简陋的房舍,却提供不了暖意。四周并不

    宁静,屋外的风声外只剩一个人的声息,一嘘一嘘的拖著,像是未完成的呻吟。

    老妇人躺在草堆上,等死。

    她始终在半梦半醒间挣扎著,她也感觉这一睡下去就是不会醒了,原本感到自己

    已慢慢被黑暗吞噬了进去,四周越来越冷,冷到她不颤抖了,已没有力气颤抖。

    这样也好,因为体内的某些东西正不断吸著她的生命,比起让那些东西慢慢折

    磨死,她想冻死也许要来得舒服一些。

    感到眼前变亮了。这就是人们所说死前会看到的光吗?她想抓住那光,不自觉地

    张开眼睛,发现并非幻觉,是房间真的变亮了,火盆里燃起了新的火焰,有个人

    影夹起炭火往盆里?,劈啪,劈啪。

    “真是…想不到…”

    老妇瞪大眼睛,拼命地挤出虚弱的声音。

    “…您是…来…”

    --索我的命吗?剩下的话语梗在喉头。

    那人却像是听见了,摇摇头,她全然不像该出现在这拥挤又脏乱的小柴房的人,

    但端坐的姿态却又安之若素,全然无视于一切的突兀。

    正是幽华。

    她原本兴味盎然地盯著火,平常紫音在旁时绝不会让她碰到生火的工作,所以著

    实花了些时间才捉摸出让火烧旺的方法。一听到老妇的声音,又用同样充满兴趣

    的表转头看著她。

    老妇挣扎著想要起

    “休息。都这时候了,礼数有这么重要吗?”

    她试了几次终于放弃。看著幽华的眼神却始终抹不去戒备与恐惧。

    --你来这里,到底想作什么啊?无声、反覆地问著。

    “不用那样看著我,我不打算打扰你安宁。”她悠然说道。“来这里,只想耽误

    你一点点时间,说两句话。”

    “我想,我始终欠你一句诚心的感谢。谢谢你曾不遗余力地为我说话,我现在才

    ?解,要反对众人的成见有多困难,又需要多大的勇气。而你拼了命去作了,我

    却只当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感谢过你,这是我严重的疏忽,与失礼。”

    “另外,还欠一句道歉。我那时选了一条不同的路走,因此害得你很辛苦。虽然

    我这么做,有必须如此的理由,仍是因为我的轻率与不体贴而害惨了你。再多的

    道歉或许都无法弥补,虽然如此…”

    她慢慢地说完,停了一会,风声?托了屋里的静默。

    “…我还是来了。来这里,就只想说这两句话,很谢谢你,为之前你对我的好,

    也为后来种种,对你感到很抱歉。”

    幽华专心地拨弄著火盆,待越烧越旺的火焰让陋室终于有了温度,才起说:

    “…那么,你剩下的时间很宝贵,我就不打扰了。”

    老妇突然发出“噎、噎”的声音,又挣扎著要起,双手挥过虚空,想抓著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似的。

    幽华犹豫了一下。

    心念微动,在老妇旁飞舞的数十只死蝶瞬间被一阵无形的强风吹跑了。

    “…彷?…似曾相识的感觉啊。”老妇人看起来终于松了口气,焦黄暗沈的脸色

    暂时褪去了而恢复苍白,话音也变得平稳。

    “…了不起的异能…莫非,您能让死亡也听您的话吗?”

    幽华只微笑一下,没说什么。

    “但是,请不要花任何一丝心神救我了…老真的不值得您这么做…”

    “那些事都过去了。”幽华的语气没有温柔或包容,有的只是云淡风清的开阔。

    老妇不可思议地看了她好几眼,又低下头。

    “你还想活吗?”幽华问。

    老妇人楞了一下,头轻轻晃了一下,又坚决地摇了摇。

    “…老也算是死过两次…看得很清楚了…到头来还是被?在这里,只因为他们

    害怕,害怕复返的疫鬼夺了我的命之后,就会找上他们,所以…哈哈,哈哈…”

    “在那一刻…我就看开了,即是再活下去,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了。至少最后还能

    待在这熟悉的地方,已是心满意足…”

    幽华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那么,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

    老妇沈默许久。

    “…心愿吗?…即是有,亦无法承受您更多恩惠了…”

    又是一阵沈默。

    “…虽明知承受不起…但今晚…非同寻常呢…确实有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她的语声越来越低。

    “…能否…别那么急著走?…老不求您浪费力气去延后我的死亡…只求您…

    稍微,待一会就好…”

    说到最后,已轻如?嚅。

    “…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去。”

    幽华很快地点了头,又坐了下来。

    又是好一会沈默,许久,老妇勉强拾回话头。

    “…在这个家里…也待一辈子了…”

    “老的走了,新人又补上,人们来来去去,也看得惯了…有时也会想,我的终末

    又会是如何的景呢?…会在什么季节,什么时辰呢?会有多少人陪在旁,而

    他们又愿意为我流多少眼泪呢?”

    “想了太多,却怎么也想不到…最后陪在我边的,竟然会是您。”

    有人说老人家哭的时候没有眼泪,笑的时候老泪纵横。她现在约莫便在笑。

    脸上大幅泛起了如枯干的皱纹,咧著牙齿零落的嘴,眼泪却直掉。

    ***

    幽华确实没有出手推迟她的死亡,至少没有推迟太久。只是适当地用毒蛾麻醉掉

    她的痛觉,让她不至于吸一口气就痛一下,让她能够用她想要的语调,尽地讲

    她想讲的任何一句话、一件事、一段回忆。

    然后,幽华便听。

    死蝶,缓缓地掩上了。她的生命逐渐被拖离了驱体,气息渐渐微弱下去。然后,

    意识突然又清楚地浮了出来。缓缓沉落的人体,用尽力气挣脱了湖面,最后一次

    看看这世界的景色,表意外地平静。

    “真的很感谢您…小姐…您真是既仁慈…又慷慨…”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说完,眼神便失去了光彩。

    每当幽华想到这里,总会泛起一丝空白的笑容,尤其是当她看见幽灵们飘过眼前

    的时候。

    仁慈?慷慨?

    对一个杀人者而言,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形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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