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四十一章

    ( )    第六天,开始降雪了。白色的幽灵配上白色的雪,有种保护色的感觉。

    白玉楼的四位幽灵又聚集在旁边看,可惜还是看不懂,那种遥斗对于旁观者而言

    实在无聊到可怕,所以几十轮之后,观众还是只剩下辰巳跟紫音。

    当天结束之时,幽华第一次撑过了两招。

    撑过第一招花了四天,撑过第二招却只花一天,是因为第二招是第一招的延伸,

    原理相似,想法相承,幽华无需重头建构起模型,而可以直接把现有的加以衍生。

    察觉到这一点的赤焰之鬼,又换了另外一种方式组织攻势,以“奇”取代“正”,

    从“延伸”改成“变化”,第一招与第二招的型式截然不同,于是幽华又回到撑

    不过两招的局面。

    但也只是现在撑不过,还有四天,只需要破解他这个策略,便剩下最后一招了。

    之前还剩六天时辰巳还觉得时间不足,现在只剩四天,却觉得时间绰绰有余。

    当天结束时,赤焰之鬼又重提了防御的重要,讲解了两三个时辰,比昨天讲得更

    加仔细,到了太阳都快升到正中了才离开。

    ***

    第七天、第八天,她始终撑不过第二招。

    幽华有点受困于第一招与第二招之间的正奇互变,从开始至今赤焰之鬼已经不知

    使过了几千招,每一招已经有数十种变化型式,搭配起来又各有正奇两种变化,

    结合起来便是四种衍生,随机流转,突然多了四倍的排列组合,就算是幽华一时

    间也吃不消。

    但她渐渐发现,惑于表面的形势变化,反而会受制于人。如果在那个转变点无法

    猜测对方会用什么策略,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反过来抢攻那个点,对方选择自己

    能掌握的应对。

    赤焰之鬼没有再多说什么,两天都是喝完了茶就闪人。

    ***

    第九天,打到中途。幽华终于又一次撑到了第三招。

    这次的意义大不相同,因为她开始熟悉掌握那个招数转移的瞬间,利用预测对方

    可能的下一步,藉由武器与体的微妙运动,把形势至自己想要的那一步,那

    正是赤焰之鬼所谓“掌握时机”其中一种应用,能够掌握到这一点,招数的正奇

    互变已经难不倒她了。

    所以,这次撑到第三招是很稳定的,之后几乎每一次,都能撑过两招。

    “我师父还未拿出他最精妙的招数。”辰巳说:“以他的个,一定会留个几招

    当作退路,但是…”

    紫音点头,表示理解他想说什么。

    幽华也没有拿出全力,她还藏了最重要的一张牌未曾使用过。

    ***

    最后一天,早上飘了一整天的雪,幸好到晚上转晴,地上覆满了簇新的柔软雪花。

    就像是大拜拜一样,第一天跟最后一天最闹,幽灵们又探头探脑地挤满了庭院。

    “来吧。”他说。

    “请。”她说。

    跟第一天的瞬杀不同,撑的招数明显变多,变化也繁复不少,最后一天的对决好

    看多了,因为看起来终于比较像是在战斗了。

    撑到三招败,三招败,两招败,三招败,三招败,两招败…

    过于紧凑的打斗,最后一的对决,让现场弥漫一股特殊的张力。看久了,这些

    看闹的幽灵们终于也慢慢看懂胜败该怎么分了。

    “啊~!”“不!”“呃…”“嗯嗯。”

    好像比真正上场拼斗的还紧张似的,观众们不时晃动著体发出无意义的响声。

    但活人看得见的观众还是只有紫音一个人,而她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紧紧抱在

    前,静得像块石头。

    一个多时辰过去,幽华又连续十几次连第二招都撑不过,举起右手。

    “稍等,请让我休息一下。”

    她好像也受到一些影响,今天累得特别快。

    再度开始时,气氛不一样了。幽华开始抢攻。

    “嗯!”赤焰之鬼好像有些惊讶。

    虽然是抢攻,但先攻一方破綻也多,赤焰之鬼只有一开始被吓到,但几次之后,

    幽华便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别急啊。”爷爷叫:“慢慢看清楚再来…”

    “累了吗?…这几天神形俱耗,是人的话大概早就撑不住了吧。”若葵。

    “她不是普通人。”空寂虽然这么说,却没什么把握的样子。

    虽然攻势凌厉,但她所擅长的却不是先制攻击,这样作只是无谓的消耗体力而已。

    赤焰之鬼再清楚这一点不过了,但他却没说什么。

    幽华执先攻许久,气势终于也慢慢馁了。

    “要放弃了吗?”他问。

    幽华摇头。

    又是二十几次对决过去,到最后幽华连一招也撑不过去了,双肩垂落下去,好像

    用尽了体力。

    “要放弃了吗?”他问。

    “没那么容易…”她答。重新摆出招架的架势。而月亮已经慢慢西沈了

    他摇摇头,右掌随意刺了出去,就在那瞬间,他感到一切都不对劲了。

    在眼前的对手突然变了个人。原本看来虚无脆弱的体,转瞬释放出极具压迫感

    的能量。他的第一招被她用最佳的时机闪过了,抢前一步,扇子随即划向他颈旁,

    在他反击将发未发之际,已经收扇回,绕到他背后,转攻他腰际,又是在他将

    跟上动作之前,右手“扣住”他的左手,扇交左手反持成匕首之形,飞连劈带

    肩撞,如果是真实动手,而扇子是钢刀的话,赤焰之鬼虽然可以劈中她左肩,但

    要害却会先一步被刺穿。

    “刚好,三招。”她终于笑了,幽灵们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看到她露出这么可

    的、毫无忧虑的笑容了。

    “要放弃了吗?”她问。

    ***

    赤焰之鬼呆在原地。

    “…如果是刚刚那样,你会刺中我,但是我也会击中你。”他说:“…顶多是同

    归于尽吧,甚至活下来的应该是我,因为要一剑致命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你从未

    练习过那种剑法,但我却能确定这一掌下去,如果我想的话,你必死无疑。”

    才开始欢呼的幽灵们,一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开始嘘了。

    “…别担心,我不会输了不认。”他说。“尽管如此,你还是撑过三招了。只是

    能否请你再陪我走个一两次?我想…看仔细些。”

    幽华没有多问什么,应了。又是几次凌空的比划。

    “原来如此。”他最后说:“你懂了。你终究还是懂了。”

    很难听到有人讲出这句话时语气这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很沈重,却也如释

    重负。就像一个马拉松的跑者,已经跑得太久、太累了,以致比赛结束时,竟然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空的意识到。唉呀,结束了啊…

    “既然已经意在机先,动作通常比敌人还快上两三步,大可以从容地结束战斗。

    但你的招数却全都是拼命的打法,动輒取人命。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从容的本钱。”幽华淡淡地说。

    “不对。虽然你与我提的要求是‘撑过三招’,却从来就没有想要只是撑过三招。

    你想要追求的是别的目标…在三招之内,取敌命的方法?不对,更确切地说…

    你想追求的…”

    “…是‘一瞬即杀’的境界吧。”他嗓子有些发哑。

    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屋里有温暖的火光,而两个人仍站在被踩成泥濘

    的雪地里,细雪悄悄地落下了,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覆了一层细细的白羽。

    ***

    “为什么动手就要杀人呢?杀人对你而言这么有趣吗?”

    “有趣吗?不对…”幽华好像真的累了,走回长廊坐下,考虑一会:“只因为我

    从来不打没有必要的战斗吧。”

    “不打没必要的战斗,意思是,你自认死在你手中的人全都该死咯?”

    “该不该死?杀人焉有杀得仁义杀得正直?我不认为这问题可以用道德观点去

    简单地分别对错,夺人命本来就是强横无理的行为,我也从未想要假装无辜。”

    幽华说。

    “揭开那一层用文字织成的美善与道德,人与人还剩下什么?在我看来,人总是

    把世界切裂成两块,不是黑暗与光明,而是在意与不在意。对某人有意义、有价

    值的人事物,与对他没价值的人事物,两者相加就构成了他心目中世界的模样。

    然后,为了他在意的那一块,去任意强夺与毀灭不在意的另一块,这样的行为都

    是被默许为合理的。说起来,其实人与野兽的本质差不了多少,人类比野兽聪明

    的只有人类会穿衣服。不只在上,在心里也穿衣服,用仁义道德忠孝信等等,

    美丽的词藻去遮掩本质的野蛮。这样,绝大多数的人就好过了。”

    “而我是不想主动去犯人的,向来都只有一项规则,只要有人意图夺去我在意的

    东西,我就会反击。如果我没了这力量也许又另当别论,但既然今天给了我反击

    的力量,我便不能容许自己坐视不理。”

    “你父亲的例子还有得说…”赤焰之鬼问:“那白玉楼又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

    是自詡为正义的化吗?”

    “如果本质只是相互吞食与利用,那又何来所谓的正义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

    价值,如果正义只是取这些价值的最多共通之处,那所谓的正义也不过就是执

    行一种多数暴力而已。那何妨我就以正确的名词称呼之?如果可以为了多数人的

    利益去牺牲少数人,这种暴力是被许的,那么,为什么我不能为了多数人能获

    得更安稳的生活为理由,去杀掉那些掌握权力核心却完全不适任的傢伙?”

    “你作不到的。”

    “作不到的是您。”幽华冷静地说:“请不要因为您一辈子没想过或不敢作,就

    认为别人也都作不到。”

    赤焰之鬼震了一下,幽华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拥有的难道只是苍白的正义吗?”

    记忆里,那个讨厌的小伙子说著这些话时,就是这个眼神。平静、澄澈而无畏,

    毫无犹豫地质疑著,简直像深信著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一般狂妄放肆。

    当时他还没这么老,所以好像是怒气陡生,严厉地斥责了他。然后,他就走了。

    而现在…他以为自己还会生气的,却没有。

    也许他比自己想像得要老得更快,也或许,某些重要的东西已经随著传承而交替

    了。现在他只觉得好疲倦,好疲倦。

    ***

    “那么,为什么我听见的、看见的后果都只是引起世局没必要的动动呢?

    你杀了这些人真的有比较好吗?”

    “我用错方法了。”幽华。

    “所以你还会换个方法,继续下去?”

    幽华没有答话。

    “…你不是想知道‘一瞬即杀’的境界吗?”

    赤焰之鬼一直没有坐下,或踱步或站定,现在他走离幽华几步,背对著她。

    “其实,所谓的一瞬即杀嘛…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在幽华眼中,他突然消失了,比一眨眼还短的时间之后,他的拳头已经近在眼前,

    只差半寸距离,凝住。

    幽灵慢了好几拍才惊叫出声,紫音则是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而幽华,仍然保持

    端坐的姿势,除了头发被吹乱了几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是怎么了?躲不掉?还是以为我不会下手?”他沈声喝道。

    “您没有理由杀我。”幽华说。

    “是吗?我倒觉得理由充分。你刚刚自以为是的言论全都只是诡辩而已,真以为

    能骗得了我吗?那些话让我更确信了你的疯狂本质,留你下来绝对是个祸害。”

    “若是如此,就下手吧。”幽华冷冷地说:“我的命早就是您的了,这些子您

    有几次机会可以杀我?能活到现在,还能赢得赌注,已经算是赚了。”

    她真的毫无备战的姿态,连死蝶与毒蛾都没有动静,没有人比赤焰之鬼更清楚这

    一点了。即使催动了几次杀气,再迟鈍的人都会感到有致命危机而采取反式的

    自卫,她却仍然无动于衷,杀气就像石头掉进无底洞一般,连声响都没有。

    “…连逃都不逃,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我只是觉得,如果能休息一下也不错。”幽华老实地说。

    他大笑了。

    虽然打从初次见面起,就知道这女孩独一无二。但瞭解她越多,就越会觉得她的

    独特已经完全超乎了想像。

    虽然还是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她说的那件事。但如果是她,

    他愿意抱一点点微薄的希望去赌她作得到,而他已经许久未曾感觉过什么叫做

    “未知的希望”了。

    ***

    两个人重新在室内坐下喝茶。茶已经冷了,但火炉却很暖和,虽然再也没提赌注

    一事,两人却自然知道该珍惜今晚,因为若无意外,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曾经有提过,见到死去的幽灵这回事…”

    “您也见过吗?”

    “啊,多得很哩。”他说,尽管对著满室的幽灵视而不见。

    “从第一个死在我手中的人开始,慢慢的一个一个出来跟我见面,一开始是梦

    中,后来似乎是想看到就可以看到那么容易。他们倒没怎么烦我,也许死了也还

    怕我吧,但我却不怕他们,反正时间到了,自然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所谓的‘一瞬即杀’,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思夜想,作梦也想达到的

    境界。因为我对自己很有自信,能够不带绪地处理问题,又稍微会注意到别人

    注意不到的琐事,能骗倒很多人的谜题都骗不到我,所以我自认不会杀错人。我

    缺的只是力量,如果能够战无不胜,那我能做到多少事,匡正多少的不公义?

    我非常努力,发了疯似的想要变强,当时的一些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只能说

    生死有命,对上了我本应赢不了的人,我却赢了,那就好像吸取了他的魂魄一样,

    让我更加强大。”

    “我的剑越来越强,誅杀恶人的效率越来越高,渐渐地闯出了名号,慢慢地被赋

    予重任,有更多人要保护、更多恶人要杀、更多无解的头绪要理清、更多无奈的

    事要跨越,我的剑突然变得好重,而且越来越重,重得我快要举不起来了。刚

    开始以为是责任让它变重,是名声让它变不灵活,后来发现都不是,是那些死于

    我剑下的亡魂,让我的剑变得如此沈重。”

    他的话语飘在空气中,彷彿成了咒语的媒介,召唤出那些并不存在的亡灵。

    “每多杀一个人,我都会后悔,是思虑不周吗?是觉悟不够吗?我不断问自己,

    却找不到答案。后来发现答案不是太难,是太简单,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原

    因,一言以蔽之,杀人就是终究会后悔的。当一个人亡于你的剑下,他并不会从

    此消失,而是待在你边,慢慢地把你拉向他们的世界。为了证明些什么,只能

    更渴求鲜血,渴求刺激,渴求剑锋相交时那一瞬间的真实,所以即使剑变得再重,

    也放不下,所以你会后悔,而且后悔莫及,却还是脱不了。当你杀了第一个人,

    便从此脱不了了。”

    “我感到自己努力许久的理由被否定了,那感觉真想死,走出来之后,我重新思

    索武道的本质,并且从中,得到了不杀人也能制敌的方法,我发现那才是我杀戮

    半生,能稍微称得上是对这世界有些实际贡献的东西,是我最珍贵的宝物。而那

    些方法我都教了你了,就在第五天及第六天的时候。”

    当时参与讨论的幽灵们都啊了一声。

    “但你却从未使用过。也许连想都懒得想,我不否认有点难过,但能够理解,因

    为你就跟以前的我一样。我很想帮帮你,以为我的老练能救得了你,或你的天真

    能救得了我,后来发现没办法,因为我们两个沈得一样深,所以谁也救不了谁。”

    天已经快亮了,他一饮而尽,站起来,正要迈步离开,突然停止了动作。

    幽华拉住了他。

    拉住了又能干麻呢?让他从此离开她的世界,难道不是她这些子努力到现在的

    目的吗?她的脸上很难得地写上了表,那是满满的矛盾,理与感,在薄薄

    的、没有血色的脸皮下激烈冲突著。

    他微笑,拥住她,轻轻吻一下她的眼瞼,再放开她。

    “…我想,既然实际上谁也救不了谁,那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都只会让

    彼此更寂寞而已吧。”

    幽华点头,放开了手,藏在衣袖里握得紧紧的。一直到他步出了房间,都没有再

    说一句话。

    他下了阶梯,走了几步,转过头说:“在无明的彼岸再会吧,黄泉的公主。”

    话音犹在,人已离去,在簇新的雪地留下一列深深的足迹,而第一道晨光,才刚

    破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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