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三十七章

    ( )    紫音端着食物回来时,两个人的谈笑已经络如同旧识了,紫音看到房间多一个

    人也不以为意,她早就习惯幽华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两个访客了。她微笑点头,而

    山鬼也同样点头回礼,紫音把食物分配停当,转头看见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竹帘,

    这才惊问:“原来那是人啊?”

    山鬼眼神有点疑惑,幽华笑容有点尴尬,幽灵们则大笑:“恭喜!紫音又慢半拍。”

    “不慢半拍就不叫紫音姑娘了嘛。”

    “清楚状况了吗?他是人,而且现在敌我未明,所以你最好假装看不见我们,更

    不要跟我们说话。”空寂急忙提醒。幽华随后简单介绍了双方。

    --敌人…?来这里做什么?

    紫音的眼神仍然无法掩盖住戒备之意。幽华命令她下去。

    “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姑娘呢。”山鬼懒懒地说。

    “哪里,不懂事的小丫头,真是让您见笑了。”

    “不懂事的小丫头?”他笑:“她并非不懂礼貌,从她端盘走路的动作、细微的

    表与举止,应该是受过很严格的礼仪训练。刚刚那样对我,不是不懂礼貌,而

    是把我当作某种不是我的东西了…比如说…不是人的东西…”

    他慢慢一个字一个字说,眼睛紧紧捉着幽华的双眼。

    “我越活就越发现,这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无聊的,再小的东西只要仔细看,都

    可以看出很多事…你那小丫头经常没睡好,长期处在压力与忧虑中,体似乎

    不太好,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吗?是什么让她如此烦心呢?”

    “不寻常的事…大概就是我吧。”幽华轻轻带过,双眼无畏地看回去,不带威

    吓,却也毫无逃避之意。

    “喔?”

    “我是个很难伺候的主人,您这么厉害,想必也看得出来。既然有这样一个主人,

    丫头感到难办也是很正常的吧。”

    山鬼大笑。

    “而你,就更有趣了。”他摇摇头:“经常孤一个人生活,旁除了刚刚那个

    丫头外,一个下女也不敢跟随,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是一个人?”

    幽华不动声色。

    “就算极力隐藏也没用,你的体语言已经泄漏了许多秘密,这世界上不会有一

    个被当作病人而被软起来的人能拥有这么轻松的动作与丰富的语言表,更不

    可能只有孤一人对着看不清的黑夜,却不摆出防御的姿态,姑且不论你卓越的

    轻功夫与我识不破的谜样法术,光论寻常可见之事,你就已经太不寻常了。”

    “你的动作,在在都说明了你时常跟各种不同的人说话、聊天、甚至相处很长的

    时间,但我也知道你旁除了那个从小跟随的忠心侍女外,谁也不会主动来找你

    说话,那么,那些人是谁呢?或者该说,是什么呢?”

    “我打听过你,关于你的风声非常有趣,甚至称得上诡异呢:被恶鬼附的疯子

    少女、能随意御使妖魔的鬼子、带来不祥的附狐妖、拥有的座敷童…多么

    可怕又迷人、甚至相互矛盾的谣言呢?不过,到底这些话语只是风吹树叶的飒飒

    乱响?还是反映着月影的湖水流光?你怎么说呢?”

    他深黑色的眼神彷佛要吞没一切世间之物,旁观的幽灵们全都紧张得如同雕像。

    “你是吗?白玉楼主?”

    幽华笑了。

    “是啊,那就是我了。赤焰之鬼,京城侠客的首领,名不虚传。”

    见她直认不讳,幽灵们忍不住爆出一声叫喊,银发大叔向后一靠,冷冷微笑。

    “那么,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谈些有意义的事了?”他说。

    ***

    幽华全都说了。

    虽然讲“全都说了”是非常不正确的,她照例隐瞒了很多事,死蝶毒蛾的详

    白玉楼幽灵的组织与现况、京城幽灵的派系,凡属于非关人类的事完全没讲,

    如果一定必须提到,就用另外一种说法含糊带过。但关于一路行来的过程,一次

    又一次的战斗倒是几乎没漏,以她而言真的算是非常难得的实话实说。

    “所以,你为了守护父亲,手上染满了血…”

    “然后,又为了不辜负这些血,你要杀遍这世间的不公义…”

    “…无间地狱啊。”赤焰之鬼右手支颐。

    “嗯。”幽华闭着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一尊雕工细致的人偶。

    “…所以,你才会不怕黑暗,不惧死亡。”他说:“那是背负了沈重事物之人会

    有的特质,因为背上的重担推着不断往前走,所以不是不怕,而是没有时间怕,

    没有机会怕,既然非做不可,只好让自己在这一刻麻痹了所有知觉,然后慢慢的,

    一天也麻痹了,然后是一辈子,也麻痹了…”

    “…很辛苦啊。”他说。

    “那也还好了。”她说。

    赤焰之鬼又一次看进幽华的眼眸,用死亡浇灌的灵魂是不可能美的,他预期将会

    看见一团即将熄灭的灰烬,但为什么?明明是这样的生活,为什么她的眼神仍然

    如此澄澈?一股切的生命光芒隐隐从那雾蒙的秋水中透出,虽然不强,也不霸

    道,却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

    “负重之人,并不一定便是值得信任或崇拜之人。”他摇头:“当然,人心有时

    只会在这种时刻闪现光芒,而且是足以照亮世间黑暗的灿烂光芒,但也有一样多

    的人承受不了这负荷,于是便丧了心,变成狂人。”

    “我不确定你会是哪一种…但你所背负的愿望实在沈重得非人类所能承担,现在

    虽然看起来还好,多半,可以预期的是…”

    “第二种吧。”幽华帮他说完。

    “那么…”

    “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不要变成那样。”她说:“不过…如果是几十年以后的

    自己,现在确实也无法说什么吧。”

    “如果现在取你命,我也不会歉疚,因为我会认为那是帮你一个大忙,而且对

    许多人而言,也是好的。”

    “是吗?”

    两人再不说话,气氛瞬间沈重得如同凝结。

    幽华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这种距离,用什么姿势去抵抗都是没有意义的。能依

    靠的终究还是死蝶,而且得快,若等他先动手才反击,受限于反应时间就来不及

    了,赤焰之鬼会死,但在他死之前对幽华的威协极大。但幽华如果抢先一步命令

    死蝶与毒蛾,确实可能将赤焰之鬼立毙当场而自己毫发无伤。

    但她却不想这么做。

    基于一堆合理也好不合理也好的理由,不说也罢,但也许真正的理由,只是想跟

    天赌一次命试试,毕竟对方都来到这里了。

    这样的敌人值得对等的尊敬。

    所以她仍旧等着。

    “…但是,即使我想动手,好像也不行了。”许久,他苦笑着。

    “…?”

    “因为我上你了。”

    啥!?幽灵们下巴掉下来。

    “你真是独一无二,我确信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适合我的女人了,嫁给我好吗?

    幽华小姐。”

    啥!?死蝶与毒蛾的振翅也凝止了。

    “…我不要。”幽华睁大眼睛说。

    ***

    “拒绝得很熟练呢。看来你对于这样的要求已相当习惯了,居然一点也不吃惊。”

    “我很吃惊啊。”幽华说。

    “是嘛?那就是还有余地了?再考虑久一点嘛。”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幽华毫不考虑。“刚刚还在想杀我,突然又求婚?您

    这样要我怎么回答?”

    “也就是说,明天我再来你就会答应了?”

    “明天来我也不会答应的。没有人这样谈恋的啦!”幽华语气稍微激动了些。

    “真是难搞,刚刚还一副出生入死浑不在意的样子,怎么突然又变得小家子气?

    终于想起自己是个女孩子了?”

    “是啊,我是女孩子,而且是年轻的女孩子,来方长。”

    “意思是嫌我老了?”赤焰之鬼笑:“没有意外的话,我的寿命可是你无法想像

    的长呢。但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直话直说的个,正是我辈中人的特质。”

    --我可以杀了他吗?死蝶的意念化为语句传进幽华心中。

    --等等,别忙,我现在好乱。幽华扶住额头。

    “这是在唱哪一出戏啊…”平喜怒不形于色的爷爷竟然也哭笑不得。

    “…所谓的‘赤焰之鬼’…是形容他的就跟火焰一样炽烈吗?”空寂。

    “我想,应该是形容他战斗时,攻势凌厉得如火焰一般吧。”若葵却一副看好戏

    的样子冷静回答。

    “嗯,确实是令人猝不及防的猛烈攻势呢…那么辰巳兄,你说他可能会和颜悦色

    地对幽华小姐,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谓的和颜悦色,有包含求婚在里面吗?”

    空寂。

    辰巳暂时冻结了,若葵帮他回答:“我想应该是没有,虽然这些人很讲及时行乐,

    平时也会找许多人,但若谈到婚事就是认真的了,毕竟事关名誉呢。”

    “啊,原来如此。那么,有这种看对了眼就求婚的例子吗?”

    “…也不是没有。”若葵看了看辰巳,红着脸一撇嘴。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果然了不起,正所谓有其师…”空寂说到一半住了嘴,

    也许是看见了辰巳的表吧。

    “…总之您回去吧。我怎么也不可能答应您的,若不想浪费时间,还是直接死心

    比较快。”语句是冷峻,但被这么毫无预警地乱一下,幽华的气势整个钝了。

    “我这个人啊…不会打赢不了的架。”赤焰之鬼说:“我也可以循正规途径慢慢

    追求你,但我已见过太多对男女间的追求,能成的就是能成,不会成的终究不会

    成,与其用一堆虚幻的动作与言论去掩饰真正的目的,还不如直接把该讲的话讲

    一讲实际些。若双方都有足够的智慧能认知这一点,就帮彼此省点力气吧。”

    “您说不打赢不了的架…意思是您提出这要求,就有把握我会答应。”幽华冷笑:

    “是什么让您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这个嘛,就容我卖个关子吧。”赤焰之鬼说:“毕竟,你也还瞒了我很多东西,

    不过本是盲目,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会原谅那些的…”

    他咧嘴一笑:“那么,明晚再见。”

    话音刚落,人已无踪,留下空的明月照庭院,与一群错愕的幽灵。幽华歪头,

    搔了搔脸颊。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

    看幽华还是没有意愿先发言,爷爷勉强发话。危机好像暂时解除了,不过况却

    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一些。

    “之前怎么没猜到可能会是他呢?”若葵的语气不无责备。

    刚从震惊中回来,辰巳的模样前所未有的萎靡:“…因为我一直以为他早就退出

    了…在我离开京城前他就说过很多次了…都这么多年了…”

    “或许是离开后又出山了吧?”

    “不,看那样子大概是从来没离开过吧…”辰巳。

    “你回来城里,从来没去见过以前的伙伴们?”爷爷。

    “不,”辰巳低声说:“我没有脸去见他们。”

    语气很轻,意思却很重,众人好像有些能了解,为什么辰巳会带领坏孩子帮在前

    冲锋,为白玉楼计画不遗余力了。

    “你没必要这样…”若葵轻轻握上他的手。

    “…总之,”爷爷说:“现在必须考虑的是,若最坏的况发生了…”

    “你真是有够杀风景的。”空寂插嘴。

    “…该怎么应对。老实说,这样的发展并没有让我感到比较安心。”

    “该怎么应对?…”幽华想了想:“…没怎么应对。如果真的演变成最坏的状况,

    那也只能认了。所以,只能设法不让那况发生吧。”

    话语绕来绕去,所谓“那况”始终没人敢讲出来。现在白玉楼的事已经多了

    一个活人知道了,而且他显然在某个圈子是决定的重要人物,“最坏的况”

    自是不言可喻。虽然对方本体已现,却又卡了一层深厚的人,幽华无法下手。

    真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结。

    “果然,还是只能让他与我们利益一致吧,当保密符合他的最大利益时,我们就

    暂时是安全的。”幽华笑:“如果是像辰巳那样令人信赖的人,就不用怕他会乱

    说话了。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辰巳思考许久,长叹:“…我只能说不知道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所知道关于

    他的一切,但我也必须提醒你,我完全不认识今天晚上的他。在我面前,他向来

    是严厉的、公正得接近冷酷。我从来没看过他对任何人表露过感,做出任何会

    让人发笑的动作或说出什么幽默的话语,从来没有。无论实际的战斗、或是台面

    下的谋略交错,永远都能以常人难及的冷静与正确掌握胜机,而凌厉的出手又如

    爆燃的火焰般难以预测,所以才有那样的名号。”

    “听起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空寂。

    “是啊…我…很崇拜他。”辰巳的目光飘向远方。

    “所以,只有在与美女独处时,会变一个人吗?”

    辰巳的脸顿时暗了下来,爷爷轻声嘟哝,听起来像是:“还敢说我杀风景…”

    “对喔,我一直觉得这里人很多,都忘了其实当时真正的活人只有他跟幽华小姐

    呢。”若葵击掌:“还在想唉呀唉呀,真是个的男人,竟然就这么当众告白,

    现在想想,如果是独处的话就合理了。但是…人前一个模样,人后又一个模样,

    这不就是所谓的…道貌岸然的好色老头吗?”

    看着辰巳哭无泪的表,紫音只想:“这就是所谓的…一击必杀吧。”

    “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爷爷断然说。

    “轮不到你说话吧,老头,这是幽华小姐的人生啊。”空寂。

    “不,其实我也觉得那样的男人靠不住…”若葵。

    “他靠不住有什么关系,反正幽华小姐靠得住就好啊,怎样?想不想让辰巳叫您

    一声师母?”

    你一言我一语,幽华看辰巳的耳朵已经快冒烟了。

    “…总之,对这个追求我暂时不会说什么。既然是不能撕破脸的人,便得想办法

    争取他的谅解与认同,而且,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他。”幽华的口吻非常公事公

    办,虽然没有刻意制止幽灵们乱闹,但这几句话说出来,大家自然而然就安静了。

    “确实如此。即使到了现在,‘如何来的’、‘为何而来’这两个问题还是答不

    出来,如果不先弄清楚这些,也无法讨论接下来的策略了。”爷爷。

    “不只两个,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幽华。

    “嗯?”

    “‘即使面对这样的敌人,即使已经被边,有无办法能不失去主控权?’,

    如果不能回答这问题,会让我很困扰的。”

    “不能让死蝶的反应更快些吗?”爷爷。

    “似乎暂时是到了极限了。”幽华看着自己的手。“即使现在,我用他们做任何

    事就像用我自己的手做一样方便,还是无法改变那短短的延迟,平时生活已经

    感觉不出来了,但在实战时,差异就很大。”

    “‘做任何事’…”幽灵们实在很难想像那一群蝴蝶怎么可能取代得了人手的

    细腻动作,但幽华说做任何事,那就真的是做任何事都可以。虽然她从来没

    把努力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把生存的机会提升到更高的可能,

    对她而言,没有侥幸成功这种玩意。

    “如果随便一个跟他一样强的人侵入我周围,都可以任意主宰我的生死,让一切

    化为乌有…我是不能许这样的事长久存在的。”幽华说:“基于上述理由,

    即使是虚以委蛇也好,我都要找到答案。”

    “呼…”空寂叹口气:“与你们爷孙俩讲话真是有够无趣,你们的世界里难道就

    没有除了夺胜争先之外的可能吗?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要…稍微笨一点吗?”

    “笨一点?”

    “类似像谈个恋之类的,就算跟个笨拙的男人也好,稍微放松一下…”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空寂老头,对方是敌人啊。”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跟他。我也同意他危险又不可信任,虚以委蛇是唯一且正确

    的应对。”空寂说:“但是,其他人呢?我看你现在就像个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的弓弦,一把太过锐利,反而易于折断的剑。这样的凶险,也许不下于任何一场

    你遇过的决斗啊。”

    众人默然,虽然不曾说过,却多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但是只要再想想幽华其人…

    “谈恋?”幽华笑:“…我吗?”

    虽然没有明讲,但众人鬼都能充分领会她的意思了,这事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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