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紫雨幽蝶 正文 第二十章

    ( )    战争三个月后结束了,父亲不出她意料地赢了。听到他回家来,幽华只是“嗯”

    了一声。

    她真的很闷。

    造成她闷的原因很多,这场烂仗就像下了场无聊又冗长的烂棋局是其一,对手

    太弱,让她有种在欺负弱者的感觉,而起了深深的自我厌恶感是其二。

    而当那些幽灵跑来找她时,更让她感到无比厌恶自己,因为他们是如此的无助。

    他们其实都是普通人,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侠客,被这个扭曲的时代所

    卷入潮流,莫名其妙就变成革命先锋了,说好听是先锋。

    他们都怕死,都有牵挂,都有许多悲惨回忆而只能默默承受,他们一点也不强。

    他们来找幽华时,眼神混和著愤恨与惧怕,却连对她家人作祟都不敢。很弱,很

    胆小,很平凡。

    所以让她很难过。

    她可以推卸责任,怨天怪地,但她天生不擅长责怪别人,那是没有意义的事

    --我取了这些人命到底有没有让这战争更快结束呢?我觉得有,但那很重要吗?

    如果没有,我是为了什么?只为了让自己一个亲人平安回来,就牺牲六条人命?

    幽华发著呆,没有人敢打扰她,除了一人。

    “小姐,想也没有用的事,就别去想了。”紫音说。

    “紫音啊,我越来越觉得,如果真有冥府,我一定会到地狱的最底层受苦受难,

    罪孽深重啊。”幽华苦笑:“下一次地狱也许还不够呢,现在已经是十条人命了,

    怎么赔我也只有一条啊…”

    “至少老爷平安回来了。”紫音只能这么说。

    ***

    幽华暗暗祈祷著别再碰到类似的难题,可惜天总是不从人愿。

    两次胜利并没有让父亲的势好转,快速窜起的名声招来许多眼光,也招来不少

    祸患。他一再被派去帮朝廷擦股,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次胜算都很小,却每次都赢。只要一上战场,幽华父亲就好像受了神明的庇佑,

    交上难以想像的好运,即使条件再险恶,资源再短缺,却总是战无不胜。连天皇

    也注意到这意外的才能,他终于升了官,而且晋升越来越快。

    “西行寺家的幸运小子。”这是一般官员的评价。

    “那个靠著杀农夫平步青云的臭小子。”当然也有类似这种恶意的评论。

    “不可思议的天纵神将。”也有盲目的崇拜者不断堆上溢美之词。

    幽华父亲无法像他女儿一样藐视世人的评价,当听见善意评论时就很高兴,听见

    恶意言词时也会满腹委屈,无数战场上凄惨的回忆都会浮现心头。最动乱的地方

    一定都是贫瘠之乡,在那种地方出生入死,什么事都看过了。所以,他一直对

    降者保持高度的仁慈,“民如子”的名声让他更是受某些特定族群景仰,比如

    年轻气盛的政治家,还未失去改变天下的,野心满溢,只欠权力。

    在光的背后幽华始终担任影的工作。她父亲的每一场胜利都有她的影子,却没人

    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而奋战至今的代价是她旁的幽灵数暴增至

    三十几个,而他们,不是幽华抱怨,真的很吵。

    整天哭诉著:“我好恨,好恨啊…”,可怜兮兮,血流满面,嬉笑怒骂百样脸谱。

    幽灵真的是全天下最无聊的族群,有充分的时间研究自己最喜欢的声音与样貌,

    然后拿去吓人。虽然要吓到幽华是不可能的事,但还是很扰人,唯一的好处是

    夏天有他们在绝对不会

    虽然吵,幽华却也不理他们。她的规则向来只有简单的一条:“严扰除了我

    之外的任何活人或死人”,当然还是有不识相的幽灵仗著刚被幽华夺命的怨恨,

    任意打破这唯一规则,但自从她下重手让那几个幽灵灰飞湮灭后,不用多强调,

    他们自己就知道规矩了。

    除此之外,她简直像是耳聋了一样,即使自己的安宁受到打扰,也不想随便修改

    或增加规则,就任他们乱闹。紫音问她为什么不好好管一下这些乱的幽灵。

    “如果那是他们唯一能作的事,那剥夺了不就太残忍了吗?”幽华说:“还是

    他们惹到你了?”

    幽华向来对自己的事很迟鈍,除非她在意的人遭到欺负才会反击。虽然她只是

    随意问,紫音当然只敢说没有,她可不想害这些幽灵被小姐怎么样。但如此一来,

    就真的无法可管了。幽灵是没有通货观念的,爷爷没有钱可以利,就像老鹰没

    了喙爪,虽然眼光仍在,却缺了自信与志气。其他比较熟的幽灵,如辰巳与若葵,

    对此却意外的冷淡,甚至刻意与那些新来的幽灵保持距离。

    时间彷彿坏掉的时钟,停在两个刻度间重复来来回回。直到有一天故人归来。

    “唷,变得这么闹啊。”他一回来看到幽华的庭院就这么说,并没有非常吃惊

    的样子。穿奇装异服,本来的秃头上却长著浓密头发,紫音险些认不得他。

    空寂回来了。

    ***

    久别重逢,那一阵烈欢迎就略去不提了。空寂不知云游到哪个远方去了,刚回

    来时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十字军”“耶路撒冷”之类的奇怪话语,还说自己

    改了个洋名字叫“理查”,这种剧烈改变让紫音很想哭,于是他很好说话地改回

    了“空寂”,连容貌都回复了熟悉的老和尚模样,真不知道是展现绅士风度还是

    单纯的好色老头。

    他看到幽灵乱的景象,颇为惊讶。不是针对新人,而是针对老友。

    “你们怎么会放任他们这样乱来?”他皱著眉头问。

    爷爷无奈地笑,若葵顾左右而言他,辰巳沈默不语。

    空寂也不多讲,第二天开始,却开始与那些新进幽灵聊天玩闹在一起,说些旅途

    的趣事,周游各国看到的神奇仙人、可怕怪物、该地人民的奇风异俗,语句精彩,

    动作夸张,众幽灵虽然纷纷露出了“骗人的吧?哪有这种东西?”的表,却也

    不悠然神往。幽灵的生活是非常无聊的,有趣的故事跟美酒一样具有非常强烈

    的吸引力,不久,所有的新进幽灵都跑了过去,专听空寂说故事,他的冒险成了

    他们重要的精神食粮。

    不久,和尚的旅途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开始讲些旅行之前发生的趣事,比如说,

    幽华的故事。

    刚开始非常小心地省略了主角,但后来,当大家都被节所吸引,急想知后续,

    也就稍微提一提主角是谁,最后肆无忌憚地连名字都说出来了。当他们知道杀了

    自己的人竟是如此独特的人物,不知为何有种稍微得到平复的感觉。于是,他们

    开始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更多一些。

    空寂毕竟也认识幽华不久,知道的不多,所以后来他找了专家。

    “小姐的事我确实都知道…”紫音问:“但你问这些想干什么?”

    “牧养无助的羊群啊。”空寂说著令人摸不著头脑的话,笑容诡异莫名。

    ***

    幽华虽然几乎不管他们,却还是忍不住去找空寂问话了。若单纯说她闲话也罢,

    但最近空寂的方向越来越怪异了。

    “你对他们说:‘幽华小姐是我的神,我的灵,我的良知,我的鎧甲…’,又说:

    ‘幽华小姐丰富我的生命,健全我的心灵,让残缺得圆满,让苦难得安息…’”

    幽华摇头,非常难得地露出啼笑皆非的表:“空寂法师,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

    想做什么?”

    “我说过,牧养无知无助的羊群。”

    “别拿哄骗紫音的话来跟我说。”幽华说:“请用我听得懂的话,解释给我听,

    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让您懂,那可真难啊…”说真难,空寂脸上却看不出为难的神色。

    “我先问您,您觉得我们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这样的生活?”

    “不会饿,不会倦,没有时间与轮迴,没有事需要记挂,要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您觉得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太理想了,简直好得不像真的。”幽华答。

    “您觉得很理想吗?”空寂说:“会这么答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您根本没有认真

    考虑我的问题,二是您真的很坚强。就您而言,我得说两种况都有可能。”

    “知道为什么幽灵们会不断动吗?您一定认为他们是为了报复您,而您觉得对

    他们有所亏欠,始终对他们非常宽容。您用这种方式去弥补罪恶感,也许称得上

    是很高贵的行为吧,但方向完全错了。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纵容。”

    “恨意从何而来?恶灵的恨意是来自凄惨的死亡,但我们跟他们差很多,因为您

    的仁慈,我们失去生命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短暂到我甚至快要想不起来自己是

    怎么死的。但这样一来,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幽灵有轮迴做为他

    们最终的归处。恶灵把死亡的记忆视为珍宝,因为那是他们存在的证明。而我们

    却无处可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们一无所有。”

    “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耕夏耘秋收冬藏,

    过了便是一年。童年无知嬉闹,少年横冲直撞,成年努力工作,老年含飴弄孙,

    过了便是一生。但现在,可相信的一切,全部都没了…”

    幽华说:“我不懂,常人姑且不提,你之前总是跟我聊佛法,说要解脱,要了悟,

    要空无,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云游不正是你追求已久的境界吗?”

    “跟我讲佛法?”老和尚苦笑:“我佛经背得比您还熟呢。我研究了一辈子如何

    了悟生死,解脱轮迴之苦,您却一瞬间把我从轮迴中抢了出来。我很高兴吗?说

    真的,我怕得要死。正因为害怕才去旅行,因为我想找个跟我一样的僧侣,问问

    到底该怎么办。”

    “结果?”

    “我跑到世界的另一角再跑回来,根本听都没听过有我们这种轮迴之外的幽灵。

    这个幽灵杂处的庭院,其实是个脱离一切神佛、轮迴与规则的孤岛。我们被丟在

    这孤岛上,无所凭依,不知道谁可以相信,您还觉得我们的生活很理想吗?”

    “……”

    “您无法理解吧?您当然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弱者的想法,因为您很强,即使把您

    放在空无一物的世界还是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您不懂我们多么恐惧。因为恐惧,

    才会乱,像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一样,哭闹著等人来救贖。”

    幽华闭起眼睛。她确实无法理解,因为在她最难过、最孤独时,曾多么希望世界

    只剩她一个人。但她曾希望弃若敝屣的规则,却是别人如空气一般需要的东西。

    当她理解了幽灵们的心时,过于强烈的震撼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带领我们。”老和尚毫不犹豫地说。

    “是您带我们来到这地方,就要负责给我们希望,告诉我们该怎么走。您要说是

    贖罪也好,说是道义也好,这都是无法迴避的责任。”

    “我…”

    “您以为我真相信那些西洋人的废话?”空寂露出苦涩的表:“会用那一

    只因为我学了一辈子的佛法都用不上了,连我自己都超渡不了。跟幽灵讲放下,

    讲解脱,就像教乞丐要懂得施舍一样,根本毫无意义。但这些西洋玩意有意思的

    地方就在:他们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一个虚位而崇高的目的,一个无所不在,无所

    不能的真神,只要信祂就能得照顾,就能得永生。当每个人都真心相信这件事

    无论上帝是否存在,也能激发出可怕的力量,足以把数十万大军送到千里之外,

    只为争夺一个也许他们一辈子都去不到的小小圣城。我没有看到他们口中的上帝

    如何照顾他们,但我看到了当信仰被如此使用时,会变成多么有力,多么恐怖的

    武器,这一点他们倒是比我们厉害许多。那么,有什么对象是能让我相信的呢?

    我想著,想著,不知不觉就回来了。我认为答案就在这里。”

    “您能让我们仰望吗,幽华小姐?”老和尚说:“我认为您可以,您怎么说?”

    “我…怎么可能…”

    “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他们说那些故事,因为那正是我能做的部分。”

    空寂看著幽华:“我下了我的一步,现在换您了。”

    ***

    幽华不是什么“温柔容忍”的典范,她的行动向来是迅速激烈,无视一切障碍的。

    之所以看起来无害是因为她平时非常懒散,除非有吸引她注意的事物,否则会让

    人有种她连动一根指头都懒的错觉,与辛勤度的紫音恰成反比。或该说正因为

    有紫音勤劳,她才能大大方方的懒惰。

    最能够刺激她注意力的,莫过于无解的问题,现在正有好几个问题横在她心中。

    比如她的父亲不断被抓去送死,却无力抗命这件事

    这种厄运已经超越了普通人所能承受,如果没有幽华他早就死了,但幽华的干涉

    也给她自己带来许多麻烦。这是最要命的问题,她却一直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原

    因是不知该如何著手。

    早在与辰巳的战斗结束后,她就考虑过反击了。

    “用谋诡计杀人,与用刀枪杀人有什么差别?”她问爷爷:“他们已经出手了,

    那我们反击也是合理的吧?”

    “是啊,问题是你要找谁反击呢?”

    “爷爷怎么问我?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正因为我比你更清楚,所以我知道那是行不通的。”爷爷叹:“一个政令运行

    会牵涉到太多位官吏,以致夹缠不清。举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上面只是略表意思,

    下面揣摩上意而行,那你该反击的是上位者还是下面实行的人呢?”

    “当然是上位者吧?”幽华答。

    “别忘了,上位从来没有明确说出他们的意思,只是下面的人‘以为’他们有这

    意思,然后就这么做了。那如果下面的人错了呢?上面的人难道要为他们的错误

    付出代价?”

    “但下面的人也认为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残杀他们并不能改变什么,所以你

    要反击谁?为了什么?我还没有提中间很多盲从背书的墙头草,他们个个都赞成

    让你父亲去死,但你若问他们,他们一定会说他们其实没这意思,只是形势所

    不得不然,这样有没有罪?”

    爷爷说了一大串,换幽华一句话也接不上。

    “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政治上的斗争永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让人害怕。战

    场上死了有抚卹,族人也会认为是那是光荣的死亡,政治上的败北却可能牵涉到

    整个家族的败亡,更有甚者,也许整个存在都被抹煞。再拙劣的谎言说一百遍也

    会变真的,政治就是集合众人之力的巨兽,能够作輿论,塑造历史,定义真实。”

    “你也许在战场上有令人惊讶,甚至害怕的才能,但若要对抗这种怪物,容我这

    么说,仍是像螳臂挡车一样,完全使不上力的。”

    幽华安静地听,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所以当别人愿意教她什么时,只要

    有道理她就会听。爷爷的话她完全反驳不了一句,所以也只好暂时把注意力放在

    她能影响的层面:保护父亲,迅速取得胜利。

    但这毕竟是大违本的事,隐忍许久,她已经快受不了了。

    ***

    另一个无解问题是幽灵们的心愿。

    与空寂谈过之后,她无法阻止他,只好继续让他做他认为正确的事。而且他又

    多了一个援助,出乎意料的,是辰巳,一改之前的冷淡,主动插手了。

    “话说在前,不要认为我会相信你那一故事。”辰巳说:“我能认同你的

    目的,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

    “完全同意。”空寂笑:“我那一也不是对谁都行,有些特别桀騖不驯的还真

    是非辰巳兄不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擅胜场。”

    当空寂传道的目的越来越明显时,大部分的幽灵仍待了下来,却有少部分的幽灵

    离去了。这些都是只相信自己,叛逆格强的幽灵,但那些离开空寂的,却没一

    个抵抗得了辰巳的草莽魅力,英雄本来就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只要他们想,收

    服人心是很简单的事,当然,英雄旁边的美人也是很重要的吸力。

    只有幽华知道为什么辰巳的态度会突然转变,她真的不是想偷听,但声音就这样

    飘进耳朵里了。

    (紫一定非常能认同这种藉口:“我也不是想偷看,但影像就这样钻进眼睛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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