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涧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_惊鸿_ 书名:十里春风入酒觞
    李新荷是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的。她掀起被子蒙住头,片刻之后又无可奈何地把被子掀了开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这些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也不知道粗面馒头有什么好吃的……”

    青梅正捧了她的外衫过来,听她抱怨便笑着说:“可不光是粗面馒头,我听说还有人特意带着点心去喂它们呢。”

    “啧,伙食比咱们都好了。”李新荷摇头,“真好命。”

    南山的密林中有种红灰背的山雀,模样十分俊俏。有些香客会有意地把一些食物放在寺庙后面的空地上逗引山雀,时间一长,山雀们就被香客的馒头屑养熟了,一早一晚总会自动自发地聚拢过来,倒也成了玄明寺一道特别的风景。

    等李新荷洗漱完毕,青梅也把早饭摆好了。李新荷探头一看,除了米粥、馒头之外,就只有一碟醋渍萝卜和一碟酱豆腐干,忍不住就有点儿泄气,“又是这个……”

    青梅咳了两声,学着李老爷的腔调说:“寺庙是清修之地,又不是让你来玩的,怎可一味地惦记些个吃食?!”

    李新荷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没精打采地招呼她坐下,“没有外人在场,你也一起吃吧,吃完了咱们也好早点儿动。”

    青梅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小声问她,“真去啊?老爷能同意吗?”

    “问题不大。”李新荷想了想,“咱们把李伯和小岫也带着一起去。昨天那个人不是说了么,进山的那段路不远,也好走。”

    青梅还是有点儿不放心,“那个人就是给庙里送柴草的,他怎么会留意谁家会做酒呢?”

    李新荷不以为然,“村子不大呗,二三十户人家,谁还不认识谁呢?”

    “我说的是,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家是做酒的?”青梅小口地咬着馒头,两道秀气的眉毛慢慢地皱了起来,“我怎么觉得,这话好像是特意说给咱们听的呢?”

    “大概是听庙里的师傅们说的吧。”李新荷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说:“没事儿,咱们有四个人呢。再说庙里的师傅也说了,山里桃花开得好,实在找不到那位会做酒的阿婆,咱们就当是踏青了。天天在这里听经,你不觉得闷吗?咱们又不是真的要出家……”

    青梅还是有点儿忧心忡忡的。自从昨天她拿着笤帚拍走了爬墙偷窥的登徒子之后,就一直有点儿心神不定。她还特意差遣小岫到隔壁的禅院里去打探了一番,结果小岫回来说住在隔壁禅院里的两位香客晌午一过就离开了。

    没找到什么人,青梅反而更加担心了。

    李新荷却觉得很有可能只是一场误会,也许有人正在清扫院墙上的积尘,或者是在清除院墙上的干草什么的。她一向不喜欢拿捕风捉影的事儿来吓唬自己,自然也不会把青梅的那点儿小担心放在心上。

    “你也换男装吧,”李新荷放下碗筷说:“出门走路方便些。我这就去找老爷说说。”

    青梅收拾了碗筷,换了男装,估摸着就算李老爷会同意放她出去也必然要先教训她几句才肯放行,又把收进房间里的簸箕一个个挪出来,摆到院子里向阳的地方晒上,又挨着个儿翻了翻。  做完了这一切,李新荷还没回来。青梅正琢磨着要不要跑去外院看看,就见半开的院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笑嘻嘻地冲她挑了挑大拇指,“美人,出发!”

    青梅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见管家李荣和小岫也都跟在李新荷的后。李荣年岁大了,到哪里都有些平平淡淡的,小岫却满脸都是雀跃的神色,真像要出门踏青似的。

    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开,露出了头顶上晴朗的天空。

    这是初时节最最舒服的好天气。天空像湖水般澄澈,连一丝云彩也没有。明亮的光线穿过头顶的枝桠,丝丝缕缕,仿佛在林间织就了一张迷离的网。扑面而来的山风中已经可以感觉到融融的暖意,耳畔鸟鸣声声,应和着山涧的低唱,仿佛无声无息之间,花草树木都已经从冬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李新荷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心却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起来。

    翻过一座山,远远看见半山腰上零零星星一片村舍,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前屋后绿意新染,几株盛开的桃树点缀其间,显得十分幽静。

    “这就是山前村了吧?”小岫背着一个空背篓,不住地喘着粗气,“看着也没几户人家。”

    管家李荣虽说年纪比他大,一路走来看着反而要比他轻松些,听见他说话便笑着说:“村里多半是猎户,这个时辰只怕青壮年都进山打猎去了。”

    李新荷不知想到了什么,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青梅瞟了她一眼,低着头笑了起来。

    “你们先慢慢走着,我去探探路。”小岫自告奋勇地跑到了前面去。不多时,就听一阵鸡鸣犬吠之声远远传来,宁静的山村像是被外客的到来惊动了一般。等几个人加快脚步走到村口的时候,就见一间间小院的墙头上已经探出来不少好奇的脑袋。粗粗看去,果然除了小孩子就是老人和妇女。

    小岫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这里,会做酒的郭婆婆就住在这里。”

    从村口一路走到郭婆婆家,李新荷只觉得每一家看起来都差不多。一进门先是个小院子,院子里一般都开出来几块菜田,有的人家房前屋后还种着几棵果树。正对着院门的是堂屋,堂屋两侧各有几间卧房,柴房和厨房都在房后。

    郭婆婆家的院子看起来要比旁人家略小一些,房前搭着葡萄架子,架上的葡萄藤刚刚发出嫩芽,枝干倒是十分粗壮。李新荷见那嫩黄色的芽尖上顶着针尖大的一点鲜红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正疑惑这葡萄树的品种自己竟然未曾见过,就听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笑微微地说:“这株葡萄还是我家老头子从山外边带进来的呢,这一晃都快二十年了。”

    李新荷转过,就见一位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妇人站在堂屋门口正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自己。这老妇人形干瘦,头发也灰白了大半,不过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

    “郭婆婆,”李新荷跟她打过招呼,又把话题引回到了葡萄树上,“您说这葡萄树种了快二十年了?”

    郭婆婆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神色中带着怜的神色,“是我们搬到这里的第二年种下的,再过两年就满二十年啦。”

    李新荷听那位给寺庙送柴的村民说过,郭婆婆的相公几年前就过世了,膝下无儿无女。平生活只靠着做些果酒换钱,再加上村中民风淳朴,左邻右舍对她多有帮衬,子倒也过得去。只是这对老夫妻祖籍何处,又何以会跑来这偏僻的山中居住,就没有人知道了。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郭婆婆笑呵呵地在老藤上拍了拍,“不过这几年,拿它的果子酿的酒味道就冲得很了,女人家只怕不喝。”

    李新荷知道一株新的葡萄树通常要在栽种的第三年才开始收成用来酿酒。前十年树根不深,酿造的葡萄酒在口感上会带有清淡的果香,风味新鲜甜美,不过不能久贮;接下来的三十年葡萄树则会逐渐进入全盛成熟的量产期,逐渐深入地下的树根会为它带来丰富的养料。因此,此时的葡萄不论是色泽还是甜度都会十分饱满,酿制而成的葡萄酒也会随之展现出该品种所特有的浓郁芳香。

    这样算下来,这株葡萄树可谓是正当妙龄。

    李新荷上下打量着葡萄架,心里估算着一年的产量,忍不住问道:“是红种吧?”

    “是红种。”郭婆婆看了她一眼,眼中微微有些诧异,“不过比旁人家的红种颜色要深些。”

    李新荷点了点头,又问:“糖二?糖三?”

    旁边的几个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偏偏郭婆婆像是听懂了,一边微微笑着一边摇了摇头说:“这棵树结的果子已足够香甜,再说我家老头子口味重,不惯放那许多糖,后来我也习惯了,一直是果十糖一,最多加到糖二。”

    李新荷两眼放光,“婆婆家中可还有藏酒?”

    “惦记我这点儿酒的人可不少呢。”郭婆婆抿嘴一笑,神态中颇有些自得之色,“今儿既有贵客上门,我开一坛便是。”

    “谢谢婆婆。”李新荷大喜过望,“改我也让人送几坛我做的酒来,请婆婆尝尝。”

    “好说。”郭婆婆笑道:“我这里还藏着些腌鸡腌,正好待客。”

    话音刚落,就听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笑着说:“郭婆婆,这顿酒饭也把我们两个算上吧。要是没有我穿针引线的,你可也得不着这般对胃口的酒友啊。”

    郭婆婆还没说什么,其余的几个人却都吃了一惊。李新荷虽然也对那位送柴的村民有些怀疑,却真的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跟这个人有关系。转头去看自己带来的人,青梅紧拽着自己的袖子,秀气的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眼中神色又是紧张又是愤怒。管家李荣和小岫则一左一右地挡在了自己的前,小岫还顺手抄起了院角的一柄笤帚。李新荷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觉得他们的反应多少有点……过火。

    青梅注意到她的表,很不满地说:“小姐,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可恶!”

    李荣和小岫也连连点头。

    李新荷不觉莞尔。虽然她从未跟谁提过这事儿,但实际上她是知道的。尽管刚醒的时候她确实以为自己只是醉了,但自己的体自己还是心里有数。何况那天李明皓跟顾璟霄在院子里闹得那么厉害,就算被李老爷下了口令,私底下也还是能打听出个一二来的。当然,这里面还有最主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李新荷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第一次醉酒的内。当时虽然没想太多,但事后还是不免会有些疑惑。她那时只是觉得唐家酒坊的事儿已有了松竹二老的插手,实在没有必要再横生枝节了。然后……就出了这第二件事。把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要猜到顾璟霄又做了什么并不困难。

    不过,对于这整件事,李新荷的反应并不像旁人来得那般激烈。在她看来,顾璟霄要是不做出这种事儿来那才奇怪呢,他本来就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啊。

    项儿从顾璟霄的背后探出头来,看一眼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推着神色尴尬的顾璟霄往前走了两步。

    “站住!”小岫挥着笤帚大喝一声。

    顾璟霄果然站住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李新荷脸上不停地转来转去。衬着他脸上一块块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青紫,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纳闷得很,明明掰着指头算也没有几天,可他怎么就觉得好久好久都没见到过李新荷了呢?

    李新荷见他呆着一张脸不出声,也有点儿拿不准这人是个什么心思。不过,一群人在旁人家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的相对出神委实有些诡异。

    “顾少,”李新荷轻咳一声。顾璟霄的眼神专注得有点儿过了头,让她有点儿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出神还是在听自己说话了,“顾少是刻意引了我们来找郭婆婆的吧?”

    顾璟霄憋着一肚子的话,可是真的见到了李新荷,却觉得喉咙发干,仿佛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才好似的。见她提问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是我。”

    “那就……谢谢顾少了。”李新荷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儿犹豫。说实话,她并不想碰到这个人,但此刻就回去的话实在是有点儿可惜,郭婆婆的葡萄美酒她还没有尝到呢。她如今出门难得很,实在舍不得为了一个顾璟霄就破坏掉自己筹划了一整天的计划。

    李新荷思来想去,觉得既然自己舍不得走,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索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开了,也免得后跟这人再有什么纠葛。

    打定了主意,李新荷心里也轻松了下来。一边冲着青梅使了个眼色,一边对郭婆婆说:“郭婆婆,我们今天要叨扰你一顿午饭了。”

    郭婆婆原本以为顾璟霄和这位后来的小公子是相熟的朋友,但是等他们碰了面又觉得不像,心里正有些不安,听了李新荷这句话忙说:“如此甚好。我们这村里难得来个客人,你们都留下来我这老婆子才高兴呢。”

    青梅取出事先预备好的荷包塞进郭婆婆手里,笑着说:“要做什么婆婆只管指点我做就是了。”

    郭婆婆也不客气,收了荷包就带着青梅绕去了屋后的厨房。

    李新荷拍了拍小岫的肩膀,示意他收了笤帚。又从墙根底下搬了张小凳过来请李荣坐下。待安抚完了自己这边的人,才想起顾璟霄来,回头一看,这风姿翩然的公子哥儿仍然傻站在房檐下,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一副言又止的模样。

    李新荷还从来没见过顾璟霄这副表。暗想这难不成是被自己的大哥教训得狠了,所以跑来跟自己道歉的么?或者大哥也使了些摆不上台面的招数,得这位小心眼的顾大少吃了什么哑巴亏,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跑来向自己求

    好奇的同时,李新荷也微微有些犯难。当着李荣小岫的面,她可不能向顾璟霄打听详,万一再把这位大少爷惹毛了,还不定会怎么没完没了呢。

    李新荷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顺着顾大少的习惯来,有什么话都拐着弯说。

    李新荷开始没话找话,“顾少是怎么认识郭婆婆的?”

    顾璟霄揉了揉自己淤青的脸颊,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听唐家酒坊的一个伙计说的。唐老掌柜原来也从郭婆婆这里买过酒。”

    “哦,是这样。”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自己已经预料到的回答,李新荷开始琢磨第二个弯儿该怎么拐着说才好。

    这么一静下来,小院子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古怪起来。项儿站在顾璟霄的后探头探脑地看着李家的两个男丁,李家的两个男丁却都沉着脸,一脸戒备地盯着顾璟霄,顾璟霄浑然不觉似的将半个体靠在了葡萄架上,微微垂着头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瞟着李新荷。

    李新荷暗中翻了个白眼,开始寻找新的话题,“顾少可知这株葡萄是什么品种?”

    因为李新荷一而再地主动跟自己说话,顾璟霄心大好,再看旁这株刚刚冒出小嫩芽的葡萄藤,也觉得远比刚才要顺眼得多。

    “玛瑙紫。”顾璟霄拍了拍粗糙的枝干,“这是玛瑙紫。”

    李新荷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儿凉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顾璟霄望过来的眼神中颇有那么一点儿温脉脉的味道。就连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也因为配合了他这样的神色而在无形中多出了几分缠绵温柔之意,“玛瑙紫是适合在山区种植的品种,耐寒,怕涝。据说最早来自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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