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真澄 书名:画堂春(清)
    由于脸上的伤,我没能立刻到景熙宫上任。站在储秀宫的台阶上,我再次充当了送别的角色。无言地目送这些朝夕相处的秀女们顶着新的份、新的头衔,走进生命的彼方。

    直到被封了贵人的钮祜禄.月欣和成了僖嫔的赫舍里.沁儿所乘的软轿淹没在花红柳绿中,我才悠悠转

    “羡慕吗?”静立在一旁的安雅姑姑突然开了口,声音轻得有些缥缈。

    望向万里晴空,我不由地笑了。似水流年,捱过几年时光,我便穿破层云,成为自由的鸟。而她们,却要被浮华的富贵,囚在深深宫闱,直到终老。

    只是,景熙宫,十五阿哥的景熙宫。会是怎样的一座宫呢?

    带着幻想、憧憬和忐忑,我在一个斜风细雨的下午,走进了景熙宫。

    十五阿哥还没下学,我没立即见到这位新主子。只是被安置在书房,候着。毕竟,我的新份是:十五阿哥的掌书女官。

    偌大的书房里,一个人静坐窗旁。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初来的新鲜感很快过去,离别的感伤又隐隐泛起。不想再轻易伤悲秋,我开始在书架前徘徊。在密密匝匝的繁体字里寻了许久,都无从下手。书架上不是经史子集就是诗词歌赋、棋谱字帖,看得我想逃。难道就没有点有趣的?

    我不甘心地搜索着。在“纳兰德”四个字闯进来时,我放弃了对小说、札记的追求。手,毫不犹豫的伸向它。

    说实话,起初,我对他始终不起。因为他太悲。不是苦怀昔,便是感慨今朝。总觉得有些矫。直到邂逅了他的《画堂》: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从此,“纳兰容若”这个名字,再也无法从我心底抹去……

    读罢一阙《菩萨蛮》,脖子隐隐有点发麻。缓缓抬起。窗外,雨丝丝缕缕、缠绵不断,仿佛那说不完、道不尽的愁绪。

    从没想过,我会如此贴近你金销玉碎的悲伤!

    容若!

    “你在看什么?”伴着似曾相识的声音,手里的书被夺走。

    仓忙看去,却是他,那个小鬼。乌溜溜的大眼睛正顽皮地朝我眨巴着。

    时光顿然回到了那个下午。

    “小鬼,那天居然不声不响就跑了?”

    小鬼不满地嘟嘴,“跟你说了,我才不是小鬼!”

    伸手捏了捏那委屈撅起的小嘴,“不是小鬼,那是什么?”

    两声轻笑,转移了我的视线。回头,是笑意盈然的锦书和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一脸的调侃,“是小爷!”

    “十四哥!”小鬼抱怨地瞥向少年。

    我的笑,凝在了嘴角。十四哥、景熙宫、锦书……脑袋在瞬间的混沌后,清明起来。没想到,小鬼就是我尚未谋面的新主子。而他,那个正用眼神调侃我的少年,更是平青海、收西藏的大将军王,雍正的胞弟……

    也是康熙的……守陵人!

    对上少年戏谑的眼,我久久收不回视线。直到他眼底的戏谑消失,泛起隐隐的不悦,我才敛神福。“奴婢罗察.语璇见过十四爷,十五爷。两位爷吉祥!”

    十五阿哥想扶我。可手刚触到我的袖角,便缩了回去。催促的目光投向毫无反应的十四阿哥。

    收到十五阿哥的视线,十四阿哥慢吞吞地度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书。随手一翻。“喜欢纳兰词?”

    “……是!”

    “最喜欢哪一首?”

    “画……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

    “语璇!”锦书突然打断我。

    我有些莫名,抬起眼睑,却见他轻轻地对我摇了摇头。

    “锦书,你这是干什么?”十四阿哥眉头一蹙,声音凌厉不少。

    锦书毫不在意,应对自如。“十四爷!奴才是觉得惊讶。女子皆纳兰的绕指柔肠、如海深;语璇却例外,忍不住想问问她。”

    睨了锦书一眼,十四阿哥的视线又回到我上。“是吗?……你这么一提,爷也有些好奇。语璇,为何?”

    为何?

    我一时语塞。这《浣溪沙-小兀喇》是在“画”字出口,顿觉不妥,硬生生转背的。毕竟,那一瞬间,与“画”字同音的,我只搜索到一个“桦屋”。

    稍稍一顿,我朗声答道。“回十四爷,奴婢喜欢这首词里的风土人。”

    “哦?”十四阿哥的眼,越发深幽。“那好,刚刚还没念完。继续……算了,还是写吧。”

    我瞪大了眼。眼睛不自觉朝书桌上的文房四宝看去。

    “怎么?不愿意?”我的犹豫让十四有些不悦。

    “……不是。奴婢是怕自己的字入不了十四爷的眼!”

    “爷不介意!”

    ……

    可是,刚写下“桦屋鱼衣”几个字,纸就被他一把抓去。不可思议的眼神在我和纸之间来回游移。十五阿哥和锦书凑拢一瞧,愕然之于,夸张地笑了起来。

    十四憋住笑,下令道。“掌书女官怎能不会写字?从今天起,每天习字十帖!”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主子都没发话,他这个外来人员,发什么彪?

    不过,一想到他见到我歪七扭八、缺胳膊少腿的字时,那副扼腕的表,我又觉好笑。

    现在的他,终究只是个没长醒的大孩子而已!

    可是……“守陵人”三个字,却在那张半大不大的脸上,越抹越清晰。

    活在历史里,活在自己耳熟能详的历史,究竟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悲哀?

    看向没有月亮的天上,我想起了一首歌,一首写给周瑜却更像十四的歌:

    “绿绮轻拂刹那玄冰破,九霄仙音凡尘落, 东风染尽半壁胭脂色,奇谋险兵运帷幄;

    何曾相见梦中英姿阔,扬眉淡看漫天烽火,谈笑群英高歌剑锋烁,缓带轻衫惊鸿若;

    浅斟酌,影婆娑,夜阑珊,灯未缀,丈夫处世应将功名拓,岂抛年少任蹉跎;

    江东美名卓——伴,当世明君佐,豪肯掷千金重一诺,

    奏—— 一曲舞纤罗;君—— 多应笑我,且挽兰芷步阡陌;

    何曾相见梦中英姿阔,扬眉淡看漫天烽火,谈笑群英高歌剑锋烁,缓带轻衫惊鸿若;

    江东美名卓——伴,当世明君佐,豪肯掷千金重一诺,

    奏—— 一曲舞纤罗;君—— 多应笑我,且挽兰芷步阡陌;

    晓寒轻,晨光朔,残红翩,双影落,更深红袖添香闻桂魄,漏尽未觉风萧索;

    弹指樯橹破——忆,千年竟如昨, 而今空余故垒江流豁,

    展—— 文武定疆廓;惜—— 星陨似流火, 风云散聚任评说;

    大江东去千古浪淘过,乱世尘灰转眼没,帅将鸿儒只堪载轩墨,从何阅尽纤豪错,

    才俊风流傲三国……”

    缥缈的尾音在这纯粹的夜里弥散开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也有了淡淡的倦意。

    睡吧!

    手,刚触到被子,门外传来女孩清甜的嗓音,“语璇,睡了吗?”

    片刻的迟疑后,我取下门栅。门,还没完全敞开,女孩的头便探了进来,露出一张圆圆的笑脸,圆圆的眼睛一瞬也不瞬,“我可以进来吗?”

    是隔壁那个苹果一般的女孩,音琪。

    我对可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免疫。微微侧,“当然可以!”

    “语璇,我听到你的歌了!好棒!”音琪坐在桌边,双手托腮,满眼羡慕。

    没想到,二更已过多时,还有人和我一样,没有入眠。更没想到,有人会因为我的轻声吟唱,敲开我的房门。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笑,回答她。

    她的手,蓦地把上我的。“可以教我吗?”

    微微一愣,我的笑,更大了。

    一曲夜半歌声,将我与她,拉近。景熙宫里,同为七品女官的音琪。

    ……

    虽同为七品,可比起音琪,我要清闲得多。毕竟,我只负责伺候书房,陪着小十五读读书、写写字。

    都说书法可以修。可在看到小十五写字后,我才发觉,原来书法欣赏,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十五很崇拜十四阿哥,连带也对他所擅长的柳字产生了特殊的感。常习柳字。运起笔来,或方圆兼施,或健劲舒展,或干净利落,又四面周到。写出的字,强硬不屈而又刚中带柔。

    若非亲眼所见,你绝想不到,这样的字,出自十岁小孩之手。

    所以,看他写字,俨然成了我的享受。悠长的时光,随着他的挥画,慢慢流走。

    不经意地抬头,小十五见惯不惊的表里有些许无奈。“语璇,你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瞬间,美好的画面破裂。

    我的脸,苦了起来。“爷,能不能帮我求求,让十四爷免了我这功课?”毕竟,要拿惯硬笔写简体的我,突然之间用毛笔写繁体,真是苦不堪言。

    他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我昨天才提过,可十四哥不应。还说,你若再提这样的要求,以后就每天二十帖!”

    “什么?”我腾地站了起来,险些掀翻面前的墨砚。

    小十五无辜得撇撇嘴,“别这样瞪着我!这可不是我要求的,我只是传话而已!”

    “十五爷!奴婢记得,奴婢可是爷你的女官,为什么要受十四爷摆弄?”声音几乎从牙逢里挤出。

    一个冷战,小十五放下笔。“这话,你找他说去!”话音一落,一溜烟,跑了。

    ……

    一张张检查着我的作业,十四阿哥的脸也一张张变着。惊讶的,愤怒的,挫败的,无奈的。最后,凝定成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这就是你这些天的成果?”

    我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是。”

    小十五和锦书闷笑了起来。

    低垂的头,忍不住抬起,横了他们一眼。恰被十四阿哥逮到。“去写个字来瞧瞧!”

    心不甘不愿地拿起笔。谁知,正写着,笔却被他腾地抽走。

    “笔都没握紧!难怪你的字那么轻浮……写字,一定要握紧笔,写出的字才有力。所谓‘力透纸背’就是这个道理。更何况,你习的是柳字。颜筋柳骨,柳字更以‘骨力逎劲’著称。”稍稍一顿,不怀好意的笑爬上了一本正经的脸,“既然你资质如此,从今天起,每,二十帖!……毕竟,勤…能补拙!”

    书房里,微微一窒。笑声混着我咬牙切齿的声音,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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