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燕二十六话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别衡 书名:燕含骨
    老奇寻个空挡偷偷向老燕道:“待会儿灌醉季承那孙子。”说罢,嘻嘻哈哈去搂鸡蛋县令的肩膀称兄道弟,那鸡蛋县令也配合得很,不一会儿就“老奇”“老奇”的叫上了。

    待众人坐定,县令端了酒杯,洋洋洒洒要说一篇欢迎词,还不停的“兮”呀“兮”,鸡蛋县令嗓子颇似公鸭,实在不如将那“兮”改成“嘎”。

    “将军自远方来兮(嘎),不胜欢愉兮(嘎)。

    为吾皇寻长生兮(嘎),功成千秋兮(嘎)。

    将军武白虎兮(嘎),文比离兮(嘎)。

    ……”

    老奇当机立断:“多谢您马,咱喝酒喝酒!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一仰头,吱溜喝个干净,喝罢亮了亮杯子。

    在座有二人相互对望了一眼,摇摇头,这个将军果然是草莽汉子,不行啊,才听了三句就不行了,这还没怎么拍呢,咱们县令的马功夫还没露出来了呢,今天县令马没拍痛快,咱们的酒窖又要空了。

    忽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季夫人到了,县令连忙站起来道快请快请。众人都站起来相迎,按说这个场合,女子是不能随便出席的。但是楚西萍无论是作为季承的贤惠夫人还是菖蒲县的第一俏美人儿,还有就是楚西萍作为一个江湖女子,曾经也帮在场的老少爷们儿解决过不少问题,从保媒拉仟婚配嫁娶到补衣纳鞋再到想法子破些奇怪的案子,这些都让她很受大家戴与尊敬。

    看得出楚西萍今天是认真打扮过一番的,不过是少妇标准装扮,意在表示尊重。乌发坠马髻,金步摇莲花首衔白珠,月白如意云纹衫,季承过去和夫人站在一处,鸡蛋县令忙命人加座,楚西萍笑道:“大人不忙,我来给将军敬一杯酒就走,你们男人们说话喝酒,我去找县令夫人说说话。”

    楚西萍提了酒壶,走到老奇面前,老奇的表有点僵,看着初恋人和大师兄是比翼双飞成双成对芙蓉并蒂,老奇下意识的想揽过一个女人,也假装自己是举案齐眉文君司马卿卿我我。扭头找老燕的时候,老燕正站在角落端着小酒杯,抱着胳膊,眼睛全在楚西萍上,还不住的点头,以表示对这个女人美丽的赞扬之。老奇暗骂她不够朋友的时候,楚西萍和季承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老奇再次见到初恋人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在他的记忆里,楚西萍不是这个样子,她要比现在美得多,她也从不穿月白的衣服,她大多都是紫色的长裙,她的长发是披散的,随意挽着髻,插着时鲜的花,但是无论那花多美,都比不过她美。

    老奇看楚西萍要开口,连忙从桌上捞起一个酒壶,倒了三杯酒捏在手里,笑道:“哎呀呀,季捕头的夫人啊,这我怎么受得起,来来来,我敬夫人一杯,季捕头,我看你比我年长不少,但是一看你我就很是亲近,我叫一声大哥,夫人呢,我唤一声嫂夫人,你们别见怪啊,别见怪啊,来,走一个!”说罢,仰头倒酒,火烧火燎的烫过咽喉,老奇心里笑自己没出息。

    季承和楚西萍一起笑了笑,楚西萍道:“将军中人,豪爽痛快,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夫妻一定帮忙,西萍陪将军干一杯。”说罢,拿着袖子遮了下巴颏也干了一杯,喝的有点急,呛住了,咳嗽几声,脸红了,季承连忙拍着夫人的背,低声问如何。

    老奇忽然很想笑,自己什么德行他二人知晓得最清楚,在他二人眼中,自己现在定是潦倒狼狈走投无路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老奇抽了抽鼻子,笑了。

    楚西萍平复了呼吸,歉意的向老奇以及众人笑笑然后告辞离开。老奇返回到宴席里,和众人喝酒划拳,那鸡蛋县令喝酒着实是把好手,老奇今天火大,借着酒劲儿要泻火,鸡蛋县令马文章没做舒服,第二招就等着喝酒了,两个人没喝几杯,已经蹲在凳子上甩了衣服大声喝“哥俩好啊”“五魁首”“一心敬啊”“七个巧”……

    在座众人看领导开干,也三两结对,喝酒的吃菜的侃大山的说八卦的,一时间不大的厅堂,吵吵嚷嚷,十分闹。

    老燕也提溜了一个酒壶,寻了一圈,没看到季承的影子,走到外头,发现季承一人坐在栏杆上,凭栏对月,倒是很文人气,和他平时跨马横刀的样子不太像。

    老燕把酒壶递给他,季承摆摆手,道:“我不善饮。”

    老燕也不介意,拿回来自斟自饮,老奇交代的任务就是把他拖住,灌醉是一种方式,自然也有别的方式。

    二人都没说话,县衙的院子算不上精致奢华,不过几丛竹一月影,还有一个大大的水缸,里面几尾金鱼,这些已经足够应付今夜的谈话了,老燕对这样的环境还是很满意的。

    季承忽然问:“燕姑娘来找我,定是有事吧,可是他叫你来的?”

    老燕想了想,道:“一半一半吧。”

    季承笑道:“燕姑娘果然直率,不知燕姑娘……”

    老燕摆了摆手,道:“不要问我的来处,我不想说,你只知道我是老奇的朋友便好。”

    季承心道,果然和老奇一般脾气,遂不再多问,只是说:“他这次麻烦不小,你多帮帮他吧,有事可直接来找我。”

    老燕笑道:“是啊,麻烦不小,不过是我们自己搂来的。”

    “你们倒一般脾。”

    “我是个跑堂的,唱戏的还是你们。”

    “为何这样说?”

    “季捕头刀不错啊,可否出鞘让我一观。”

    季承点头,右手轻轻向下一剁,刀便向上翻了个跟斗,抽刀出鞘,月光刚好照上刀影。

    老燕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果然是漏影。”

    “燕姑娘竟认识此刀?”

    “我听人说起过。”

    “此兵器有记载,听说过的人很多,但是听过不代表能认得。”

    “我见过。”

    “在何处?”

    “战场。”

    “燕姑娘曾上过战场?”

    “是,我当过几年小兵。”

    “花木兰?”

    “呵呵,季捕头说笑了,我无父无母,自然没有替父从军的故事,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其实燕含骨去当兵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只想死,不顾一切的想死,每天从人群中走过,她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寂寞笼罩在她上。正值边关打仗,她就换了男装要上战场,她知道,在那里,可以迅速死掉。战争就是一个巨大的绞机,她和那些底层士兵将被搅碎皮,成为大地上一层白骨,经过时间的掩埋,他们将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深埋地下,燕含骨当年的心思里是有一种快感的。后来在军营她遇见了很多人,那时候忽然周围就多了很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关系,而且是一同战斗然后奔跑向死亡的朋友。我们这样吟唱他们的关系: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

    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老燕想着那时的子,慢慢将这两句话念了出来。

    季承续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我也曾上过战场,那里真不是个好地方,但是有最好的感。”

    “是啊,我那时遇上了一个人,我忘了他的名字了,现在也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其实他们那时都长的很像,灰头土脸的,都是血。那时只要一有机会,大家就找各种乐子,谁都知道明天一战也许就回不来了,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大抵就是这样吧。呵呵,那时军营里的味道很难闻的,酒味血味儿还有男女交合后的味道……不过有一个人很好玩的,别人用这些时候玩女人赌钱,他就读书,什么时候都在读,去茅厕也读,当时随军的郎中笑他说会得痔疮,他说痔疮再疼,抵不上读不了书的疼。他说世上好书太多他时间太短,保不齐明天就交代了,所以一定要赶紧读。别人上战场的时候,都多拿点干粮,多拿件兵器,再或者就是家乡恋人老婆的红头绳红肚兜什么的,就他,一定要揣上几本书,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是背个书箱子上战场的,只不过后来被十夫长打了一顿股,说是再看见他背着书筐上战场,就把他的书都扔到茅坑里去。”

    “后来呢?”季承问。

    “他死了。”

    其实燕含骨没有说完的故事是这样的,这个书呆子除了读书还有一件事,就是把书上的故事手舞足蹈(还是同手同脚的舞之蹈之)说给燕含骨听。那个漏影的故事也是他说的,当时他说起这把刀的时候极其的兴奋,他说此生若得一见,无憾也。其实他似乎常在说这样的话,看见书里说的一种梅花糕,他就是说此生若能吃上一口,无憾也;读了嵇康,便是此生若能听上一曲《广陵散》,当无憾;读了那封绝交书,他甚至都说若是有人能给他写这么一封文采斐然气势磅礴的绝交书,也无憾了……只不过这些事,就是不可能在战场发生。

    谁知后来,在他死在燕含骨面前的那一刻,燕含骨清楚的看到敌方将领抽出了这把刀,这把刀的样子和他故事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燕含骨记得那时候暗红的天空,天上还刮着沙尘,扬起被血包裹的沙粒,在空中肆虐翻滚,边的人已经杀红了眼,一把刀砍三个人就卷了,一杆枪穿透一个人的体扎在/露的岩石上,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是可以被分成很多部分散于各处的,那些部分被人踩过,已经没有了任何活着的气息,就像被分成一块一块要卖给人吃的猪一样。

    就是那个时候,燕含骨升起了一个愿望,活下去的愿望。

    她想迅速离开那个地方。

    她想活下去。

    她不想这样死。

    先前的变态的快感已经完全淹没于巨大的恐惧中,她背起他的尸体,当了逃兵。燕含骨后来把书呆葬到了一个书塾后面,听说那里的夫子很博学,看过很多书,很多书,并且那个夫子喜欢把自己读过的书讲给那些可的孩子听,书塾后有一大片竹林,那个书痴曾经也说“‘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色侵书帙晚,过酒樽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若得竹林一片,此生无憾。”

    燕含骨灌了一脖子酒,有点上头,现在冷风吹着,她缩了缩脖子,望着天上的月亮,圆圆亮亮的,她生命见到的月亮都很相似,只不过……

    季承虽然没有知道故事的全貌,但是一句“他死了”就足够了。于是他很是尽了一个倾听者的责任,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奇提着酒壶坐在了门槛上,老奇醉眼朦胧的看着缩着脖子的老燕,瞬间有了同路人的感觉,因为似乎他们都不怎么高兴。

    燕含骨出了一口气,终于问道:“后来听闻这把刀到了当今睿阳王之手,他把刀传给了他儿子,怎么……”

    “老燕,你这就聪明……聪明了……”

    季承燕含骨同时转头,老奇七扭八扭扭到了老燕的肩膀上,然后像一滩泥似的趴到了老燕的上。

    “大人呢?”季承问。

    “醉了,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老奇又眯着眼睛看季承,笑道:“师兄……其实……其实我真不喜欢你。”

    季承道:“我知道,我也不喜欢你。”

    “但是我有一次佩服你,真服。你……你记得……吗,你以前打过我一次,差点废了我……然后你说……说让我尊重你愿望……哈……那天是你最帅的一次……老帅了……但是……你抢了我……我老婆……你……你就不帅了……”

    季承面无表:“那是我老婆。”

    “对,你的,你老婆……和我没……没关系了……我要重找一个老婆……她稀罕我……我稀罕她……”

    就在这时,季承派去守着客栈的兵丁慌忙来报。

    “捕头大人,风狼,风狼出现了!”

    “在何处?”

    “就是今早来找楚……不是,长生将军的那对爷孙。”

    季承向后一瞧,县令师爷都喝了烂醉,当机立断让那兵丁召集手下。

    这边燕含骨听见这个消息,当下也是一惊,拍了拍老奇,老奇已经呼呼呼睡着了。老燕一把提起老奇掷向水缸,哗啦一声,老奇抖了个激灵,过了一小会儿,他脑袋从水缸里钻出来,刚要说话,发现嘴里有东西,上还痒痒的,低头一看其他几尾小金鱼都在不停的用嘴拱他,力气虽小,但是胜在够执著。老奇和蔼可亲地拍了拍一尾小鱼的脑袋,然后从嘴里把它们要营救的那只提出来,放回它们的队伍。

    自己从水缸里爬了出来,摇摇脑袋,看着靠在栏杆上的老燕,笑道:“老燕,下次换个温和点方法行吗?我现在头还晕着呢,也不知道是你撞的还是醉的。”

    “风狼出现了。”

    “这么快,在哪里?”

    “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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