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燕七话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别衡 书名:燕含骨
    小头发愣的原因很简单,任何一个人到了这里都会发愣。

    从他们站的地方向下看是一个圆形的坑,坑的边上都是书柜,而且是上好的紫檀木,书柜里自然都是书,那些书柜一圈一圈一圈绕着坑而设,书柜与书柜之间的距离也只容一人通过,这些书柜的中心有个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烛台,烛台的蜡烛灯火跳着,书桌上伏案坐着一个老人,低着头翻着手里书。这里虽然有两个人站着,但是这一圈书和一个老人,还有半截蜡烛,藏在一个盘曲的洞窟中,多少有些寂寞。小头忽然有些敬佩这老先生,爹说过,一个人一辈子可以干很多事,但是那些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的人更值得敬佩,因为他们耐得住寂寞。

    “记名先生,您老是不是算准我要来啊,您从哪儿找的醋啊,那醋,忒酸了,下次换成酒行不行?”

    “哼。”

    “好吧,算是我有求于你,一个名字一百里,我知道。您挪挪地方,我都看不到装银子的洞口了。”

    那个桌上的记名先生也不抬头,不过果真向左边移了移,但是他只是移了移,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手上翻书的动作都没有停,而且许是因为年老体衰,他的移动十分慢,真的十分缓慢,然后在他方才的座位底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老奇叫道:“您老偏偏脑袋,砸着您了,您老下次该给我换辣椒水了。”

    说着话,老奇手不停,嗖嗖嗖……小头就看见一串银子从空中似水珠子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推前面的,和变戏法似的,乖乖的就掉进了那个小洞口,小头的下巴颌都要掉地上了。

    “老奇,你你你不是没钱嘛?”

    “这下真没了。”老奇很坦,还抖了抖衣服,以示清白。

    记名先生忽然问道:“你带着那个小孩叫什么呀,哪里生人,今多少年岁啊。”记名先生说话也很慢,而且听得出很费力。

    “哦,回先生话,我叫云蒙,长安人,今年十岁。”小头虽然有点奇怪,一般人若是不认识,不都问“这个是谁啊?”问个名字做什么,不过他自幼诗书教化,对待长辈那是很有礼貌的。

    “楚天奇,半大个孩子都比你有礼貌。”

    “你叫楚天奇!”小头叫道。

    “对啊,所以我叫老奇嘛。就那老头啊,他不叫人别人的称啊,外号啊,没趣得紧。”

    “你来是为了这孩子吧。”

    “您老那是顶聪慧!”老奇学戏子,将衣袖往后轻轻一揽,摆出个大拇哥。

    “哼,长,生吗?一辈子,够了。若是还能做些人事,那就更够了。”记名先生说得很慢,但是慢的有股劲儿,小头十分诧异这先生竟也知道那药方,刚忍不住张嘴要问,老奇开口了:“记名先生,您高见!谁都像您这个通透咱也就不费这劲了您说是不?您可数好了啊,一共四百里,我要查四个人。”

    “丁大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吉林人。”

    小头听见这个名字,拳头握紧了,这个人他知道,那他把刀子抽出来的时候,嘿嘿笑着对爹说:“去见阎王爷,报上爷爷名字的时候,记着别说错了,爷爷我叫丁大虎,反正爷爷我也要长生不老了,那个阎王爷老子反正也见不着了。”……

    “常平,二十岁,济南人。”

    这个人小头却不知道了,心中有些疑惑。

    “风狼,这个人就不用说了吧,我就是想让您老帮我看看他现在在哪儿?”

    “最后一个人,燕含骨,二十岁左右吧,华山派弟子。”

    “丁大虎,他只有一个爹,他爹是个老捕头,一辈子就守着及乡镇,抓几个隔几天就要抓然后抓了放的小贼,丁大虎在他爹死后接任了他爹的职位,但是他太急,太急,太急就不好,抓错了人,被下了大狱,然后他被长白山一伙山贼救了,这个贼窝叫白虎帮,就做了贼寇。不过此人之后还和官府有往来,京兆府尹的小舅子娶了他远方的姑妈家的三闺女,他们有些来往。这个小舅子名叫黄品山,也是吉林人,现年三十二,那个京兆府尹叫刘向,长安人,现年五十七,为官三十年,算不得好官算不得坏官,却十分好名节,此人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具体什么把柄就不能说了,一次三个名字,有规矩的。”记名先生一下子说了一大段话,有些累,咳嗽了几声。

    其实一个人的生平老奇自己打探也是能探得出来的,不过有些隐秘却就没法子了,他没法子不代表别人没法子,而记名先生却是那个有法子的,他的法子其实也很简单,底下这一圈一圈的书柜其实放的也不是别的东西,是名册,各种名册,官府的,民间的,监牢里犯事的,每年被杀了头的,江湖门派的,寺庙庵堂的,还是东家店西家铺,什么粮店的油铺的客栈的青楼的,只要是需要记名字的地方,他都有那里的名册,而这个记名先生还把这些名册都装到了脑子里,这本是很平常的东西,可是这世间那些光怪陆离的事谁又能说哪一件不是藏在这些平常事里呢?

    记名先生咳嗽了几声,老奇只觉他今比平时好像不止老了一倍,正要开口问,记名先生又道:“常平本来是一个佃户,因主人克扣杀了主人出逃,然后也是被白虎帮收留,这个人本没什么其他生平,但是他祖上是读书人。当朝翰林院侍郎李成非在在二十五年前曾经过长白山下的及乡镇那时他还是个穷秀才的时候,同,常平那也去及乡镇劫囚,这个囚犯就是丁大虎。”

    “至于风狼,他现在上了江南菖蒲县的通缉令。还有你说的那个燕含骨,她……容我想想……这个人不是本朝的吧,你说她是华山派的?”

    “是。”

    “让,我想,想。”

    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老奇心里涌上一股不安,他回头看了看方才过来的甬道,心里描画出一副万箭齐发的样子,心里稍稍平复了一下,不过眉头却不自觉的扭了起来。

    “这个名字只有在七百三十九年前的华山派的花名册上有记,是个孤儿,被当年的华山掌门的妻子带上山抚养长大,后来第一次下山就遭了伏击,出现在丧了命的弟子名单上。”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捏个假名骗我?”老奇疑道,心里对这个燕含骨不多了几分疑窦,但是他还是觉得那厮纵然有些疯癫,决计不是恶人形容啊。

    “好了,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走吧,赶紧。”

    “记名先生,今儿谢谢您了,长安这段时间不太平,您自个儿小心点。”老奇笑嘻嘻的道谢,长长施了一礼。

    “快滚,老头我不想见你,半年之内不许再来,来了老头我就都换成毒酒。”

    “记名先生,规矩规矩,您老定了是三个月的!”

    “你这次多问了一个。”

    “嘿 ,你这老头。好吧,您老保重。”

    “等一下,我有个事问你,你说这世上最贪心的是谁?”

    “什么?”

    “想通了告诉我。”记名先生不再说话,继续伏案。

    老奇想了想,不太明白,却总觉着这记名话没说完似的,但这老头规矩大过天,无奈只能向他行了礼,带着小头离开。

    等老奇和小头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记名先生缓缓道,那声音仿佛用足了一辈子的气力:“出来吧。”

    这时,一个黑影从他背后闪了出来,这里灯火很暗,这人又一黑衣外加一个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斗篷,而记名先生这里常年就只有他一人,记名的书桌边又高高低低塞着很多书,是以这个人在这里猫了这么长时间,老奇竟然没有发现。

    “呵呵,记名先生,你对你的小朋友很好啊。”这个人虽然笑着,但是声音却很像秃鹫看着自己的猎物。

    记名先生现在也不忍了,他用力的咳嗽几声,面前的书卷上都是鲜血,他连忙去擦,嘴角的血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滴答得到处都是,名册上的名字渐渐都浸泡在血里,有些模糊。

    记名先生终于放弃,他直起子,打量着自己的这些名册,想着名册里的那些姓名,那些只有一行或者两行,或者有一卷甚至几卷的人,笑道:“既然是朋友,自然好对他们好些。”

    “不过你说的实话,当然除了最后一句,很合我的心意啊。”那个黑影桀桀笑道。

    “我记名先生,从不说谎,楚天奇很聪明,他会懂的。”

    “是不是有个朋友很好,这值得用命去换吗?记名,人活一次不容易啊。”

    “活……活一次自然不易,所以更要交些值得的朋友做些值得的事,对一个没有朋友的人来说,你不会懂的。”记名慢慢将手放上被小刀捅了的地方,那里虽不致命,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自己的命在一点一点溜走。

    “我要朋友做什么啊,我就要长长久久得活下去了,而那些朋友,哈哈,他们都将灰飞烟灭。”他把“灰飞烟灭”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好像真得和一阵灰一样,一吹就散了。

    “没有朋友,你活那么久又干什么呢?”

    “你的话太多了。”

    在暗夜里,一把看不见的小刀插到了记名先生心口与肋骨的缝隙中,消无声息的。

    只有那半截蜡烛还在跳动,而那些掩在名册里的名字不再有人替他们抚掉尘土,然后选一个晴天的午后,带着他们出去晒晒太阳,让这些名字透透气,再陪他们说说话。

    记名先生,姓氏不详,长安人士,一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有友二三,大部分时间在长安底下某洞中记录曾经在世上留过名的人,靠贩卖信息为生,后因卷进一场祸事而卒,享年六十三岁。

重要声明:小说《燕含骨》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