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燕五话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别衡 书名:燕含骨
    老奇这人常有些莫名其妙的直觉,而且他是个很乐于相信自己直觉的人,因为这很有趣,这时他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个奇怪的脚步声是能够帮助自己的。

    楼梯口走上了一个白衣的公子,此人脸生的瘦,很瘦,额头很窄,颧骨外露,下巴颏尖,长发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赤足,而且那双赤足生得十分漂亮,骨匀称,肤色白嫩润玉一般,脚趾圆润,指甲淡淡的竟瞧得出光泽,你若用玲珑二字说会有些女气,但是若不用这些女儿的词,真找不出其他的词来说。

    白衣公子抱着一把古琴,那琴用的是椅桐,有流水断纹,琴下不似别的琴刻写抒怀的诗文,刻得是诗经里两句十分朴素的话“椅桐梓漆,爰伐琴桑”。此琴若是放在琴行去卖,许只是个上等价格算不得极品,但不知为何,这琴好似有种十分温柔的愫悠悠悬于其上,许是和白衣公子抱着它的姿势有关,白衣公子抱着它似乎抱着自己的人,除此别无他物。

    小二殷勤得过来招呼:“这位爷,您要点什么?”

    “我用一首曲子,换一碗面,你看行吗?”

    小二为难:“这……”

    “我不为难你,找个懂事的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懂事的?没钱吃饭,您怎么也没长一张好嘴说人话啊。我们老板忙的很,不见客。”这小二是个爆脾气。

    谁知那白衣公子眼一闭,拒绝和他说话了。那小二生气,要推他,白衣公子一把被他推倒在地,这公子也不恼,坐起来,整整衣衫,继续双手置于琴上,眼睛一闭,依然故我,他容貌虽非秀丽俊朗,此时的气度却如松如鹤,卓然难侵,凌然难犯。这周围坐的都是些文人客,且是些年轻的文人客,有人就不干了,冲那小二嚷嚷:“不就去叫你们老板嘛,大不了,公子这顿我请!”“就是,就是,你这小二不懂音律,就在这里胡乱嚷嚷,小心污了这临江仙。”不过也有人鄙夷这白衣公子“哼,拿如此高雅换碗面条,真脏了这琴”云云,不过那公子真真好气度,任何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老奇心里暗赞此人,心道自己的直觉真他灵验,赶得上门口贴了狗皮膏药算命兼卖药的了。

    小二无奈,只得去请了老板来,这临江仙的老板人还没完全从楼梯上上来,众人就能看见一个胖乎乎的肚子了,然后就听见笑呵呵的声音:“众位赏光,怠慢了,怠慢了啊,我这炒菜忙得很,也抽这个空子给大家道个福,道个福啊。”

    等人上来,大家都乐了,这个老板还是个厨子嘛,圆乎乎的馒头脸圆乎乎的蒜头鼻还有个圆乎乎的豆子嘴,那眼睛就甭说了,更是圆乎乎的跟琉璃珠子似的,手里还提个大勺。

    “老板,就是他。”

    “哦,这位公子,小二不懂事,您多担待啊。今天您在店里吃的喝的,都算我头上。我小时候没读过书,看见读书人就羡慕,这才开了这个临江仙,您是弹琴的,那……就更羡慕了,我还指着您沾沾这琴的仙气呢。”

    这厨子老板别看胖,说话有一,白衣公子睁了眼,面上神色却是变也没变,道:“我就要一碗面,用一首琴曲来换。”

    “好好好,依您,依您。您看您吃什么面?炸酱面,打卤面,丝面,牛面,还老汤排骨面,还是拉面烩面刀削面,炒面凉面手擀面?”这老板乐呵呵的,若说这琴是白衣公子的人,那面就是这老板的老婆,乎乎得暖洋洋的。

    “阳面。”

    “……”老板微愣了下,道:“行,您等着啊,马上就得。小二,这些先生都不容易,以后再对他们不客气,小心老板我今晚不给你的面里放排骨。”

    那老板转下去了,后有人小声道:“我以为是多好个曲子呢,就值一碗阳面啊,还这么趾高气扬的。”那白衣公子依旧没有反应,倒是一旁的老奇对这个老板大加夸奖。

    “哈哈,这老板也是个妙人。”老奇大乐,人生在世,无外乎遇上些妙人遇上些妙事。

    “他那么胖,哪里妙了,这是说女人的。”

    “嘿,我说让你去考状元你还不去。不过这老板如此之妙,吃白食就有点过意不去了。”老奇低声说,有点苦恼啊。

    “吃白食?你原来是要吃白食啊。”小头压低声音,他们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倒也没人听见。

    “我本来想这临江仙都是一群酸秀才,老板附庸风雅,我最瞧不上往自己上抹酸水的家伙,吃他一顿白食算不上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我还以为你是在世诸葛呢,没想到……”小头脸一垮。

    “没事,先吃,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奇拿筷子拍了下小头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串琴音响起,很随意,如小儿女呢喃,老奇提起的筷子慢慢放下了,边上的其余的客人有刚把放在嘴里的也不嚼了。

    白衣公子轻轻拨弦,音调简单,凭心意而为。不过就顺着这随意,众人都缓缓闭上了眼。天宽地阔,风轻行过,云生海楼处,有鹤飞过,曲调在不断重复,让人的心意都顺着那调子在慢慢的走,熨帖得很,栖于云上,仰面而上,边有友为伴,二人居于山巅,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乐又何妨,调子慢慢在变,却依旧在重复,转回从头,一个圈一个圈,慢慢的有了些说不清的离愁,风动竹影乱,琴声略有点急然后又慢慢缓了下来,带了些清冷的寂寞,一个人临风立于城楼,远处大漠,风卷烟尘……

    众人的心都有些沉,谁知就在这时,有人起歌和之: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无故人,又奈何?天下谁人不识君!”

    与歌声同起的,还有竹筷敲击酒杯的声音,此人当也精通音律,歌声沉厚,击打声却有些激昂,若是方才还有种沉到底沉到底的愁绪,此时却被这歌声带出个宽广的气势,词曲虽还在说离愁,歌声本却已扫尽颓唐,后两句是此人随而填,虽不见得多工整,却也开阔。

    琴声渐歇,白衣公子收了手抬眼看,老奇冲他一挑眉毛,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又指了指他手边的茶,然后一饮而尽。白衣公子面上虽还是没啥变化,但是却举起茶杯略微一颔首,饮尽。

    小头长出了一口气,道:“老奇,你怎么敢随便打扰那公子弹琴呢?我三姐平时弹琴,我在外面随便晃一晃她都要瞪我一整天,再不说这弹琴要焚香要净手礼衣,他们都认真得很,你怎么能这样说也不说就唱呢?”

    “小头,这公子坦坦,他难道还怕我能毁了他的琴不成?我若真是个公鸭子嗓,他的琴不会这么温柔的,定给我个十面埋伏,打得我落花流水。这个抚琴与做人一般道理,不可太多匠气,认真总是好的,但随意些多能多些乐子啊。”

    那边白衣公子面也上来了,听老奇这边说话,他略微笑了笑,却也没回头。

    老奇也一乐,就在这时他向四周不着意的环顾了一番,果不其然,所料不错,忽然多了几个家仆打扮的人,那几个人窃窃私语,不时看一看白衣公子,那公子却是依然故我,仔仔细细吃着自己的面条。

    就在老奇环顾一圈过后,忽然乐了,对小头道:“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吧,这顿有人请了。”

    “谁呀?”小头也四处张望,忽然他明白了,就听老奇喊道:“燕姑娘,过来同坐吧。”

    燕含骨是被琴声吸引来的,她脚步轻,上来寻个地方坐下也没人注意,起初她倒还没注意角落里的二人,只在默默听琴,这听有人唤,心里还有些惊诧,抬头仔细瞧了两眼,面上就略微有些愧色了。

    “燕姑娘被琴声吸引过来的?”老奇笑呵呵的,仿佛又回到他们初见说话的时候,燕含骨不知为何略有些失落,有个人吼有个人骂也总比每个人见了面客气一两句然后交错离开得好,可这又怨得了谁呢?

    “是,方才是你唱的,很好啊。”燕含骨笑笑。

    老奇邀请,全无一点窘态:“坐下一起吃点吧。”

    燕含骨:“你们怎么?”

    老奇一挑眉:“怎么样,玉树临风潇洒得很吧,我们小头也不差啊,你瞧这玉雕粉琢的小模样。”

    燕含骨:“是啊。”

    老奇:“我们那破船您不愿意上,坐下来喝几杯酒也不愿意吗?”

    燕含骨也不矫:“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老奇赶紧替她把酒满上:“这才对嘛。”

    小头在一边瞧这老奇这一脸谄媚的样子,心里暗暗唾弃,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他。

    燕含骨发现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云府,看着那黑糊糊的云府,似乎都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不由有些担心,压低声音道:“你二人为何不赶紧离开?那那人的穿着,我怕有些像官府中人,你们虽和那乞丐打扮大为不同,可是也不安全啊。”

    老奇瞧她一眼,笑道:“你不也还在城里晃着呢吗?你和那可没区别,被逮住的几率可大的很。那人我认得,心狠手辣,这世上他怕也是站在尖尖上的。”

    “我不妨事的。”

    “嘶,你这人怎么老赶着趟的送死啊。咱现在不算朋友,要是算朋友,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这臭毛病。”老奇发现每次都会被这厮气着,不行不行,太亏了,改天气大伤,看来宰她一顿不算亏。

    这时,那几个家丁打扮的人走到白衣公子边上,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只看得出白衣公子闭上了眼,摆出那副对付小二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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