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燕二话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别衡 书名:燕含骨
    那老乞丐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确保早晨的阳光能照到自己的脸上手上不老实乱动的脚丫子上,慢腾腾的说:“这第一味药啊,小头,你知道比干这个人吗?”声音嘶哑,不过燕含骨却听得出来那是装的,真正老迈的声音哪里是装的出来。

    “知道,这人是个大大的忠臣。”

    “看不出,你还真有学问,来来来,让老奇我摸摸骨,看看你有没有状元头,当了状元就能娶媳妇,娶了媳妇就能生娃,生了娃就能再娶媳妇,你想想你的子孙肯定比那些恶人活的长,你不就报仇了嘛。”那乞丐挥挥手,笑道。

    “什么状元,老奇,你说不说,你快点告诉我,不说,不说,不说我就……”小头脸涨得通红,老奇睁开一只眼瞧他,笑道:“你要干什么啊?”

    小头被老奇这么个略带嘲讽的笑弄的肝火有从脸膛上喷出来的趋势,他左右看看,拿起一块砖头,冲着老奇结结巴巴吼:“我……我……我敢砸你,你信不信,我……我敢砸死你……”

    “来,来。”老奇把四肢张开,俩眼一闭,那叫个烈士赴死,慷慨就义,临了他还睁开眼道了一句:“您留神,拿稳了,别把自己脚丫子砸了。”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小头被他气的手脚直哆嗦,他咬着下嘴唇,脸已经能烫鸡蛋了,破衣烂衫下能看得出整个人都在抖,就在这时,老奇又睁开眼睛,道:“我还有遗言,能说不?”

    小头吼道:“说!”

    老奇一本正经得整了整那提起来就能碎的破布,然后闭上眼,用一种几近虔诚的表,躲在暗处的燕含骨似乎看到了自己在雪山上一个狭小的寺庙里的一尊金佛,嘴角微起,眉眼低垂,阳光如金光笼上面容,如古钟的声音沉缓响起:“愿我静静离开,莲花盛开,愿我下辈子化作一只能吃包子的猪,可以是牛馅的。”这声音转得很快,比起前面强装的暗哑,委实动听多了。

    小头愣了,燕含骨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头立刻回,喝道:“谁!给……给我滚出来!”

    “小头,你要试着把“你他的”这五个字说出来。”装圣洁的“死尸”一本正经的说道。

    燕含骨实在忍不住了,她一边捂着肚子,一边从暗处走了出来,小头处于极度愤怒中,拿着砖头上去就往燕含骨上抡,燕含骨一边跳脚躲一边笑一边还要忍住笑,好久没这么快活了,虽然看起来有点不仗义,虽然她知道这个欢乐其实很短,但她还是喜欢把仅有的一点点快乐赶紧的夸张起来。

    那“死尸”在地上躺了会儿,发现没人搭理他,小头满腔的怨气怒气如今终于有个点能撒出来,燕含骨满怀歉意不愿回手,二人竟绕着荒草追逐起来,“死尸”从地上爬起来,从黑糊糊的衣服里掏出一个青瓷小壶,那个雨过天青的釉色,润得好像笼了一层薄光,他一小口一小口心满意足的嘬着,看着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暂时看不出男女的家伙跳着跑着忍着笑(燕含骨平穿着随便,灰布褂子了事),后头从头皮红到脚底板的小猴子提着转头怒气冲冲的追着,破有些欣慰,这才是个是十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啊。然后他慢慢瞧出些其他趣味,这个人看似脚下随意乱窜,但其实无意中显露一手绝妙轻功,看脚步很像华山轻功,却不知比华山那个老头高妙多少,要知道华山掌门可就是因这手轻功被江湖人送了个“仙掌门”的名号。

    老奇眯起眼,这人有些道行呐。

    等手里的瓷瓶空了,他扬声唤道:“小头,来来来,这回老奇不耍你,好好说与你听!”

    小头终于在自己所能掌握的所有机会里找了个最心满意足的把砖头丢了出去,虽没砸着人,把半截墙给砸塌了,小小的轰隆一阵声响,小头终于安静了下来看着烟尘四起,心中仿佛生出些破坏后的满足感,转过头走了回来。

    老奇站起来向燕含骨拱了拱手。燕含骨距上次和江湖人打交道已经七八年了,回礼时略有些无措,老奇不以为意,笑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我叫……”燕含骨忽然发觉这个场景好生熟悉,她曾经把自己的名字说给很多人听,可惜那些人都忘了,不过这股心思转得快,她接着道:“我叫燕含骨。”

    “哦,不是兄台,是个姑娘啊。”

    燕含骨笑了笑,老奇也笑了笑,小头在后头颇不满意的拉了拉老奇的衣服角,意思快把这人打发了,我们还有事呢。

    “燕姑娘,您是怎么九曲十八弯绕到这里的?”老奇一脸真诚的求知宝宝样,那脸笑的,泥都快被他挤下来了。

    “我……我今天早上送了他几个包子,怕有比他厉害的乞丐抢了去,就跟在他后面看着,结果……”

    “哦,果然被人抢了去,姑娘神机妙断啊!”老奇又立刻换上一脸佩服的模样,这人不去演变脸实在亏了大才。

    燕含骨这样一说,小头才仔细看了看,今晨抢包子的时候没仔细看,那人给自己送包子的时候自己也是拿了就跑,恍惚间仿佛是这个人。小头有些不好意思了,别别扭扭走出来,然后站定长长给燕含骨施了一礼,道:“对不住你,云蒙谢过姑娘赠食之礼。”一个小小孩童这般隆重施礼,燕含骨本来脸皮就薄,老鬼这么多年也不见得多长几层,有些挂不住连忙跳到一边,道:“不妨事,不妨事,我想你吃包子定开心得很,不过被这人给抢了去,要不我再给你买点?”

    “姑娘还真乐善好施,老奇我下辈子只能吃牛馅的,要不这辈子您再请我吃点猪馅的?猪大葱的最好了。”

    “我就只剩这些钱了,你们拿去吃吧。”燕含骨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板。

    那老奇也不客气,从她手里把钱收了,然后全部抛起,扭头说了句:“小头,吃包子去喽!”然后眼不看,单手在空中抓了几下,空中的铜板又尽数回了他的手掌。

    燕含骨赞道:“好俊的暗器功夫。”

    老奇又扭头冲她一乐:“你也好俊的轻功夫。”

    燕含骨:“不过跑多了罢了。”

    “哦?我不过打多了罢了。”老奇淡淡一笑,随手一扔,一枚钱币激而出,不远处的墙竟然轰隆一声塌倒在地,老奇留神看燕含骨,心中暗惊,燕含骨脸上一点惊讶或惧怕的表都无,依旧笑着,从见她时,这人脸上就这么个笑容,从头到尾一点没变,若是友那便是老天保佑,若是敌人,这人怕是个不可控的敌人了,老奇脑子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以完全对付这个眼前这个人,老奇默默捏紧了从袖管毫无声音滑落的匕首。

    不过也就这么一瞬,老奇向呆在一旁看傻了的小头道:“快去,一枚大钱一个包子呢,别便宜了土地老儿。”小头从见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乞丐之后就整天被他欺压,血海深仇本压得他难以喘息,又加了这么个王八蛋,不过每天气也气饱了,那种锥心的痛倒好多天没在记起,今天一看这人竟有这手功夫,若是拜他为师,自己定可大仇得报,想到此处,他高深喊了声:“嗯。”就跟离弦的兔子似的,停,其实是箭,但是小头那时的欢欣果真是很像一只欢乐的兔子。

    燕含骨瞧着小头,嘴上笑意更深,如此简单的悲伤,愤怒,欢乐,欣喜,一个人的一生当这样度过吧,而不是所有感都如烟雾散开团聚界限不明有无难辨。

    老奇看着燕含骨,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这人虽是变数,可是从举手投足看仿若孩童单纯,说不定可为友,只要能抓住此人短处,以备后用,或许是一大助力也未可知,不过底细还是查查清楚为好。

    “燕姑娘何方人士?这么一手轻功,江湖上竟无名号。”

    “哦,我是……华山人吧……”

    “华山派高徒,不知令师?”

    “我师父,去世很久了。”燕含骨其实知道这人想问什么,她心中有些不喜,她不过是看小头快乐便想看看罢了,他们心中的计较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人,不久就会老去死亡,而自己依旧会飘着,无往无归,那些是谁哪里人都和谁的生命有过交集有什么意思呢?她曾不厌其烦的向很多人说过自己是谁,可惜有谁会记得呢?

    这个尘世的美好落寞腌臜繁华都是属于那些相互有牵连的人们的,他们都是圆圈碰撞相交离开,自己只是一个点,默默的从给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即使在圆的中间,也不会有圆与她相交,于是她不会离开不会消失也不会进入。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你不用把心思放我这里,你若是不相信,把你袖筒里的匕首给我,我可以让你安心。”燕含骨随意说。

    老奇却是一震,自己袖筒里藏有匕首,他玩匕首又奇快,比他惯常使得刀不知要快几倍,凡是知道他袖筒里有匕首的早和阎王打三缺一去了,再加上燕含骨这话,分明将他心思猜个通透,那药的事事关重大,他为了保住全局牺牲个把人的命只能说是必要成本,算计人心太久,虚虚实实的东西他见过太多,怎会有人真能轻言生死到如此地步?匕首是他的后路,后路一断可就只能往前冲了。老奇索豁出去,匕首从手指间滑落,握在手上,那把匕首不长,却两边皆开刃,有血槽,隐约光从刀锋经过似都被剖成数截。

    老奇一言不发递了过去,燕含骨瞧了一眼,赞道:“好刃。”然后轻轻巧巧就向脖子割去,老奇没料到她真会动手,本来他已经一只手搭上常用长刀,准备燕含骨把匕首接过要动手的时候二人就开打,谁知燕含骨真的往自己脖子那划。老奇慌忙去拦,手指被刀锋划破,燕含骨本还想着死一次毕竟不好受,算了,这次算倒霉,要是能真死了倒算赚了一笔,谁知发生了这么一幕,她有些惊讶,不过习武这么多年,手指的反应已经成了下意识,她持匕首的手轻轻一退,另一只手把老奇的手推过,顺带自己退了了两步,最后就只老奇的手指受了些伤。

    燕含骨看着老奇捏着手指,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掉,不由生出些歉意:“你没事吧?”

    “你真要死啊!你的命是爹妈给的,说死就死,你果真是烂命一条吗?混蛋。”老奇低吼道。

    “我……是你想杀我啊。”燕含骨嘟囔,然后凑上去看他的伤。

    “我……的。”老奇被噎在一半,他混了这十几二十年,头一次被个小姑娘噎住,而且仿佛她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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