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每月那几天】

    我搬进宿舍的第二天就开始上课,据说上课的王教授是我们院四帅之一。我们宿舍一大早便倾巢出动,占了前排的位置。

    我仔细端详了王教授,只要不看其头顶,在这个高辐高压力的领域里正值不惑之年的他还能保有这等风姿,名列四帅也是无可厚非的。

    王教授侃侃而谈,我等昏昏睡。课上至一半突然有个高个子男生冲了进来,冲王教授点了点头后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上。

    “哎哎,同学,我没带书,一起看看吧。”

    “没带书还坐第一排。”我挑眉看他一眼,把书推到他那边,自己和林琳看一本。

    “嘿嘿,谢谢啊谢谢。”

    下课出门,柳艳追上我:“今天坐你旁边那位就是咱班帅哥王子珂啊,听说他以前学校的女生都叫他王子。我看你俩还说话了,说什么了?”

    “帅帅帅,我真不敢想象在你眼里不帅的男生那得丑成啥样!”

    女王陛下天生具有一双包容的眼睛。在她眼里,只要不是那种丑的连亲爹妈都能吓死的男生基本上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她将男生按相貌分成几个档次,在一般人眼里看来的帅哥在她眼里都是天神级别的人物,就比如眼下这位王子珂同学。稍微有点姿色的男生,在她看来那一定是大帅哥,至于那些相貌平平的那也能混个“清秀”的美誉,然而有些满脸青痘实在是跟清秀不搭边的男生那也至少是“儒雅”的。总之女王陛下这种包容的眼光,已让所有熟识她的男同胞们又惊又喜,又欣慰又害怕了。

    “我天生就具有一双发现美得眼睛懂不懂?”

    “你那眼睛也随了主人,有异没人呐!”

    我在前面走着,柳艳在后絮絮叨叨一路,畅想各种自己与帅哥邂逅的场景,进而两人如何再从相识到相知,再从相知到相。我停下来看着她一脸花痴:“奉劝您老尽早告别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白梦吧,您那大脚丫穿不进人家那小巧的水晶鞋!”

    柳艳歇斯底里:“我恨死你丫那毒舌了!”

    开学第二个周末是我的生。这么大岁数了过生也不是件太值得高兴的事,所以我决定低调的庆祝一下就好。

    我和王璐璐还有宿舍的姐妹一起吃了个中饭便跑去KTV打算欢唱一下午。哑着嗓子接到了闻斌电话。

    “寿星,晚上请你吃饭!”

    看着周围的姐妹,我说:“还有一波娘子军。”

    “她们肯赏光就一起来吧,人多闹。”

    我佯装感激涕零;“你人真好!”

    晚上在约定好的饭店见到闻斌时,最激动的显然不是我。

    柳艳戳戳我:“帅哥唉,想不到你丫还私藏着这种极品。”

    “呸,你哪只色眼看见人家是被我私藏起来的了。我老乡嘛,回头给你重点介绍下。”

    柳艳流着口水连连点头。

    我嫌恶的看她一眼:“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幅嘴脸?”

    她白我一眼:“也不看看咱班当年那些人,那叫一鬼斧神工啊。初见时真是吓得我魂飞魄散!”

    有么?我翻着眼睛思索了片刻。

    “那曲研呢?”

    “估计还游走于金发碧眼间吧。”

    我们毕业后,曲研申请到了英国的高校。由于在此之前,女王陛下还没有给他一个名分,他走得也不无凄凄然。我依然记得机场送别时他那哀怨的眼神。

    “你太没良心了!”我无奈地看着柳艳。

    “谁让他要走的?”

    “难道你想要折断他的翅膀把他豢养在边?女王陛下不可以这么霸道啊!他是男人而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他想要张开臂膀为你遮风挡雨,你却想要折断他的翅膀你只为了他不会展翅高飞?”

    我不无埋怨,埋怨她不能为了幸福多留些余地给彼此。

    “你不懂!”她小声说了句,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我向闻斌一一介绍了我的姐妹。围桌坐下,万红丛中一点绿,闻斌大帅哥此时更加耀眼了。

    一顿饭下来王璐璐吃的张牙舞爪,柳艳吃的心不在焉。

    饭后闻斌拿出蛋糕,点上蜡烛,熄了灯,时间仿佛就这样停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宁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唯有烛上的火焰时不时地跳动着。橘红的烛光充斥着狭小的空间,二十三岁了,大家就这样围在桌边,显得异常的温暖。

    我双手合实,闭上眼睛,许愿。

    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周围一阵欢呼。

    闻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雕小盒子:“生快乐,小男!”

    我接过礼物:“每年过生都只是破财,想不到这么大岁数的我今年还能收到生礼物,不容易啊!”

    闻斌抽抽嘴角:“咳,打开看看吧。”

    我在王璐璐柳艳等人拥簇下,打开盒子,绯红色的缎面上躺着一把十五齿的玉梳。周围一阵唏嘘声,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收到这样特别的礼物。我呆呆地看着那梳子。那一年的那一晚,我也曾收到一把梳子,还有一个缱绻的吻。

    我抬头,咧嘴笑着:“谢谢!”

    那年以后,我不曾再剪断过头发。当初齐耳的短发如今也已长及腰间。我时常把它们分置两侧搭在前。王璐璐说我的头发显得我个子更矮了,但我执着于此,人总要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

    都说头发是烦恼的青丝,想到这,我不嘀咕:“靠!真矫!”

    众人齐齐看向我,闻斌皱眉:“你不喜欢?”

    王璐璐戳戳我,我回神:“嘿嘿……嘿嘿,喜欢……当然喜欢。”

    就这样我的生,在姐妹们嘻嘻哈哈和闻斌的沉默含笑中度过了。

    二十三岁了,我决定这一年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恋。当然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一个目标。

    姐妹们洗漱完上

    柳艳问我:“今天你许的啥愿望啊?”

    “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嘛,不一定我们还能帮你实现呢!”

    “求老天爷赐我一个美男,怎么样?帮我实现吧!”

    林琳说:“嘁,她要是有哪会留给别人?”

    柳艳大叫:“哎哎哎,‘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听过没有啊?比起残废我宁愿奔!”

    李欣华说:“都说女研究生的普遍状况就是‘白天愁论文,晚上愁嫁人’,看来不假啊。我哥清华硕士快毕业了,马上要出去读博了,我妈最近狂唠叨,让我哥在离校前给我介绍个才俊。”

    “怎么样啊?”异口同声。

    “大学毕业前是介绍了一个给我,不过当时没有立刻见面,也没见过照片,就是短信联系。那时候感觉那人还幽默的,也是个懂得生活趣的人,还常去听听歌剧交响乐之类的,不像我,觉得去听个相声就够陶冶的了。”

    柳艳感慨:“才俊果然不一样啊!”

    “那倒也不是。”李欣华接着说,“这个暑假我们继续手机或者上网联系,聊了一两个月了,我觉得该看看他长什么样了。”

    “是不是很丑?”

    “不是很丑,是相当的丑!刚一看到他的照片时我很郁闷,后来又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就更加绝望了……我恨我哥!”李欣华并不是眼光很高的那一类。

    “同你,也同那才俊。”我感叹。

    “同我就够了,同他干什么?”

    “长的磕碜也不是他的错啊!”

    “哎?小男,你想等一个什么样的啊?”

    “我啊?简单的很,用不着梁朝伟或者郭台铭那样的,因为俺不是刘嘉玲。姿色和财力过得去就行。至于年龄么,比我小三岁以上的不考虑,毕竟俺也不是王菲啊,谈个姐弟恋没意思。中年老男人就算了,算计不过他。”

    柳艳笑说:“这要求简单!你丫边不就有一位么?而且姿色方面还有附加分。”

    “对呀!对呀!闻斌啊!”林琳和李欣华符合道。

    “唔,再说吧。我困了,晚安。”

    我闭上眼睛又想起晚饭许愿时的景。我双手合实,闭上双眼时眼前竟然是闻斌那噙着笑容被烛光映红的脸。那时我只是吃惊,努力抛开他的影子才定了定神许愿:就让我得到真正的新生吧,从那年的秋天中解脱出来。

    开学一个月后,院里为了增进新生交流决定举行各专业间的篮球赛。无论何时,篮球都是不少在校男生的宠儿,无论会打的还是不会打的,大家对篮球的都是始终不变的。

    我们学校食堂里有几台电视,每次去看都是CCTV-5。如果在午饭时间刚好有场篮球赛,那么电视前一定会有很多端着餐盘废寝忘食的人。围观也就罢了,然而还有一些绪激动的人时不时的喷着饭粒发出阵阵呼声,这严重阻塞了食堂内的交通,扰乱了食堂内的秩序,破坏了广大女同学的就餐环境。

    每当遇到此种景,女王陛下就会说:“看!一群伪球迷!”

    我诧异:“何以见得?”

    “你看他们,平均海拔还不到一米七!”

    我汗:“这逻辑!”

    本来院里篮球赛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由于我靠着女王陛下的裙带关系也得了个小官,文艺委员。自然又是文艺委员。为此,我得为班级里各种集体活动留备材料。

    初赛那天,艳阳高照,我戴着大檐渔夫帽,挎着相机出门。

    篮球场边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到时,场上比赛已经开始。我挤入人群,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周边一阵呼声。裁判竖起两指,我班灌篮得分。王子珂离开篮板,第一节比赛结束。

    王子珂双手撑在膝盖上方,半哈着腰甩甩头发。只见一个穿红色T恤,扎马尾辫的女生上前将一瓶水递到他面前。他冷眼看着那女生,犹豫片刻才接下来喝了几口。

    “又一个王子病患者。”我小声嘀咕着。

    等第二节比赛开始后,我在场边绕了两圈,换了几个角度,抓拍了几张我们班同学投篮的瞬间,心满意足地回去给女王陛下复命了。

    女王陛下看着照片翘着二郎腿悠哉地说:“有模有样嘛!哎哎,王子好帅啊!看人家这姿势,一看就是行家!”

    “那是,比170是高点,有资格上篮球了。”

    “啥叫‘高点’啊?他高一米八六,体重七十六公斤,头脑聪明,相貌英俊,人品过硬且家世良好,父母都是大学老师。”

    “望而不即这种况只能发生在别人上,对于女王陛下您来说,看上谁就该发起猛攻啊,直接杀他个措手不及,最不济也就是一道圣旨,相信在您威的震慑下,猎物早晚就范。”

    见柳艳摇头,我问:“有女朋友了?今天倒是有个女生,但是不像。不过就算真有女朋友也不怕啊,您要是想挖墙脚,别说普通的小家小户了,即便是钉子户那也是直接强拆啊!”

    女王陛下眉头紧锁:“听说王子对那些对他有想法的女生都是绕道而行。虽然平时对女生也不算冷漠,但是对于那些对他流露心迹的女生他好像总是缺乏耐。我看难啊!”

    我佯作恍悟状地拍拍额头:“对了!就算他乐意,你们这辈分也不对啊!他王子,您女王,啧啧,简直就一**啊!”

    “啊呸!你才**呢!”

    电话里闻斌说:“晚上有空么,一起吃个饭?”

    “无事献殷勤!”

    “我冤枉啊!只是好久没有见到我的老乡学妹了,看你过的怎么样啊!莫非我以前请你吃饭的时候你都是这样腹诽我的啊?”

    我咯咯笑着:“几点?哪儿见?”

    “五点半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好的!”

    晚上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发觉自己似乎是胖了点,牛仔裤都比以前穿着紧了。我脱掉了牛仔裤运动鞋,光着脚丫立在衣柜前翻了又翻。

    柳艳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好像胖了,穿裤子都不好看了。”

    “晚上要出去?”

    “唔,也不是,就是吃个饭。”

    “和谁?”

    “闻斌。”

    “哟!这是女为悦己者荣呢吧?”

    我白他一眼继续翻着衣柜。最后我挑了件带有粉色碎花的韩版连衣裙,简约的单层飞袖,前圆后V的大领,裙摆从下张开直至膝盖上一寸处。我又挑了双白色衬底带有银色细带的高跟凉鞋。前带有小音符吊坠的白金项链随着我的动作灵动闪耀。

    柳艳看着镜中的我:“啧啧,总算不再红配紫好死不死的穿去门了!”

    我怒道:“我什么时候红配紫了?”

    柳艳嬉笑着望向窗外:“某人都在楼下等你十几分钟了。”

    闻斌见我时脸上的表呆了一瞬,继而笑道:“女孩子还是穿裙子好看啊!”

    我不自然的撇开脸不看他:“我以前也经常穿,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闻斌淡笑着跟在我侧。

    吃饭时他问我:“研究生生活怎么样啊?”

    “还能怎么样,这已经是我在D大的第五年了。不过突然发现校园里的熟人少了,就连眼熟的都少了。从实验室到食堂的路上已经不用我一路打着招呼过去了,但这也让我觉得自己无闻了、渺小了,似乎也被遗忘了。”

    “那个时代过去了啊。”

    我突然有点伤感。是啊,过去了。那几年的青葱岁月,变化的东西太多,就连校区都换了两次。时常听到同学怀念前一个校区的图书馆、路边摊,甚至是食堂里打饭的小姑娘。听他们对比今时与往的种种不同,感慨时光太瘦指缝太宽……对于我们这些年轻的生命来说,那短暂的几年真可堪称为一个时代了。

    “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闻斌嬉笑着朝我眨眨眼。

    “你眼睛有毛病啊?”我佯怒,“这就意味着我越来越老啦!”

    闻斌低头不语。良久,他说:“隐约觉得你是有点过去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几年的人谁能没有点过去啊!过去我还不认识你呢,过去我还边背诵马克思主义边学习数理化呢,再过去我还整天穿着开裆裤叼着嘴儿呢!你说哪个过去啊?”

    闻斌笑得不置可否:“你很固执。”

    我双手揉了揉头发:“你是不是又到了每个月的那几天了?莫名其妙哎。”

    闻斌嘴上依旧噙着笑,眉头却渐渐的锁了起来,最后连那残存在嘴角的一抹笑容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认真的看了我片刻,一脸的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选择了低头吃饭。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那样的表我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从饭店出来,我俩并肩走着。十月份的晚上,已经开始转凉。秋天,又一次悄然而至了。

    “你曾今……很认真的恋过么?”

    我抬眼看他,他并不看我。

    “唔,很早以前了。”

    “有过不开心么?”

    “当时有过,不过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么?”他低头看我:“那就好。”

    跟闻斌在一起时,我一向都觉得自己可以放松地玩笑、放松地依赖,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气压低得让人快要窒息。我隐约觉得他在踌躇,但却不知他在为什么而踌躇。他想要知道什么呢?那么久远的事都已经归于过去的那个时代了。它与他是完全不会有交点的两条平行线。他会想要知道它么?

    良久,他说:“有些事我自己还不确定,所以更不能那样不负责任的告诉你。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希望你过得开心。”

    什么事?关于我的么?他是听说了关于我的什么事么?我自认自己这几年的生活是简单安逸的,又有什么事让他这么迟疑?

    “什么事?我现在真是一头雾水啊!”我不悦地嘟着嘴,恨他这样卖关子。

    “……”

    “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又只说一半?”好奇心绝对是所有女人与生俱来的特质。

    我埋怨着甩手向前走。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他,他就那样注视着我。我突然觉得有点心慌。答案似要呼之出,我既有一点点的欣喜又有一丝的失望。为什么会是不确定?想到此我竟然有些害怕,害怕这仅有的一点欣喜也变成失望。见他张了张嘴,我忙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大咧咧的笑着。

    “好啦好啦!不愿意说的话,那就等你确定以后再告诉我吧!”我语气柔和得近似于撒。闻斌的眼神却越来越暗淡。他不无失望的看着我,继而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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