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267 急流暗涌

    由于埋银一事,结果旧宅子真个儿是刨地三尺,角角落落都挖了个遍。但是,终究也没再挖出甚么钱来,李氏邓氏也没好意思再叫嚣。文箐趁休沐的时候,去看了眼,千疮百孔不说,连原旧宅了屋脊也翻开了。

    这么一来,又得平整地面,又得重整旧屋子,工期至少又得耽误个十天半月了。

    文箐听陈妈愤愤不平地道:“瞧,三爷生怕藏在墙里瓦下,屋脊下的上梁钱翻了出来,也不到百文。”她越说越气愤,心想若是夫人在世,哪容得了三爷他们这般行径?牢满腹地道:“小姐,三这是欺负人……凭甚么他们分了去?这明明是少爷名下的宅子……”然后,她又怨怪陈忠:“那里,那钱就不能就让三爷拉回去了!”

    文箐知她是向着自己姐弟才起了独占之心,开解道:“好了,好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若是没有一文钱,咱们不也是咬牙要盖这屋子吗?如今得了三分之一,起屋已是轻松。何乐而不为?”

    李氏与邓氏是欺负人,可是没办法。谁让文简小,当了家?如今家业捏在周腾手里,周腾发话,自然是遵从,至少,他也没全霸了去,不是?再说,文箐也不想靠祖宗的剩饭来养活自己与文简。有,是好事;没有,则需得自己奋发图强。

    陈妈听得这话,稍宽解些,小声道:“那,庞家送的,小姐收下吗?”

    庞氏夫妇得了这笔意外之财,终究是过意不去,见文箐姐弟起屋用钱十分紧张,非常大方地拨出五十两白银的份额于文简,道是贺新屋之礼。

    文箐摇一摇头,道:“哪好意思要?他们带来的见面礼甚是贵重,我还愁如何还礼呢。”总让人同,接受别人可怜自己的目光,实在是受不了。

    陈妈见小姐这么好强,便也没再多说甚么。文箐转移话题道:“听说,牛这几不怎么样了?”

    陈妈见她是这个话题,立时来了兴致,道:“可不是?我就怨栓子他爹,牵了这牛回来,如何个养法,也得问清了。”

    文箐笑道:“这怎么能怪陈管家?北牛牵到江南来,怕是同那白菘一般,移到旁地就长成了油菜,不仅是人有水土不服,牲畜有不适,就是这作物也有水土气候一说。”

    她说着这话时,却瞧见小女娃叶子正端着一个罐子向牛圈方向去。对于这个人,她向来采取无视之状,可是终亏是心中有愧,又做不到真正的无视。忍不住问道:“她去挤?那牛不会踢着她吧?”

    陈妈小心地察看小姐颜色,见她眉间流露出担忧,便道:“倒也不曾。前几次她见得周管家在挤,很是好奇,非要抢了这差使去。”

    文箐点了个头,对于这种小童工,给她一口饭吃,让她做点儿事,或许倒是于她有几分好处。终究,这是古代社会,不是后代。“她吃得如何?”

    陈妈见小姐问得细致,便一一说起叶子的近况来。“莫瞧她瘦,吃得还真不少,栓子吃三碗,她竟也能吃两碗多。现下长了些,力气大了,一小桶水,也提得动了。人倒是勤快,不偷懒儿,我们起得早,她也不贪睡,早早就备了水……晓得少爷喝牛,生怕那牛被雇来的人不小心挤了去,每里在灶间烧了火,再去山上打了些草回来,便看顾院子里的木材,又守着那牛……”

    “等过些子,咱们境况好些,也给她份工钱吧。”文箐没想到这一个小女娃,竟干得这么多活儿,也是十分吃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没提家中姐妹兄弟?”

    “小姐要给她工钱?咱们养着她,给她饭吃,不嫌她在眼前晃就已是待她不薄了。”陈妈迟疑了一下,略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小姐,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在眼前,你心中不好受,还管她作甚?先前我本打算寻户人家送了她走的。听她与栓子提过,家中兄弟姐妹不少,若是她家全来,这里,哪呆得下?”她虽然对叶子心生同,不过是出于为人母之心,可是作为周家人来说,肯定是不喜章家儿女。

    文箐也叹口气,道:“当遇她爹前,我在庐山抽得一签,道姑劝我:莫计前嫌,放宽心思少恶念。思来想去,这前嫌只怕也是有她家一份。我呢,如今子好过些,她章家现下如此,多少也因姨娘当之事,说来说去,于她章家,终究是我们欠一份人。”

    说到此处,一时不忍,脱口而出:“要不然,改阿素姐归来,让她带了章家人去到常德。既不在我眼前,又……”

    陈妈闻言,继续洗着盆里的衣物,暗叹小姐菩萨心肠,满口称道,说这个主意不错。

    文箐见她好似并不真心实意赞同这个主意,复劝道:“都是孤儿弱女,她比我处境还差……”

    嘉禾提着满满一桶水过来,听得这话,以为小姐说自己,感激地看小姐一眼,小声问道:“小姐,少爷喜欢吃口条,村里有人在杀猪,咱们要去要去买来?”

    文箐听得,喜道:“快去。多买些,今儿给所有工人都加两道菜。昨得了钱,还没感谢大家辛苦了。”

    陈妈笑道:“小姐,你得仔细了,这些人在咱们家吃得过份好了,只怕回头到别的人家他们也依咱们家要求来,旁的人家可不乐意了。”

    文箐呵呵一乐:“难得高兴嘛。再说,幸亏他们挖地仔细,要不然,哪里得来的那笔意外之财。”

    陈妈觉得小姐有时万事想得开,得了好处绝不吃独食,这种子,千万个人里也难挑其一。

    沈家当就闻听周家掘地得金,立时赶了过来,没想到周家此次平平静静地分了钱,也没见文箐有什么怨言,沈贞吉转了一圈,自是走了。

    沈于老太夫人知晓事体后,对儿媳孙媳说道:“我就说,箐儿这个好。后进得我沈家门,必是对诸位弟妹迁让,家中不会有纷争。”

    先时,因为文箐在杭州替沈吴氏出主意,谋得钱财,虽然沈家感慨文箐出了大力,可是姜氏与沈母都十分担忧,沈颛娶这么一个娘子,太过于能干,而且精于钱财谋划,后,沈颛岂不是弱上几分?其他兄弟妯娌焉有抬头之处?

    沈父沈澄有所反对,认为一个女人太强势,则盛阳衰,尤其是孙儿沈颛过份老实木讷,只怕……可老太夫人现下发话,便只将话闷在心底。沈母思及自己与姜氏齐氏之间的关系,亦是感叹:儿媳过强,家姑势弱。

    沈贞吉对妻子姜氏道:“文箐识大体,不计小节,仁善乐施,持家有道,其襟宽广,世间男儿之肚量亦少有与她,与其母相较,也胜过不少。颛儿得妻若此,何其至幸!”

    姜氏虽虑儿媳过于能干,后恐居于自己之上,只是如今文箐深得沈家老太夫人喜,尤其是沈贞吉是赞不绝口,每每提及文箐,眉间便有几分喜色。

    华婧十分认同姆妈的看法,她为弟弟担忧,认为弟弟不开窍,又想到那活泼的孙豪,只觉有所隐忧,却又不好与弟弟坦言。弟弟喜欢表妹文箐,这是一看即知的事实。文箐在沈家,沈颛总是静静地呆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看着表妹,偏文箐总是没注意到这些,于是弟弟的目光专注得令华婧十分心酸。

    文箐只想着建屋子,担忧着周珑的婚事,思索着三舅姆的那块地皮怎么能才找到一个好合作者,关于自己的个人未来婚事,她依然认为漫长而遥远,全然不知沈家人对自己的诸多不一的看法。

    事实上,七月份,接下来又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桩,好似与文箐无关,却是暗中推动了周家与江家还有任家的关系的一个人出现——钦差中使刘宁方走一月,北京又派出一个内使王宠前来苏州征收阔白三梭棉布。织造局上缴困难,至民间,棉布本少产,更何况是阔白三梭布?征缴不得,一匹计三两白银折价。这事儿,闹得民怨沸反盈天,惊动了苏州知府况钟。

    可是,任家与江家却也因此事闹起了嫌隙。江家上次因给任弛出主意,讨要一人,便是向任家要了贡项,正是这阔白棉布。如今哪想到钦差才走,又来内使?这下,江家也交不出来,却只能出银钱抵差使。江家向任家求助,结果织造太监处本已为难,哪能保全他?只让江家出银钱过了眼前一关再说。江家认为任家这是过河拆桥。江忱这人度量本来就小,记下了仇,江涛与任弛的往立时打了一个折扣。

    彼时,苏州所产棉布甚少,淞江府棉布量稍多,却由杭州织造局管着。是以,王宠在苏州收不上布,暗中责怪苏州织造局太监陈源办事不利,这两人互斗。杭州织造局坐山观虎斗,暗中却使人通报王宠,钦差刘宁经陈源之助上次收缴了多少钱两。是以,王宠格外恼火,认为陈源是故意刁难自己,让自己无法向上交差。

    周腾却不动声色,坐看江家发愁,另一方面却积极与任弛来往,数次设宴,如此一来,倒是周任二家来往甚密,较之先前任江二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任弛上次为周腾解决了受雨淋的蚕丝,竟是用来做了蚕丝被,周腾发觉任弛在经商上确实有过人之处。虽然任家确实帮了周腾的忙,可周腾恼任弛不择手段,若不是他管着塌房,自己的茶叶与蚕丝焉能受潮?周腾只暗中搜罗关于塌房的事,非要掰倒了任弛。

    在苏州织造局的风云暗中变色的同时,文箐迎来了与自己有关的第二件事,或者严格说来是与沈家至为重要的事,那就是寻到了合作伙伴。

    非是外人,却是凤阳孙家。庞氏夫妇到得周家,知晓沈家一事,返凤阳,闲谈中说及沈家一事,孙家上了心。可巧的是孙振竟然就在太原左近指挥使。

    沈颛来与表妹通报这个好消息。文箐有些疑惑地问道:“他要是在山西任职,还敢就地开商铺采矿?不是违律吗?”

    沈颛对此并不太懂,只道是孙家暗中出人出力,却是由郑家出面揽生意。文箐听得这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沈家一事如此轻易解决,文箐自然也松了一口气。可是沈颛却为难地开口道:“我爹说三婶那边,寻不得合适的人去山西,我爹与二叔又不懂营生……”

    文箐见他低着头小声说这事,好象小学生犯错误一般。想了一想,只怕是大舅沈贞吉想借陈管事或者周德全。她心中叹口气:果然管得多了,沈家的事儿就依赖自己了。“这个,陈管事现下终究非我家下人,需得与他好好商议一下才行。”

    沈颛有些拘束地忙点头。沈贞吉开不了这口,可沈吴氏在杭州,这事轮到他到表妹面前来,说是通报喜讯,其实是要表妹帮忙。

    文箐觉得沈家与孙家合作一事,自己还是不太清楚细节,也不知到底如何谈的。思来想去,终究是放心不下,喊了陈管事,让他跑了一次沈家。才知孙家出人力,郑家出钱,沈家出土。郑家与沈家各出一个管事,沈家管矿,郑家管卖。

    文箐问了一句:如何分成?

    竟是郑家与孙家得三成,沈家得四成。

    文箐瞧向陈忠。陈忠低头沉思,很显然,是郑孙两家合力将沈家架着了。当然,前期孙家出人力肯定是揽了大头,而郑家出钱,似乎也是一大笔钱,可是,这地终归是沈家的。

    他当时在沈家将这些话说出来,不放心地道:“大舅爷,这事,可已立契定下来了?”

    沈贞吉摇了摇头道:“大致就这般了。只是如今博吉不在了,沈家着实无人能管得了这差使。”

    陈忠对沈贞吉道:“大舅爷,这事要稳妥起见的话,还得先找人去探清了那片地,看看到底有否石炭后再说。若是那地并无石炭,到头来,咱们这边立了契,郑家倒是反说我们诓骗他,却是大大不妥。”

    沈贞吉先时也担心这事,不过孙家人说,沈家在阳曲那片地,左近都有石炭,那地八成也有。“你说得极有道理。这事,确实是我这处想得简单了。”

    陈忠建议沈家两位舅爷也去一位,到时若有石炭,也可与郑家当场立契。

    文箐听得这些细节,便与陈管事合计一番,最后道:“最少沈家要占五成才妥。”

    沈吴氏还是带着华庭从杭州赶了过来,陪同她一道的还有郑家人。

    文箐没想到郑家人竟是当在景德镇遇到的郑二!

    那时,她认为郑二财大气粗,仗势欺人,非常可恼。可如今呢?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想到了药膏与发油已然欠了郑家人,毕竟有孙豪在,孙家脸面要给。而沈吴氏因药膏一事对郑家十分有好感,巴望着此事能与郑家继续交往下去。

    沈吴氏担心外甥女仍计较郑家与徐氏当年的亲事,生怕文箐反对。

    郑家与徐家的恩怨,自己要记仇的话,难道也要报复到底?再出个章三事件来?想想心底呕得慌,文箐只得自己宽慰自己:若徐氏仍在郑家,就没有文简……她一咬牙:与郑二之间的嫌隙的问题,景德镇的事就当没有!

    不过,对于郑二,她终究不放心,暗中嘱咐陈管事在立契时定要多为沈家多长几个心眼,莫要让郑二占了便宜去。

    最终,沈家去的是沈贞吉,除了刘四喜外,又找了先前在沈家铺子的一个掌柜,在陈忠的陪同下,再次赶赴山西。

    文箐问沈吴氏道:“三舅姆,这债事既将了结,可曾搬回来?”

    沈吴氏叹口气,摇摇头道:“你外祖母那边是不愿。正好,我也就近看着杭州铺子。”

    沈老太太之所以不愿回苏州,乃是因为沈家败落,先时她在族人面前十分高调,如今虽是还了大部分债,可家境再不如从前,是以认为没有脸面见人。另一则最主意原因便是:她与沈母不对付,又不讨婶子沈于氏喜欢,若在苏州,上有沈于氏压着,还得向沈于氏请安问好。

    文箐听得沈吴氏说出那一句话来,便也能料到沈老太太什么语气说的这些话。

    可沈贞吉这边,却是想着让华庭归家。华庭其实没有半点儿经营天份,这点儿,文箐也一清二楚,因为华庭算数真个是连铃铛也不如,可以说是个数字盲。

    沈吴氏发愁:将来就算阳曲真有石炭,家业因此再兴,又有哪个能扛得起?

    文箐没接这个话茬。华庭不行,还有沈肇,或者小楫儿,总有一个吧。她自己是再不敢多接沈家的重担在自己肩上了,否则要背负一辈子了。

    事实上,她也担忧,总得为沈家物色一个好一点儿的管家才是?或者说是物色一个好掌柜的,能忠心帮着沈家打理家业的。

    可是,这事儿,难,急不得也。

    事实上,有些事,在当时看着无解,只是一待经了时后,才发觉柳暗花明又一村。

    比如,周珑的归宿,或者说是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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