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206 绸缪---嘴边的萝卜

    魏氏受伤,文箐只是出于亲了一下,周顾去世,文箐都来不及想,是该庆贺呢,还是该咬牙切齿地嫌他死得太早?可是这两件事,其他人就想得更多了。

    从魏氏房里出来后,在回自家院子的路上,李氏瞧着天上的雨似乎停了,就咒骂两句:好好地下甚么雨,老天爷真不开眼。

    昨严氏一家倒霉时,李氏可是一个劲地赞老天爷开眼,报应不爽。

    她骂完后又不得不接受现状,直叹气:大伯母这下子得在苏州呆一段时间了,她要是不顺,自己这一房也莫想轻松。刚为要分家而高兴,如今也不喜了。

    不止是她一人,雷氏与彭氏更忧心。彭氏虽老实,可是这么多年没有家姑在面前压着,还是十分自在的,本以为这两天内就要送走舅姑,可现下魏氏一受伤,自己任务就加重,不仅是持家务,还需得夜与雷氏、吕氏一起端茶送水,侍候更是要无微不至,唯恐在三个妯娌中,自己落了个下乘。

    雷氏苦恼不堪,崔婆子落水、染疾,魏氏边再无其他丫环婆子侍候,于是只落得自己跟个婆子一般,要尽心尽力侍候。魏氏尾椎骨受伤,动弹不得,吃喝拉撒皆在一张上。所以,莫说是喂饭洗漱,更有那些端屎端尿的活计,雷氏有时也不得不亲力亲为。幸好是周荣实在,没怪罪妻子早上为何没扶好母亲大人,只她自个儿自责不已,生怕其他人对此事指责,故而格外地柔顺,恨不得持了所有的活计。

    相形之下,吕氏既不象多年照顾家姑的大嫂雷氏,所以侍候起来没经验,也不如主持家务的二嫂彭氏能有借口抽离。可是,该尽的孝道总得让周围的人见识到才是。她见雷氏给家姑端着屎盆子,于是某次亦自告奋勇,想表现一番。雷氏乐得有人接手,趁机也让她晓得这中间的为难,于是借口去倒水洗漱。吕氏上前侍候,忍着异味,憋得难受,自己都快窒息了,魏氏那边还是如羊拉屎一般便密着,文筼说崔婆子有时还用过手……

    这句话,让吕氏当时胃里直翻腾,面上却也掩饰不住几分恶心之状,好在是没敢嫌弃的表露出来。文筼文箮只当不见。吕氏与侄女儿合力,好不容易侍候魏氏一回,她一出门,就狂吐不已。

    雷氏听得动静,只装没瞧见,差了文筼去扶三婶回屋。

    彭氏从文箮嘴里中到吕氏子不适,吐了,以为有孕,一边赶紧着让厨房张罗给三补一补,另一边问文箮吕氏如何。文箮将前因后果说出来,彭氏听了,她老实,可也不是个面团,对女儿道:“向你大姐多学些。她真正是好心机。”见文箮还是不太明的样子,便叹口气,道:“你以为你大伯母那些头面饰物哪来的?就是侍候你祖母上心啊。”

    说到这里,文箮才想起来,自己要给姆妈的首饰还没买回来,她想自己亲眼去选一选,又不能叫婆子送上门来,太打眼了。这事不能与大姐文筼商量,否则她难免会说自己没孝心,祖母摔伤,自己还有心顾虑这些。

    魏氏子如今动不得,可是嘴皮子却是可以无所顾忌地翻动。这无妄之灾,使得她只能趴在上,腹部被自个体重压得难受,于是直唤这里难受,那里难受,待雷氏哄得舒心了些,又骂个不停。先是骂周顾一家,然后又说儿媳儿子,最后只叹自己人老招人嫌,不管是有的没的,总之是看哪,哪不顺心,其实是今出事,又“见蚊子”,心事加重,生怕自己失明。这一摔,就想到自己母亲也是摔死的,十分恐慌,只觉得自己这是往母亲的老路上走。

    雷氏心里叫苦连天。魏氏被困在苏州,不仅是她一个难受,更是连带女儿文筼的将来亦受些影响。文筼的亲事虽已说了人家,对方是御史,可是还没正式文定,原来是计划守制返北京后,就正式定聘约,如今这一拖,真怕夜长梦多。再有一则,若是魏氏一病不起,渐衰老不能去北京,那她与子女也只能守在这里了,儿女后的婚事,只能在苏州解决。看惯了外面的一切,苏州再繁华,又怎及得京城之闹?

    周叙早上知魏氏伤了骨头,无法起,自是不能随自己动上京了,只得一边安排大儿子大儿媳皆在苏州照顾,自己则与小儿子周正十九或二十。只是,世事难料,十七一早,周顾去世,周叙气得胡子差点儿拽光,因为这意味着:缌麻三月!他要给族兄周顾守制,至少得晚三个月才能上京!

    周顾去世,对其亲人或许是悲伤的,对周叙来说,那就是自己的仕途上横生波折!新仇旧恨,都不及这次的可恼,偏偏是发作不得,届时还不得不装模作样为其出殡,呆在苏州守制,哪也去不了!

    李氏听说周顾去世,只差哈哈仰天大笑三声。周腾暗里是喜形于色,因为这意味着,义庄有可能由自己或堂兄弟打理。周赓是个嫌麻烦的人,不想担责,那就有可能是自己后掌管这些了。他的野心就是:手握越来越多的产业,自己能同苏州几个富户一比高下。周腾这人,也不能说他全是算计家业到自己名下,他只是心疼自家产业分成三份,幸好是自己至少目前能暂时握着两份在手,实际上说来是四份中的三份,除了周同那一份,还未定。所以说,他就是喜好搭架子,扯虎皮,做大旗。

    文箐这个时候,顾不得幸灾乐祸,她在暗中忙着绸缪。十六,周家去接族人,她恳请三叔把岳州的箱笼一起运了过来。李氏这时也不阻拦了,因为在分家时,文箐任由她打算,比起邓氏的算计来说,这个侄女在李氏眼里一时就觉得可多了,毕竟这次文箐是半点儿没提意见,甚么事儿都由他们夫妇还有周同拿主意,这让李氏原来防备的心理渐放松,认为文箐还是年幼,只关注小事,不会这些钱财经营大事。

    文箐懂不懂,邓氏却是心里略有底。因为,文箐点醒了邓氏,为她出了一个主意,而这个主意,很是得邓氏喜欢。

    这事,还得从周大管家说起。他是十六离开周家的,临走时,文箐终于得到了关于帐本的肯定答复——原来的帐本被“虫”毁了,没法看了。不过,周管家却是在十五下午隐约与周同提到:二夫人当在世时,周盛曾借过钱立下字据,到离世时好似仍没还。至于借据,却是不知其下落。

    文箐这时不得不服周大管家办事之牢靠,想一想自己当时得知这事时的喜形于色,忘乎所以,终究人家这是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米还多,不服不行。

    周盛借钱一事,直接就让周同想到了当初的那房子。可是让他去催债,他可没这个脸面,于是十五晚,周腾叫嚣着要赶走周盛一家人的时候,周同才与周腾就这事说了两句,问他可有法子。

    可是,周腾有些恼,这事自己不知,四弟却是知的,竟然没早告诉自己一声。“你也是糊涂,有这房契,还藏着掖着,难道还乐意让他们这么继续霸占我们家产业不成!”

    这话骂得周同难过,他也是今才知晓这事,又不是私藏产业。也不客气地回敬道:“三哥你说话也不要夹枪带棍的。现下是我们一家子对付定旺他们,我若真是私藏,这房契我还能说出来?咱们兄弟才是亲手足,还是想想,那房子他们住着,怎么让他们吐出来才是!”

    周腾当下将周德全叫到面前,盘问那借据与房契下落。

    明明就在他上,可周德全偏偏就是说:“老奴真是不晓得,昔年二夫人说那房子终归是族亲住着,房契早晚有一天要予他们,于是,也没交由帐房管理。二夫人是让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谁个晓得那边拖着就不给,这时一长,老奴也忘了这事。前闻得三爷四爷分家,严氏来闹事,老奴才思及这陈年旧事。当年是太姨娘接受二夫人的帐务,老奴是真不知其究竟。”

    他一个劲喊冤,只道自己忠心耿耿,才来提醒这件旧事的。然后就一脸蒙受不白之冤状,委屈地说这就离开。当时是半夜三更的,周同哪里会说同意他现下离开,要万一再出个好歹来,周家没有这么待下人的。周管家便道自己第二一早就走。

    周德全嘴紧,一口咬定这事自己只隐约记得,才来提醒的,其他详细始末一概不知。周腾拿他没办法,次,从魏氏那边出来后,就去问刘氏:“二嫂随二哥上任时,交接过的物事里可有别的房契或者借据?”

    刘氏对这事根本就一问三不知,她接手时,只有主宅与苏州宅子的房契,至于其他几张借据上的债务,不过是些族人临时周转而借的,她管家后一一催还回来了,自认功劳不小,当然私下里得罪人她是不自知。此时听周腾说甚么周成的宅子与周盛的借据,刘氏很是吃惊,摇头说自己不晓得,然后就是十分不悦地道:“我就说你们二嫂定是另有私财,偏你们一个两个不信,同儿还为沈氏抱屈,现下晓得了吧,那宅子的房契定然是在沈氏手头上,搞不好又落到沈家人手里去了。”

    周腾搞不明白:是二嫂忘了交待还是私藏了呢,又或是姨娘替弟弟瞒着这事,后好给弟弟周同?

    他拿不定主意,又不敢直言说二嫂不好,或者刘氏不好。

    李氏却是多了个心眼:周大管家为何今才说出来?是否还有别的私产,是二嫂当时备下,自己却不知的?

    她这话说出来,周腾方才只着急房契下落,倒是疏忽了这些。于是再次责问周德全。

    周德全言及当离府甚急,没人来问自己这些事,自己以为有帐本在,想来房契与借据俱在当家人手里。

    这些旧事,与刘氏有关,李氏与周腾当然不会傻得马上去再次翻姨娘的老帐。

    周同认为周德全是一番好意,三哥三嫂怎么能怀疑人家呢。便道:“这都有帐,二嫂事事记载详尽,三哥三嫂难道怀疑二嫂不成?”

    这话质问得直白,周腾与李氏哪肯承认,自己怀疑了周管事,就是怀疑了沈氏。“我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其实,从房契一出现,他更介意的是周管事竟然先找的是四弟,而不是自己。待听到说自己不在家才先找的四弟时,仍是不悦,于是找了茬,将今的诸多不遂迁怒于周德全。

    周德全一走,李氏听说他与文箐亦说过话,临走还去同文简告别,她自是晓得周德全得沈氏器重,对文箐姐弟自是免不得更关切些。于是,就房契一事,不甘心起来,试探地问文箐。

    文箐装聋作哑,周德全临走时是将房契与借据交到文简手上了,还有包括帐房的老钥匙,如今都落到自己手上了。可是在岳州的箱笼没到自己手上时,她没有借口说出来。听得李氏这般问,面上便满是十分惊讶地道:“还有这事?母亲当并无曾交待这些……”

    李氏抱怨道:“二嫂向来办事周全,怎么这事竟忘了交待?若不是周德全提及,哪个晓得。二嫂的帐本,我们从来没翻过,唉……”

    文箐一听她埋怨周夫人,很是不满,反驳道:“三婶,当母亲随我爹去任上,难道帐务没交接吗?既交接清了,想来我母亲当家甚是分明,无甚不妥。”

    李氏讪笑道:“那时,二嫂着急去任上,想来也是忘了这事吧。”

    文箐点点头,道:“母亲做人厚道,若真有,那想来是顾念族亲的面子,不好提及欠债一事。三婶既说可能是母亲保管,只是母亲的遗物如今没一样在我边。还是等箱笼运来后,我再查查?”

    文箐这话说得极直白,就是说了,房契在周夫人手里,没与众人说,那是沈氏对族人亲厚,毕竟借钱多年不还,传出去名声不好。周夫人没说出来,是为了给周成周盛保存面子。

    李氏本来还想对二嫂没提这事怨念几句,奈何文箐出口就是堵了自己。只是,她由此对这些箱笼寄予了厚望与十足的关心,可偏偏是了文箐在先,自己是再无理由扣押了,只道这是赶走周盛他们一家的好法子,文箐找到,可莫要轻忽了。

    文箐笑笑点了头。“找到的话,为母亲名声计,我也绝不会有半点藏私的心理。”

    随后邓氏也赶来,关切地问起此事。文箐傻傻地道:“三婶方才同我说了,找到就立刻交予她。”

    邓氏顿时如刺猬,周团起了刺,生怕文箐就这么给了李氏,愤愤然地道:“那哪能直接给她?一到她手里,哪还有你我的份?当初是从公家出的钱,怎么也得拿出来看看值多少钱,咱们三家分一分才是。”

    她挂念这事,派丁氏到前院去问周同,当那宅子花了多少钱。周同很烦她算计这些,这些闹分家,邓氏眼里只有钱财,竟是忘了关照他的伤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氏与邓氏在钱财方面,其实都一样计较,半斤八两,哪个也不逊色多少。在十六下午,两妯娌为着这没影儿的房子与欠债又闹上了,原因就是李氏说邓氏得了苏州的这四进院子,那周成的宅子也该归自己了。邓氏不满:“铺子全归你了,宅子早先说好了,苏州的宅子自是要归我们才是。”

    当时说好的,自然是没有出现眼前这局面。二人谈不拢,便要寻求盟友。不敢闹到长房那边,于是只能在自家宅子里拉人。那还能谁?自然是文箐了。

    文箐一脸愁容地李氏道:“三婶,那房契我找出来,一准拿出来。分家这些天,您瞧我哪样计较过?那宅子,自是您与四婶说甚么,便是甚么。我人小,言轻,哪里有甚么主张?”最后一句,是他们当时分家时对文箐说的,如今,文箐原话奉还。

    李氏悻悻地走了,只要文箐不偏帮,不藏私,她自有把握将那宅子拿到手。

    邓氏不如李氏强势,此时提起这些,便拣文箐喜欢听的讲,说文箐归家,李氏对文箐姐弟的怠慢,对文箐的惩罚太重,自己看得都难受。

    文箐在心里哼一声:当我被责罚,你可替我多求一句半句?

    她任邓氏在面前直抹眼泪,自己表面上装模作样,让邓氏误以为是她听得多,说得少:“箐儿,你也晓得,你四叔是个老实人,又是个不在意钱财……你四叔敬重他是兄长,你三叔说甚么,自是都认同。可是有你三婶在,你三叔再念手足又如何?”

    她说的一半倒也是实,文箐不点头不摇头,只小声道:“四婶,现在家都分了,不乐意又如何?”

    邓氏以为文箐亦是十分不满,便如同找到了知己,一把手抓住对方小胳膊,两眼闪着希望,道:“你也是不满意吧?咱们两家要是都不满意,你伯祖父疼你姐弟,到长房那边闹上一闹,先前说的都不算数,重新分……”

    你当我是白痴!真正是打得好算盘,拿我当枪使!文箐听到这话,差点儿就要甩开她的手,忍了一忍,慢慢地把邓氏的手掰开:“四婶,你抓疼我了。”

    邓氏忙不连迭地道:“啊,对不住,四婶一时忘……”她又抱怨了好多不公道之处,只道是李氏算计他们两家太多,又说李氏肯定有藏私,否则不会这么痛快地说分家,自己是上了她的当,如今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文箐淡淡地道:“四婶,您说藏私这事,没有证据,猜测不得。传出去,这家声可就毁了。您与三婶既说要分家,如今又争执不下,这分家一时就只能搁着呢,哪个都不满意,最后就是分不了。”

    其实周同也这么说过,邓氏半点儿没听进去,当时只怨周同太软懦了,才受三嫂欺负。此时邓氏一听侄女儿这么说,呆了一下。不分家,她哪里有钱来?于是不说话了。

    文箐叹口气,道:“四婶,四叔这人是君子好恬淡,不喜经营,喜欢与诗书棋画为伴,故而分家时要了藏书楼里的所有物事。这些虽是死物,可是将来文筹弟弟终归是要用得上的。我与弟弟想要,还要不上呢。四婶,你要能作主,我就拿地换那处藏书楼如何?若是吃亏,我与弟弟倒是不要紧。”

    这么换?邓氏当然作不得主。再说,那些书值多少钱,她心里还有有数的,可是没活钱啊。守着地能有吃有喝,可地里的钱一年收多少,到不得自己手里。最主要的是:没有铺子,两间铺子的收入可是抵得过那几百亩地了。文箐姐弟名下有铺子,李氏有铺子,唯独她没有。她自是愤愤不平。此时,只道自己的苦恼。

    文箐听得起茧,便道:“四叔不是说自己去谋个教职吗?常熟的书院,或者苏州的一些书院,我听大哥说皆不错的。”

    邓氏吐苦水:“他说得轻松。只你四叔就算是有才,可这么年轻,谁个不以为他是学生,哪家书院会聘他?”

    这个事儿,终于说到这儿来了。文箐开始说正题:“何必瞧人脸色。四叔大可以自己也立个私塾啊,家里这么多书,比哪个书院都多,若是喜欢书的人,一瞧书多,自然就来了。”

    邓氏眼前一亮,喜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着急起,要拿这事与周同商量,可是才跨了两步,又失落地坐回来道:“这主意是好,只是还得找地方。谁个晓得这笔房钱能不能收回来?”

    文箐假装不懂,道:“那,要不然,我与小姑姑搬到我们名下那宅子去,如此,现在这宅子至少又能空出来半进房子。”

    “现下住着人,哪里能把外人领进来?就算前院空着,总得有个地方招待客人,在这宅子里建私塾,只怕……”这个主意,邓氏心动,可不敢自作主张。对于分了家,宅子属于自己,可其他两家还要住在这里,她是不满的。可是这种不满,不能表达出来。

    这么大的宅子,要撵了兄弟子侄出门,难道空着?邓氏一想到有人要这问的话,自己没有合适的理由。如今有是有了,可是也不能马上就说,更何况周成的宅子要是能拿过来,凭甚么让李氏拿了去?

    文箐说这些事,她可不是白给邓氏支招,不过是达成自己的目的。住得久了,邓氏拿这宅子房契所有权说事,要赶他们,文箐巴不得马上搬离。总得给邓氏一个借口吧。

    若是邓氏同意,周同反对,这主意还是不成功。那能怎么办?

    文箐于是一副慨人之所慨,替其解忧地关切道:“四婶,您放心!若是那房契找到了,这问题就好办了。”

    邓氏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喜不自胜地道:“箐儿,那你可得仔细找找啊。那些箱笼,可是今晚就运到了?要四婶帮忙吗?”

    她这番,比第一天见面还要胜过几倍,那笑脸里满是巴结讨好。

    文箐大方地道:“四婶要帮忙我整理父母姨娘的遗物,我自是十分感激的。那房契,对于我来说,有,没有,都无甚要紧。我也不会私藏起来。若我有心私藏,还能搬去住了?卖?那么大一宅子,谁个不晓得甚么时候易主?甚么时候交易的?三婶和四婶要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了。”

    这话便是让邓氏放心:自己对那宅子半点儿算计也没有。

    邓氏将信将疑,只是箱笼她也不好意思打开看了。一是自家弟弟邓知弦到现在还没洗脱偷窃之嫌疑,自己实是不便再开箱;二是文箐无意中提到了姨娘,落到她耳里,她心里扎得慌,便是不愿来看这些物事了。

    邓氏一走,周珑从里屋出来,打了个哈欠,道:“我都差点儿困着了。她在这里同你说这么久,一会儿,三嫂必然晓得了。”

    文箐狡黠地一笑:“晓得了更好。三婶定然会让厨房做更多好吃的与我们。”

    周珑放下手来,笑道:“不会是一两块点心就收买你了吧?我瞧你给四嫂出的主意,桩桩皆是好的。可是如此一来,她必然要同三嫂争个不休的。这天上掉下来的宅子,卖了她能分钱,不卖,她定要占着,让四哥有个营生,这才有活钱,不是?”

    文箐敛了笑:“三婶怎会这么轻易同意的?再有,严氏那一家子,又岂会这么容易搬走?”

    周珑见她发愁,替她抹了一下紧蹙的眉尖,道:“你小小年纪,想得这许多作甚?严氏搬不搬,与我们无关,反正我们足不出户的,再吵再闹,自有两位嫂嫂在前面顶着。”

    “我嫌她们三天两头上门来吵闹,碍眼。现下是与我们无关,可是后我们自己要买菜,小月出门置备物事,谁晓得会不会从那门前经过?再掠了去,吃死个人,还不又赖到我们上?”文箐一想到定旺他们的无赖,就恼火。这种人无事都找茬,有他们在边,岂能有一天安宁子过?

    周珑听到她想的着实可怕,可也不能说就一定不会成真。世事谁说得准?

    文箐其实有话没对周珑讲:这宅子突然出现,太是时候了。若是最后由四叔周同得了,自己也算是报答了一回周同接自己归家的恩,让他有了营生;若是让周腾得了,或许不久后,他们会搬出去,他们一走,自己与周珑也会面临着要走的况,正合她意!

    另外,有房契在,以李氏与周腾钱财的心理,对自家兄弟还这般算计,焉能让一个自己讨厌的族兄弟占据了自己的产业?所以三婶与四婶,这两家必然会全力去赶走周成。周成死了,可这口恶气还是没发泄完,更何况是定旺他们欺人太甚。文箐觉得自己这么“赶尽杀绝”,不过是为当受辱而雪恨,也替姨娘报仇。

    房契与借据,文箐要拿这两样,钓在李氏与周腾面前的萝卜,驱使他们帮着自己替周夫人洗清“别籍异财”的名声,至少,不能让他们在暗中给自己拖后腿。当然能找到助力,那就更好了。此事,终究得靠自己。不管是绸缪也好,还是亲力亲为也好。若是前者,自己不用出面,有周腾夫妇去折腾,那更好。

    方氏听女儿说这事,很是吃惊于文箐的打算:“她竟是半点儿没说要分一分那宅子?”

    周珑摇头,道:“我瞧她对那宅子是真没心思,四嫂开始还说要是那些欠债让周盛他们还了,拿到手就三家分钱,我没听到她吭半句。想来是真没想要这笔意外财。”

    方氏叹口气:“她或许是被两位婶子给算计怕了。终归是小女孩,没人在旁帮着出谋划策,自然是你那两个嫂子说甚么,她也只能是甚么了。如今连这些也不敢张口要求分一份了。”

    周珑仍在琢磨着文箐今对邓氏说的那番话,她认为文箐对四哥好,话里话外,都帮着邓氏出主意,如此一想,自己不是文箐姐弟唯一的依靠中。方才在文箐屋里想得不甚清明,有几分难过,眼下却好似看清了。一时无语。

    方氏那边继续道:“依我看,箐儿倒真正是大方。如此,咱们与她们姐弟,后过子倒是安心些。你莫要怂恿她去与你三嫂四嫂闹,反正那些也到不了咱们名下。她闹得凶了,与她名声有损,终归不好。”

    周珑应付了一下姨娘,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方道:“我说的话,她可不一定听。我让她争,她不是也没半点儿没去争么?这大半个月来,我在旁瞧着,她是十分有自个主意的,先时我认为她小,以为她必倚重姨娘和我,如今看来……”关氏进门,她忙闭了嘴。

    关氏走近,带着一脸喜色道:“族里各房人都来了,我瞧着,盛爷那边不得不露面了,这回,有他们好果子吃了,咱们这边三爷四爷肯定要出口恶气。长房老太爷……”她兴奋地与方氏嘀嘀咕咕。

    周珑寻思着文箐的箱笼也到了。她很是好奇,那房契到底还能不能找到?于是叫了小月进来,让她去看看,若是四小姐有物事要搬,多帮着看顾些,莫要再让人顺手牵羊。

    方氏听着女儿这般吩咐,道:“现下,谁个敢再打箱笼的主意?避嫌都来不及呢。你让小月下去帮忙,不是招人眼吗?”

    周珑被她这么一说,也觉自己这般略有不妥。嘴上道:“管他呢。箐儿总不至于误会我一片好心吧。”

    方氏确实是想得太细了。箱笼运到后院,周珑从跨院的楼上往下瞧,见三嫂正张罗着婆子们小心抬进东厢文箐屋里。动静太大,她与姨娘都不好再装作不知外面形,于是也探出来。可是实在是帮不上忙,文箐只让箱子摆放在那里,却也不急着打开。

    李氏当然着急房契与借据的事,恨不得箱笼搬下船时,就要打开来查看个究竟。可是总不能将这话时时挂在嘴边,催促文箐吧。而文箐一见到箱笼,便是哭哭啼啼,邓氏在一旁十分关切地安慰,李氏凑过去,说了两句安慰的话。韦氏从厨房来,说是要开饭了,族里众人饿不得。

    文箐现下不想露面,一旦瞧到那些族人村妇,不过是博些言语上的同,不若另外想办法。于是推说今见着箱笼,伤心,没心吃。

    李氏忙讨好地道:“三婶让人给你送到房里来,好不好?”

    文箐得偿所愿,把弟弟文简拉到里屋,说是要换一衣衫去见客。实际上,她却是细致地嘱咐了文简:见到族人时,多哭,一定要哭得伤心,想想爹没了,母亲没了,姨娘没了……

    文简半懂不懂地点头。文箐叹口气,送弟弟出门。嘉禾扶着她,道:“小姐,少爷还小。”

    文箐一直也觉奇怪,明明她是个干粗活的,自己与她没说甚么体己话,可是有些事,嘉禾却是瞧在眼里,能懂得自己一些心思。“三婶四婶着急结果,过一会儿,咱们便马上开箱。”将借据与房契递给嘉禾,指着一个箱笼道:“我没记错的话,那个箱笼里有我母亲的一个匣子。过一会儿,三婶四婶那边来人,你……”

    果然如文箐所料,邓氏吃了饭,只让丁氏与小西急急地赶了过来,而李氏抽不开,便让余氏与雨涵过来帮忙。文箐正坐在那里垂泪,道:“麻烦两位帮忙清点。”似乎抹完泪,镇定了一下,方道:“嘉禾你力气大,你搬箱笼,小西与雨涵帮我将一些物事摆到桌上,我且瞧瞧搁哪处合适。”

    首先打开的几箱是衣物,文箐悲伤地道:“这些,也不知我与弟弟能不能穿了……”

    余氏立马接过话茬道:“终归是二夫人在世时给小姐置备的,还是留下来作个纪念吧。只是放在箱笼里时太久了,想来有些霉气,得洗洗。”

    丁氏在一旁帮腔,捡起两件叠得好好的衫子抖了一下:“这都没叠好,且得好好整理下才是。”

    文箐瞧在眼里,面上却堆着感激,道:“多谢两位了。那就有劳了。这几箱衣物,明就先抬出去吧。”

    余氏笑道:“咱们办事可不拖拉。何必等到明,今晚抬了出去,明小姐只管收干净的便是了。”

    她这般急不可待,文箐也不点破。直到清点到一箱时,文箐走拢过去,问道:“还是没找到吗?你们且仔细找找。母亲与姨娘的那两箱可莫要放过了。”

    然后她见雨涵竟是先拿着一个大一点的匣子,而不是嘉禾!便有些哭道:“如今见得这些,只挂念母亲与姨娘。便愿能找着,莫污母亲清名。”她哭得有些厉害,眼泪直流,小西忍不住就起去帮她擦泪。文箐好似站不稳,一下子就歪倒了,惊叫一声:“哎哟”,左手却是用力地一推雨涵,自己而靠倒在小西上。

    小西扶着她,生怕她再摔伤,紧张地叫道:“四小姐,你的脚伤没事吧?”眼睛便没看旁边。

    雨涵被小姐一推,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紧抱匣子的手为了平衡,便松开了。嘉禾借机去扶雨涵,却是将匣子踢倒,于是里面的一些铜钱还有宝钞,以及几样首饰,散落开来。

    文箐由着小西扶到椅子上。其他人忙着拣钱,丁氏在地上的宝钞中,发现两张不一样的纸,却被雨涵一瞧到:“咦,丁娘子,你手中的是不是就是?”

    她终归是小,不太会迂回,没问“你手上的是甚么”,而是问:“你手中的是不是就是”。文箐虽知她们所来为何,已有准备,可是真亲耳听得这话,终归听得心里发凉。

    其他四人可是皆喜出望外。

    只是待得打开来,一瞧,却不是,不过是记的两页帐。

    在众人的失望中,嘉禾只低头捡那些钱,最后又搜了一遍地面,找到半两银子,放进匣里,郑重地合上。

    其他人将所有物事都翻过了,终究一无所获。

    文箐凉凉地对余氏道:“这都翻遍了,还是没有吗?只这些钱,连带这钱匣子,余妈不如抱过去给三婶四婶过目一下,要是入公中帐,需得数一数。”

    余氏讪讪地笑道:“不过五六百贯,又是二夫人的遗物,我瞧还是四小姐保管的好。”

    文箐却转过子:“那也能买得些一碗碟不是?现下分家,我还是莫要占这些便宜。母亲一生的名声更不能因为这几百贯给毁了。”只让嘉禾送过去。

    这些人,既然四下发力,却没有找到,一时就兴味索然,也没其他话可说,余氏与丁氏让人抬了箱子出去,道是替文箐明洗好。

    嘉禾瞧着雨涵抱走那匣子,担忧地道:“小姐,你不怕……”

    此时文箐一张脸上早就干干净净了,只眼角还有些红,云淡风轻地道:“我怕甚么?反正房契与借据,眼下便是来搜我这屋里一个底朝天,也不可能翻出来。”然后又让嘉禾附耳过来,同她低语了几句。

    嘉禾不敢质疑,只点点头。文箐道:“你放心,明去办也不迟。今莫去,否则反而招疑。”嘉禾不懂小姐怎么会想出这样法子来,她认为小姐其实大可趁乱拿出来便是了,何必费这么多事?

    文箐只看向灯光照得嘉禾的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随着她的走动,这影子也飘忽不定。有些事,太轻易让他们得到,终归不好。尤其是事没到结算的时候,若提前喂饱了三婶,她只会埋怨,根本就懒得替自己办事了。

    李氏忙了一夜,终于打发了族人歇下,又累又乏,回到屋里,听余氏说及这些,不放心地道:“可有漏过哪处?”

    余氏摇一遥头,道:“但凡小西查过的,我又接了过去仔细查过;同样,雨涵查过的,丁氏也查了……衣物里也无。”

    李氏纳闷,那能去哪?周德全所言,周同证实确实有买过宅子,而且是周成所居,显然不是周德全捕风捉影,必有此事。难道是刘姨娘所为?

    这么一想,她十分气愤,道:“她说这宅子要归小儿子,我们都了她。难道还匿了一处不成?”想想,怎么不可能?很有可能。

    她指着桌上那钱匣子道:“二嫂有多少私房钱?”

    余氏嘴角抽了一抽,说了个数字。李氏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道:“这么说来,二嫂一家困在岳州,真个是因为没钱的缘故?我还以他们骗我呢。”余氏不吭声,李氏又道:“既没多少钱,你还抱来作甚?不是招人眼吗?”

    余氏小心地将文箐的话转告,李氏气得拍了那匣子两下,道:“以为她是个省心的,她偏来怄我!真是气死我了!”

    房契哪里去了?没找到,李氏与邓氏会甘心?文箐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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