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203 欢乐元宵之异变

    元宵这顿晚宴,吃得早。端在长房用饭,礼尚往来,元宵这一的饭菜按例由李氏这边置备,偏邓氏缠着她算计些小物件,差点儿连元宵都要失礼,幸好是彭氏过来主持,安排得极为妥当。

    晚宴上,吃得好似十分高兴,可是人人高兴的不是团聚,在这次团聚之后意味着家人渐散,众女人免不得更是挤了笑出来。男人们那边的形文箐不太清楚,只是这边,几个少女皆是无心吃下去,长房里三个女孩皆念着要去看灯,“走三桥”。

    说及元宵风俗来,明代元宵灯节是从正月初八到正月十七,正是十天的灯景。先时文箐被足,只听得她们说来说去,似是去岁寒冬赏灯不成,于是今灯景格外闹。闹之处,必有麻烦之事。文箐是这样想的,偏偏文简既想放焰火,又要去看灯。文箐左哄右哄,告诉他现在守制,不得去欢闹。文简扁嘴,贼心不死,连来巴着文筵,上午听着大哥说今夜可能家里开船,游灯河,于是终于笑开了花,得意地回屋将这事告诉文箐。

    古代女子极少有机会出门,也只在几个节,才可以结伴游玩,不仅是文箐贪恋着外头的自由,宅子里不论妇女还是少女,都觉元宵夜不可错过。魏氏也十分大度地任雷氏与彭氏张罗,只一再嘱咐,莫要走失,莫要往闹处凑,小心火烛,小心被踩挤……

    早上的时候,文笒来告诉文箐,今始不用再足了,并且兴奋地提到,今不论年纪家中女子一概去“走三桥”。这个说法,文箐曾在陈妈嘴里晓得,那是去岁元宵,文简亦巴望着能出门去闹,免不得就谈起往年的闹,周夫人生怕他们出门走失,不。陈妈言及:能走去百病,亦是好的。“走三桥”便是苏州习俗,元宵或者正月十六夜里,老幼皆出,走得三座桥,百病皆休。故又称“除厄”。魏氏认为最近几年家中诸事不顺,尤其是她自个益不堪,对于“走三桥”是极赞同的。

    故此,在吃饭时,几个女孩,连周珑都盼着这饭快点吃完。魏氏这回也不多磨蹭了,略吃了些,见一众晚辈都停箸,便道:“且洗漱了,换了衣,祭过鼠,家中众人赏了焰火,便去。”

    所谓的祭鼠,就是正月十五熬上粥,施上,然后盛了,置于老鼠出没的地方。这些事自然不需要文箐去做,自有下人们去忙乎。嘉禾右手拎着一个食盒,左手与小月抬了一个食盒。文箐就见嘉禾拿了小木碗,放在角落处,嘴里念念有词,她用常熟话说得极快,文箐一在旁甚么也没听明白。等事毕,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还念经?”她本来想问的是:“那粥里可是放了砒霜,给它们超度?”可是终归是正月里,只怕这词不吉利,才压在舌下没吐出来。

    周珑与方氏着白衣,此时亦听得,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嘉禾脸红地把咒语说了一遍,道:“小姐,我们这是咒它不得好死。”

    文箐小声问道粥里可有毒?嘉禾一呆,摇头,她是没搞明白小姐的逻辑,文箐也不懂他们这一的逻辑,道:“这明明是对老鼠的孝敬,怎么会是诅咒呢。”

    记得在岳州过元宵节时,曾家亦有类似所为,却是用去拜祭老鼠。文箐对这种做法,只认为其实际上是“养鼠”,那时她还在心里笑话过,背起了诗经里的硕鼠。可在嘉禾的解释里,就是今次让老鼠吃饱,待蚕上茧时,鼠撑得吃不了蚕。

    这种美好的愿望,文箐也就笑笑而过。是夜,众人皆换得一白衣,连嘉禾事前也得了一,只是她穿起来,却是突显了其不一样的黑。

    文简生怕自己的福利,姐姐没得。跑回屋里来通报,道:“姐,小姑姑,太姨娘,快出来,我们要放焰火了,好看得紧!四叔让人挑最好最大的呢!”

    文箐乐了,来到明代两个年头,这是第三个年头,偏到现在还没见过焰火,在曾家院里放过爆竹,她亦只是耳闻,却是不曾放过,于是也有了,道:“不会就是一些爆竹吧?”

    周珑道了句:“若是四哥使人买的,他必挑那最贵最好看的买。这会儿,咱们可是一饱眼福了。”

    周家的院子,从学士河里引了水过来,于是有了活水,风水上说是极好的。这宅子,买来后,周同没少花钱修缮,后来周腾大为不乐意,告到父亲面前,说弟弟太过奢侈。周复把周同训了一顿,不让周管家给他钱来办这些名堂,于是有些工事修到一半便没再继续,周同没了钱也是有心也无力,结果如今倒是搞成了半拉子工程。在周同的打算里,恨不得最好重建,推倒些小院子,然后修上一个大园子,同旁边的那宅子连在一起。后来隔壁宅子给了大伯,自家父亲亦是不同意改造,于是只挖得一个荷塘,运了太湖石做了假山,修了一个小亭子,其他的都没再改造。周同十分惋惜,好几次想再说服父亲,周复不搭理,只周腾却是从此看紧了弟弟,但凡弟弟要让人在宅子里动哪样,都不同意。

    周珑边走边小声对姨娘道:“后这宅子既在四哥名下,我瞧着,分了家,终有一,四哥必会重建。”

    方氏晓得依周同的子,肯定会如女儿所言,此时却阻止她说下去,道:“你四哥让咱们如今还住在这里,便要感谢他大度了,你还说三道四?”

    周珑被姨娘直直地驳了,不恼不气,只点下了头,道:“也是,都分了家,花的自是他的钱,要心的是四嫂,我管这些作甚。”

    在夜色初临时,文箐跟着他们走,隐约听到小姑姑的话,宅子再大,终究常所居也不过几间屋,园子再美,也不是有心去赏,正如:“久在芝兰之室不闻其香。”美景时时见,便也熟视无睹了。

    原以为在他们嘴里说的荷塘可能就是极小的一口方塘,没想到,走近了,才发现,并不小,也不方。岸石曲折迤逦,塘四周放了不少灯,又有不少桶,想来是怕万一走水吧。水面在夜风吹拂下,粼粼一片。在冬里,或者按节气来说,已是初了,仍是带了几分清冷,幸而佳节喜庆,有了灯光,于是闹起来。

    一众女人,都围在廊下,周叙发话放焰火后,自有下人开始执焰火棒,拄于地,先是对天三炮。文箐瞧了瞧,不过是手执的火花棒,冲得并不太高,散得也不够宽,花样没瞧出来,只有文筠与文筜以及其他几个小孩却是欢呼不停,总之气氛是上来了。

    郭良使人抱了一堆匣子来,将其中一个置于塘边石板处。一点燃,文箐才发现焰火高升,空中出现了花样,或是菊,或是字,来不及辨认分明,就消散了,只有下人每逢放一个便大声喊一次花样名,这才让人品出些味道来。燃了好些个花样后,一众孩子早就欢呼不停,文简甚至要跑到近前去瞧个究竟,偏被人拽住,于是不停地问东问西,比如:怎么做出来这样物事的?为什么爆竹飞不得这么高?那些花儿怎么出来的……

    此时的焰火文化,虽不说已十分鼎盛,却已是有几分别致,略有几分规模:不仅有陆地上燃放的,还有水上放的。周同想得周到,果然买了水上焰火,着了郭良划了小舟,在水中央放了起来。只见那焰火如一个水球,在水中不停旋转,有如霓虹灯球,煞是好看。又有团成球状,然后突地升空成烟花的,在空中绽尽了美丽……

    文箐因为是第一次归家,之前说及烟火时无意中说自己还是首次瞧焰火呢,此前在成都都不记得了。于是其他女孩只把她推到最前面,让她看个清楚。文箐没想到一句话惹来这个麻烦,她心不在焉,偶尔看一眼烟火,暗里环视了好几次周边的人,再一一数起池塘边的人来,似乎家里所有下人都过来了,只有门房没来。她回头瞧一眼前院帐房方向,其实甚么也看不到。周珑生怕她脚再被人踩伤,还提醒她一下。文箐逮了这个籍口,便往外撤。在暗影中,喘息片刻,祈祷诸事皆遂。

    烟火放过后,文简又蹿到了姐姐跟前,小声道:“大哥哥说了,让姐姐与小姑姑只需走到升平轿,然后接了你们,一起去赏灯,再到湖边去看焰火。”

    文箐点点头,前院无吵闹声,如今一家人皆外出,甚好。

    家里一众女人要出行,不得不慎重。下人们皆扶着主子,半点儿不敢轻忽。彭氏差了一个婆子在前面顶香,旁边有婆子提着灯笼,依次是魏氏由崔氏扶着,雷氏与彭氏还有吕氏(就是周正妻子)紧随其后,再有李氏与邓氏扶了刘氏,中间一干少女,嘻嘻哈哈,最后是厨娘垫后。

    正月十五前半夜月色甚明,风里传来的皆是闹。前头的主妇们似乎在与别家打招呼,依稀听到有人在奉承魏氏,然后传来了魏氏略有些开心与得意的笑声,三个儿媳的应和声……

    文箐由着嘉禾搀扶,听着文笒说起在北京时,这个叫“走百病”,接着又说到了南北的风俗差异。当她讲这些时,免不得带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似乎京城那是她的家,而来苏州却是客,于是少不得就有一种贵客在乡下人面前端着的一种姿态,虽不明显,却是让文筠与文筜都隐约有这种感觉。倒是大姐文筼,见妹妹说得太过于高声,嫌其张扬,免不得就打断她。

    徐家姐妹同周玫归家过元宵去了,此时不见她们,要不然兴许人更多,话题儿更广,声音更嘈杂。文箮走得目不斜视,生怕因东张西望而失了规矩,带着几分谨慎,同大姐一道,小声说几句话;而周珑只低着头扶着方氏,专心地走着这段路。

    苏州什么多?河多桥多。在明代时,比后世尚存的桥还多,约有三百来座,故而文箐才出门,略略走些,感觉是从前院还没到后院的距离,似乎就是一座桥了。到得桥上,低头避风之际,且行且瞧桥下灯光绰影,随风而摆,随船而晃,明晃晃之外,又见得桥墩处暗沉沉,远处桨击水面“哗哗”,应和着某处的焰火声,欢呼声。

    此时正是二更天,月却开始隐于云中,风刮得紧了起来,更夫打着更,大声提醒:“佳节欢愉,小心火烛!焰火施放,谨防上梁……”

    文箐今虽略有挂念,不过因为氛围所致,走着走着,心亦舒畅起来。到了升平桥,魏氏只道今虽是过节,她眼睛也看不清焰火,也不去看灯了。她不去,她的三个儿媳自是不好去闹,最后说来说去,吕氏却是第一次来苏州,还没见识过苏州的闹呢,于是由她领着一干女孩上船,其他女人皆打道回府。

    方氏不好抛头露面,一见魏氏与刘氏要归家,便也不去。周珑便道要陪姨娘回屋。文箐心里有事,着急结果,亦不想去,于是说自己脚痛,不能再走了。文箮挂念她,想着她才归家,今年不去看架子焰火,颇为可惜,拉了她偷偷地说:“表姐使我们帮她去瞧江家的……”她没说完,文筜已迫不及待地插过来道:“四姐,要去便去,莫在船头,要开船了。”

    文箐坚决地摇头,说自己不去了。嘉禾好似略有些失望,小月极想去,仍在劝说周珑。周珑皱眉道:“你喜闹,你便帮着看好六少爷。若是简儿出了差错,唯你是问。”小月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径直跳上船去。文箐偏头低声让嘉禾也上船去,嘉禾摇了摇头,道:“小姐说的,隔年我们还可以来看。”

    文箐心想若没有帐本的事,自己一定带她好好地看个闹,痛痛快快地欢喜一次。如今,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轻声许诺道:“改年,若是……这架子焰火,我们定有机会自己放上一次。你且信我。”

    嘉禾听得这话,眼光再次被点亮,笑着点了头。

    周珑扶着方氏,听到文箐在吃吃地笑:“方才二姐说,徐表姐是不是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明明这话没说自己,可是周珑到这个年纪,却是一颗芳心也忍不得寂寞,偏无人可让自己寻觅,没想到文箐胆大如此,居然议起男女之事来,脸上有些绯红,幸亏是夜里,瞧不分明。“你怎么也贫嘴起来了?”

    文箐一笑,道:“这不是立了么,猫都叫了……”这话说得有几分失规矩,却是意有所指。周珑也不训她,只笑道:“你也有顽皮的时候,这要是某人听了,还不得气出一场病来。”

    某人是没气出一场病来,却也是呛个半死,听说发,没脸见人,只躺在家里,没出门。

    文箐嘿嘿一乐,道:“今晚出来,幸好没遇到她们一家子,否则气的可是咱们。”

    关氏在一旁有了兴致,也免不得说了句风凉话:“这生病的事,如今是传开来了,孙家少爷元宵节都没来,听说……”

    方姨娘瞧了眼前面,邓氏抢了刘氏右手搀扶,把个李氏挤到一旁。三人与自己隔得不甚远,担心邓氏听到,小声道了句:“闲话莫多讲。小心脚下,跟紧了,莫走失了。”

    话是这般说,不过此时她们这些人,确实是幸灾乐祸,瞧着严氏那边的闹,便是十分开心。于是,话题绕了过去,又扯了些别的。

    可是她们没到家门,离周宅还有一座桥之际,前头的魏氏她们却被人拦住了,隐约听得有人在前面慌里慌张地讲道:“老夫人……走水了……闹起来了……”

    文箐听得心惊跳,紧张得掌心直冒汗,脑子里只一个词不停地回放:“走水,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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