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89 迂回打听1

    饭后,华庭因为男女不便,虽有心想与姐姐一道同表妹一起呆着,可是想想祖母嘱咐,不敢违矩,便要带文简到自己屋里去。

    奈何文简怕生得很,十分防备,只拉了姐姐的手,不肯与表哥去。最后,还是文箐哄得他“表哥带你去解二十一巧”,并一再保证自己在屋里忙完事,一会儿去找他。

    华庭笑道:“表弟也真是乖得紧。这般,谁还拐得走?”

    这话说完,便发现自己说错了,马上收声,十分无措地看一眼众人,道歉后又低头。

    幸好沈吴氏已离开未曾听得这句,华嫣只训了他几句,让他好好带了表弟出去,莫要到外间吹了风。

    文箐见他们对自己也是小心翼翼,心里感慨不已:人与人相处,岂是一两句话培白便能道明白的?总得有一个相互适应过程。故而,对于华庭的失言,她反而倒是感到欣慰,这样才自在些。

    且与表姐回房,才发现铃铛她娘胡婶已经把昨卸下来的行李全搬了进来,把个房子居然也放得快满当了。文箐也没想到,这一路且行且卖也且买,一旦平铺开来,也有得这许多物事了,难怪一辆马车放进去,自己同简弟坐在里面,也觉得挤得紧。

    华嫣看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一个巨大包袱,文箐不好意思起来,解释道:“我先时路上盖过人家的被子,长了虱子,便不敢用外面的了。故而,路上有人赠得被子,才睡得好觉。没想到,倒是占地方的。”

    华嫣看得有些愣神,心里再次纳闷起来:表妹不是逃难来的吗?怎的倒象是搬家似的?“那这被子,要换了上的吗?”

    文箐生怕她误会,忙道:“嫣姐,舅母给我置办的自是极好的。我自是睡得香甜,不用换的,不用换的。再说,我这一路盖过的被子,也是脏得很,过会儿且得拆了,浆洗了才是。说不定还有虱子呢,昨只除得上的,这被子衣衫,也得洗了才是。”

    华嫣点头,认定表妹极洁,便道:“箐妹喜洁,自是好的。稍后,我便让吴婶过来,驮去洗了。”

    文箐没听清她说的话,疑惑地问道:“DUO?”

    华嫣见表妹没听明白,亦小声笑了一下,道:“便是拿。杭州这里的说法罢了。我是不是学得不好?”

    文箐这才明白过来,感她从苏州来,入乡随俗,便也是开始从语言细微处着手。“嫣姐说得极好听。我是初来乍到,哪里知晓这些事。还是嫣姐平里多教我些苏州话、杭州话才是。”

    华嫣爽快地道:“苏州话自是好办,杭州话还是得铃铛来教,这个我自己学得亦是不好,可是教得不好。再者,我在这上面是极笨的,平里总学得慢,铃铛经常得反复提醒我。铃铛说万一我哪回真出门,一开口便能让我认出我是个外地来的,实是不妥。”

    文箐初时以为她是过份自谦,后来也终于明白,语言能力不是谁都能马上适应的,而表姐华嫣则是代表,那个慢啊。“便是不怎么会讲,也无事的。我这一路行来,大多人都还是极为关照的,倒是少欺生的。”

    华嫣摇头,低沉道:“箐妹,同你说实话,我们先时本不是住这儿,便在涌金门左近赁的陆军子,只是后来有故人闻风寻上门来,差点儿连铺子都……后来,姆妈又急急地找了地方。托了铃铛家,买得这房子,料是他人也未曾想得,必是寻不到这处来。”

    文箐闻言,终于明白过来。这“故人”只怕是些债主罢了。没想到沈家如今还要夹着尾巴作人,四处躲债,赁了房子一旦被人晓得,便没个安宁的子,难怪选在市巷后头呢。以沈家先前的大富,谁会想到有一天同屠夫同街?沈吴氏这是反其意而行之,也算是不得已的“高招”了。“嫣姐,请恕我逾矩,问个不知深浅的事:我听李诚提及过,不是说将你们的田地同铺子还有房子卖的卖,质的质,还了债。不知眼下还差……”到最后,自己也说不出口,才来得一,便要插手人家钱财事宜,只怕会令人极度反感。这事,可之不急,否则好心办坏事,人家只怕不领,反多生是非。

    华嫣坐在椅子上,十分颓丧道:“箐妹是想问外头还有多少债,是吗?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祖母向来认为女子管不得外务,我爹在时便是姆妈,亦是不管这些的,为着我们姐弟心,再加上一大家子要持,自是管不过来。故而,一应大小事务自由刘大管着。如今,她连帐本也得学着看……”

    这么说来,沈家欠的债,难不成这当家的三舅母还是糊里糊涂的不知数目不成?文箐头大,一个不会看帐本的主母,没了丈夫,便一切只能托付于心腹去管这事。这岂不是……唉,慢慢来,急不得也。“嫣姐现在也学着看这个么?”

    华嫣脸上有些红,羞愧地道:“我只瞧那般数字,便是眼睛迷糊,脑壳里转不动,若是些常小数目,倒还能凑合应付。如今,也只有华庭能看得些,只是他仍是年幼,却是管不来家。祖母因为父亲缘故,亦不喜他再营商,道是需得向大伯母二伯母家那般,弃了商,习举业才是正经。”

    文箐将张大了的嘴,慢慢合上。沈家老太太是惊弓之鸟?本还想打听一下铺子收入况,转念又想到那是周夫人送于他们的,只怕自己一提,对方会产生误会,以为自己要收回。又见华嫣神伤,再不敢提及这些事。只将被子连着包袱,往外拖,腾出空间来整理其他。

    华嫣见表妹在用力,自是不好意思再端坐,亦过来帮忙。且看着地上那些箱笼,更有两箱格外大,还贴有封条,很是打眼。实是忍不住,委婉说出心中的疑惑“箐妹这一路必是吃苦甚多。只是,你被人拐卖,想来无分文。那……”

    对于这一点,文箐早备有说辞,只是现在听完华嫣说了沈老太太不喜女人经营这事后,不免有些犹豫,想着到底是如实说一些困苦艰难,还是彻底只说好不报忧?抬头,看着华嫣一脸恨不得替你分担大半苦的表,又心软下来,只装作不在乎的表,道:“苦倒也不曾多吃得。先时我虽是家里连遇不幸,只是每到一处,都有邻里相助。便是我同弟弟落难后,一路寻家,也都遇得贵人,不仅是大力相助,在钱财上亦是慷慨解囊。故而,一路顺畅。要不然,一文钱也无,流落异地,自是苦楚不甘。表姐莫要伤心,你瞧,我同弟弟如今是毫发无损地寻着家了。”说完,故作轻松一笑。

    华嫣闻言,眼角便湿了,哽咽道:“箐妹,你莫要哄我。我虽不曾出得家门,只是试想,便是有贵人相助,只你年幼体弱,还要带着表弟,人生地不熟,初始毕竟还是无分文的,又适逢寒冬……怎么能好得了?你同表弟真是吃了太多苦了……”

    文箐怕又上演一曲悲戏,她昨里陪着落泪大半下午加一晚上,已是很辛苦眼睛了,过会儿到三舅母那里,只怕最近几恨不得眼睛泡在水里了。虽然表姐说得让自己也觉得窝心得很,可是掉泪不解决问题,尤其是她现在要面临着新的生计问题,一应事体哪里是哭能解决得了的?拉了她的手,劝道:“嫣姐,我还未同你说得这一路上的事呢。其实,也不如你们想的那般,一路都有人照顾,不过是乘车坐船,多些周折罢了。现下,不是平平安安,找到你们了吗?姐姐,莫要伤心了。且看看,我给姐姐在路上买的小物事可合适?”

    华嫣拭了拭泪,见得表妹强作活泼开心的样,心里更是发苦,面上也挤出笑来,道:“你何须破费?来便是了,还买这些来。你经得这一路苦,也晓得有钱傍的道理,何苦让我说你来着。”

    文箐听她说话极柔,虽然是指责,却无半点生气味道。这样的女孩,将来长大了,必然是“水做的”女人。于是,也故意打趣道:“嫣姐,适才还说自己不理家,我看你其实也有经济天赋呢。你要是经商,指不定便赚得金山银山。”

    “我哪里会……我这也是见姆妈盘算每吃食花销,才晓得这些……”

    文箐一见她又要纠结于伤心事,忙道:“呵呵,嫣姐是谦虚,我们便不谈这些了。你且瞧一眼,我这虽是薄礼,也是我一点心意。难不成,姐姐不领?”说着,说着,便慢慢将行李打开来,找到装胭脂盒的箱笼,翻出一个匣子,检查了,并无磕坏的。这才放置在桌上,推给华嫣。“姐姐看,这个可中意?”

    华嫣好奇的打开,一眼看到盒上的仕女图,个个栩栩如生,风姿各异,自是喜欢得很。“你这是哪里来的?”

    文箐微微昂头,俏笑道:“哦,这个嘛,是景德镇一人有钱的窑主,他家老太太积善施德,送了我好些。”

    华嫣盯她一眼,道:“箐妹,你这可是明着诳我。你同她既不相识,人家是有钱的,又哪里能在路边随便碰到你?想来必是有别的缘故。且同我好好道来。”

    景德镇一事,文箐自是还没来得及同他们讲,此时轻轻一笑,道:“嫣姐,你真是厉害得紧。倒也有些缘故,简而言之,便是她看中我带的药膏,非得用这胭脂盒与我换的。”

    华嫣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表妹实在是感到稀罕。自己好些年前,只见得姑母带她来过一趟,那时她才三四岁不到,已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娃,让自己时时惊讶她怎么就那么敢说呢?姑母那时还说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呢。如此五六年过去了,没想到才同她交谈一天,便发现眼前这表妹更比以前让自己吃惊了。“什么药膏?”

    文箐指指镜子前的那个胭脂盒,道:“那里盛的便是。不知时下杭州城里的小姐们,用的又是甚么好物事?嫣姐也同我说说。”

    “现时杭州城里的,我自是不晓得。不过先时在家中,我爹他……”华嫣一提及父亲,便面色一郁,稍一停顿,又觉尴尬,继续道,“我爹也曾带给我们些杭州产的面膏,都是加了好些花,香味颇为浓郁。母亲说不适合我,故而未尝用得。母亲与祖母彼时倒是用过。”放下手里的胭脂盒,扣好匣子,到镜前找到表妹说的,打开来看看:药膏白白的,闻着略有些香味。“这是抹脸的?”

    文箐经过一路的“产品试销”,加上亲使用,已经对药膏非常有信心了,嘴上却道:“是啊。我用来抹脸,搽手。所幸今年没有去年冷,手脚也没几个冻疮,这一路脸上吹了江风,也没有特别的有冻腮。”

    华嫣看看表妹,确实如她所言,再次感叹表妹与表弟不象流难的样子,半点儿没有落魄相,说起往事来,虽悲却不怨。“这是哪里买的?我闻着香味倒是有几分雅?能不能试试?”

    文箐凑过去,笑道:“嫣姐乐意试用,我自然高兴还来不及。尽管用便是。再说,这也不是买的,自己在家便能做得。”

    华嫣再次被表妹所惊,此时音量一改平里的低柔,叹道:“表妹,你还会做这个?”

    文箐自己也用手挖出一点,细细地将药膏抹开,淡淡道:“这也不是个难事。只要晓得法子了,谁能都做。”

    华嫣自愧不如,放下胭脂盒,在手上亦抹了开来,见得抹过后,手背肌肤如上了色一般,更加润泽晶亮,放在鼻端,再次细闻。方道:“真是好的。不比苏州卖的差。要配上这盒子,可比以前……”想到以前自家的物事,又没了音。

    文箐抬头,望着她,却忽略她最后一句,道:“真的?我还以为在杭州没人乐意用呢。嫣姐见多识广,你既说好,那想来是不差了。我还担心这个拿不出手呢。”

    华嫣见她半点儿没受自己绪所影响,也放下来心,道:“这等精贵物事,润肤又防冻,送人自然再好不过了。箐妹,这是要送哪个,还担心拿不出手去?”

    文箐嘿嘿一乐,道:“自是送给嫣姐啊,还有大舅二舅家的表姐们啦。也不知她们可否喜欢?”

    华嫣眨了下眼,道:“想来是极喜欢的我爹以前也给姆妈买过,不过是上面画的人样是婴儿嬉戏的。现在姆妈收在箱笼里呢。这里一匣子十多个,自是够了。”

    “嫣姐,这一匣子便是一,可都是送给您的。大舅与二舅家,也是一家一,。”

    华嫣很是兴奋,直道这可是真多啊,自己便一人能独霸一了。末了,又高兴地道:“这个,我可以送铃铛她们几个,想来也是极喜欢的。”

    文箐见她没有半点独占心思,这时候还想着同人分享,一时又忆及阿素姐来。眼角微湿,道:“你那是一,要是送了,缺一个只怕不好。铃铛要是喜欢,我这里有别的,只是稍微次一点,寻常人不经意里是看不出来的。”文箐又取出一匣子没卖掉的次品胭脂盒,这是当初特意留下来的。没想到这会儿打发下人,倒是合适得很。“嫣姐,铃铛姐一家是不是咱家雇了他们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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