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88 第一个早晨-漏言

    杭州,不是天堂,对于文箐来说,只是个临时歇脚处。

    小年夜,因为祭祀,沈家上下忙着持,文箐却是忙着同弟弟着重清理个人卫生问题,到得很晚方才歇下。

    腊月二十四,天蒙蒙亮,文箐听得外头似乎有动静了,便急急地起,稍整仪容,端了盆准备去灶下打水。

    放轻脚步,慢慢走动,才迈出房门,便看见隔壁的表姐华嫣亦是正好开门,本来半捂着嘴打着个小哈欠,恰遇文箐,便脸上绯红,后半个哈欠硬生生憋住了,不好意思起来。

    文箐心放下盆,微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道:“表姐早上好啊。”

    华嫣缓过神来,方小声问道:“你怎的起得介早来?可是困(睡)得不好?被子可暖?还是哪里有不适?”

    文箐得了她的关心,关好房门,亦轻声道:“表姐莫要紧张。被子是极好的,暖和得很。我这是平素里赶路养的坏毛病,听得动静,有得水声,便再也睡不着,只催着舟子行船。也是如此早便起来。”

    华嫣闻得这话,替她难过,更加软语道:“箐妹,在这里便是你家,莫要同我们客气。有不周之处,可得说将出来,别委屈了自个儿。”

    文箐点头。华嫣又看向她脚边,指着那盆子,道:“你是要去打水?粗重活计,你可莫要劳动。凡此事体儿,你尽可让铃铛来帮你便是。楼上楼下的,又是冬天,一个不留神,万一摔着……”

    文箐见她对自己实在是体贴,关怀备至,于是一一点头,也不辩解。

    只是铃铛却是个“曹”,才说得她,便听见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便是她提了桶水在楼梯口,放下来,稍喘息一下,见得小姐同表小姐皆站在门外说话,诧异地道:“咦,小姐,昵们都起来了?”

    这下是不用去楼下打水了,文箐端了盆回房,唤醒文简,他昨晚亦睡得晚,仍是迷糊状,哼哼唧唧的起来,又叫着方便。文箐查看铺,真好,没有尿。侍候好弟弟,一扭头,却见着铃铛儿盯着自己满脸的惊诧。

    文箐狐疑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脸,感觉并无异物。笑道:“铃铛姐,可是哪里有不妥?”

    铃铛儿察觉自己有些失礼,慌着摇头,道:“没有。只是表小姐照顾表少爷,实在是利落得紧。我……”

    “这点子小事,不值一提。做得多了,便习惯了。要是哪天不见我弟弟,那才突然发现少了点甚么。”文箐说完,亦自己洗好脸,拧干帕子。随后用手稍捧了丁点儿水,往发上抹去。

    铃铛儿见得,忙道:“表小姐可要我帮你梳理一下发髹?”

    文箐一起时,自己已经梳过一遍了,没想到在对方眼里,可能并不太好。于是顺坡而下,爽快地应道:“好啊。我向来手笨,梳头亦是马马虎虎的,现下倒是可以向铃铛姐学两手了。”

    铃铛儿得了表小姐夸奖,虽还有些拘谨,却小心翼翼地尽力施为。

    文箐对着镜子又赞道:“铃铛姐,你这手艺可真是了不得。同样的发髹,我梳的就是不如你的光溜。手法轻柔不说,光是梳头便让我觉得舒服得很……稍后,我想带了弟弟去给舅姆请安。不知我舅姆平里作息如何?眼下去,是不是晚了?或有不方便的时光?”

    铃铛儿放下篦子,抹了点儿油于发上,道:“不晚,不晚。现下太太定是起了。小姐也要去请安了。”又说得几句沈吴氏平里作息时辰,以及同楫儿小少爷的歇息时间。

    文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楫儿小表弟可有请妈?”

    铃铛儿挽好一个发髹,前后端详了一下,道:“请了。只是今年正好满得周岁,前些子,太太一狠心,断了。如今是亲自抚养呢。表小姐,你看介般,好不好?”

    文箐颔首道:“好的。这么说来,舅姆岂不是累得紧?这么一家子要忙上忙下,还有铺里的生意也得持,再加上小表弟待哺,可真是辛苦得很……”

    铃铛儿十分赞同:“可不是。太太这一年,可是瘦多了。幸亏有小姐帮衬着……”

    文箐叹道:“是啊,我见表姐昨带着小表弟,很是会哄人哩。”

    铃铛儿再利落地梳了另一边的发髹,道:“表小姐真是好眼力。就咱们的小少爷,也是个听话的,不闹的。表小姐,你且看看哪还有不适?”

    文箐对着镜子作样子照了照,满口夸赞一番后,又拿出胭脂盒来,抹了脸。“铃铛姐,表姐那里梳着小髻,可要你去帮忙?我缠着你说话,可别耽误你了。”

    铃铛儿将篦子上的两根发丝摘掉,道:“小姐特意过来让我侍候表小姐同少爷的。”又看一眼表小姐手里的胭脂盒,闻得有淡淡幽香,只是也没多问。

    文箐问了一声:“铃铛姐肤如凝脂,真是好得很。这冬里,又用得什么好物事?”

    铃铛脸上一红,知道自己适才的几眼被表小姐看在眼里。“没……前几年家里这个自是不缺,如今,便是小姐,亦是少买……”

    文箐听她这话,已然明了。起道:“那咱们便去给外祖母同舅母请安吧。”迟疑了下,问道,“那个,外祖母那儿是不是要先去?她是不是起得颇早,如今等得久了?”

    铃铛没想到表小姐尚能注意这些细节,难怪她能两次从拐子手逃脱,带着弟弟千里返家。“表小姐同小姐一道去便是了。”

    文箐不懂这些,又问道:“铃铛姐,那我给舅姆他们的见面礼,可是要现在就送了?”

    铃铛没想到她一会儿懂得多,一会儿又终究是孩子一般,笑道:“且待用过饭后,不迟。昨天表小姐同太太只讲得一些,只怕今天太太还得同表小姐聊天呢。”

    文箐对她作了个鬼脸。这让对方一下子便又恢复轻松。拉了弟弟,走出门,“也不知外祖母喜欢些甚么?”

    铃铛走在后面,带上房门,扣好。“老太太素来只吃斋念佛,也无其他好。表小姐后要是能陪她念得几遍经,便好了。”

    文箐了然地点点头,幸亏经常见姨娘与周夫人抄经书,没想到居然换个地方,还用得上。

    昨自己到得沈宅,沈老太太过得一会儿也归家,听得她们姐弟二人来,很是动容,愣是谢菩萨谢了半天。和这样的老太太相处,文箐未曾有过经验,于是,只能越发的小心,每抬头举足,皆慢慢来。

    沈老太太住的不是正间,而是住的侧房。正室被她改成差不多佛堂样了,供着沈家老爷子的画像,还有周夫人母亲的灵位,以及沈三的牌位。室内弥漫着檀香味儿。

    这老太太,难得十分敬重原配,估计是个守礼教的妇人。文箐在心里评估了一句。

    沈老太太也不过五十出头,看相貌,早年必也是一美貌女子。如今发际有点儿微白,面容清瘦,开始渐露老态。想着铃铛介绍的,老太太得知三舅去世的事后,病了一年多,如今才略缓过来。人是极和善的,喜静,如今除了吃斋念佛,再不心其他事体。故而,听着沈老太太的问话,半点儿不敢轻忽,认真回答,十分谨慎自己言词,唯恐哪处说得不当,引得她悲伤。

    眼下,才说得几句,只谈到周夫人去世,老太太便呜咽起来,道是她生前便被周老夫人接至周家去,自己便是有心想照料亦是不能,哪里想到前几年那一面,居然是最后一别?

    众人本来听文箐讲得已垂泪,只是再听老夫人这般辛酸之词,亦跟着呜咽起来。沈吴氏哭得颤歪歪的,华嫣忙着劝祖母,莫要太悲痛了,子才好,年节之下,病不得。

    沈老太太摸着孙女儿头,抽泣道:“我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啦……哪里想到,你姑同你爹都先后这般舍了我而去……老天爷怎的待我沈家如此?怎的不是找了我去?要是留下他们中一个也好啊……”

    沈吴氏抹着泪,亦劝道:“母亲,莫要悲痛过甚,伤了子。如今,箐儿简儿都千里能归家,想来是老天爷开恩了,母亲在菩萨面前的许愿,应是老天爷也听到了……”

    沈老太太听得,由着孙女儿给自己擦了泪,点头,开始感激菩萨保佑,念起了**,虔诚的祈拜。其他人也只能一应跟着跪倒,叩拜。

    过了会儿,从蒲团上起,沈老太太冲他们摆摆手道:“你们且下去吧。我今也得替亲家少爷与小姐多诵些**。”

    文箐在心里舒口气,这老太太不是个刁钻的人,可是开口闭口同人谈佛,谈菩萨,也真是难受得紧。如若自己寄居三舅母家,那岂不是早晚至少要听两回佛法?

    早饭同沈吴氏一起用的。沈吴氏便是细心打听文箐文简两姐弟的饮食习惯,唯恐一个不周,有所疏忽,问得极是细致。这种体帖与周到,令她有些难以适应。

    在饭桌上,文箐亦是轻轻喝粥,半点不敢随意。引得华嫣直问:“箐妹,平里喜欢粥厚点还是薄点?”

    文箐微笑:“都好。平里倒也无忌口,在家时都是陈嫂做甚么,我们便吃甚么。”

    沈吴氏闻言一愣,手里筷儿在碗碟上打了个转,将一块素鸡夹了放进文简碗里。

    文箐又喝得一口粥,暗怪自己适才说话还是有错处,不说“在家”多好,后定要记得说个“先时”便可。可是她这边才自责完,文简却是咬了沈吴氏给夹的菜,傻傻地问道:“舅姆,这是甚么鸡?怎的同我在富阳吃的不一般?”

    文箐舌头便被自己牙磕了,痛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亦不好说话,更不好责备他语出无状。这傻小子,还记得在富阳时,郑家晚饭做的便有鸡,他一下子吃了两个鸡腿。

    华庭本来是男子,按理是不同于席,只是他向来说一个人吃饭,实在无味,尤其是来了表弟,更是想同母亲一起用早饭。此时听得表弟问得天真,便道:“富阳的鸡有甚么不同?”

    文简咽下一口,放下筷子,恭敬地道:“最好吃的是还是姐姐做的鸭子。黑子哥哥,都说好吃。”说完,脸上得意之色尤为明显,转头看向姐姐,希望得到认可。

    华庭却是听得一乐,道:“表弟,这是素鸡,不是真鸡。”

    文简“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素鸡长甚么模样?”

    华庭差点儿哈哈大笑,只是看了眼母亲,又把咧开了的嘴慢慢合拢,拾了筷儿,道:“饭后我带简弟去瞧。”

    华嫣却是有些赞叹,道:“箐妹这般小,也会下厨了?莫有厨艺甚好?”

    文箐脸上通红,心里大骂文简:这几里说让你讨好舅妈一家子,也不是这个讨好法啊?千叮嘱万嘱咐,唯一忘了让他切忌不要说吃的荤食。如今,竟是败在这点上。昨天见他们过小年,也不曾吃荤菜,想来是守制忌,看来这里终究不是原来的岳阳或者归州的周家。

    她闭着嘴,在口腔里动了动舌头,发现不那么疼了。只是人家要守制,自己却是有苦莫辩,总不能抬了逝世的周夫人来说事吧。只得尽量婉转呈清事实:“表姐误会了,我笨手笨笨脚的,实在是不善厨艺。那道炸鸭,也只是在别处偷学来的。那在南昌府同一个恩人道别,为着答谢,故而当时献丑。只是我弟他是第一次吃得那种,才这般说。”

    沈吴氏认真看一眼外甥女,却是有所思量,温言对文简道:“简儿可是吃不惯这个?那改舅母让人去买了鸭来。”

    文简听了,高兴起来,又吃了一口素鸡,道:“舅母,这素鸡也好吃。”

    文箐被他气个半死,早说这句不就好了,无奈地看向弟弟,轻声哄道:“简弟,舅母恩赐,要说谢。”

    文简抬头,放下筷儿,恭敬地道:“简儿谢舅母,舅母万福安康……”

    沈吴氏没想到这小嘴儿倒是真甜,也露出甜甜的笑来,道:“哎哟,我这外甥啦,可真正是会说话啊。庭儿,你可是远不如你简弟……”

    气氛终于十分温暖起来。

    文箐长舒一口气,恨死弟弟这张嘴,也死他这甜言蜜语了。自己教的,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左右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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