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71 品砚

    三人说说笑笑愁愁,走走停停,没过三天,便很顺利到达了歙县。原来赵三家离歙县更近些,可怜他们先时在黟县打听不到具体地方,一时便走的山路,每里行不得几十里地,直线距离近,围着山转来绕去,却是费了小一个月。

    文箐对于歙县闻名已久,主要还是因为宣纸、徽墨、歙砚之故,来了自然也是见识一下。发现价格比在江西时看到的要便宜。想想这里是原产地,只是四大名砚之一的歙砚上品难得一见,打听才知,原来是砚坑出产的上等砚石已较为稀少了,而明代官方却大量进行端砚的开采,于是这歙砚的生意反而不如唐宋了。

    一路上所带物事颇多,过于麻烦,见此处街道繁华铺面甚多,折价卖了两盘盏得了九百二十贯钞后,又直接处理了几胭脂盒,只余得十上好的胭脂盒,随后路上且行且卖。这样下来,得了一千来贯钞。再加此前售出的胭脂盒与药膏所得,减去一路花费,居然还有二千七百来贯钞。

    这下心头大定。到铺子转了转,磨破了嘴皮,看这个,选那个,评来品去,花去好一阵功夫,看好了四款砚。可是实在钱钞有限,只得弃了更贵的两块砚,定了八支墨与两款砚,最后讲到一千贯钞。

    小黑子见店家小二正要装匣,眼见要拿钱,颇有些觉得贵了。于是仍在一旁抱紧了文箐平素带着的背包——如今出门亦不敢留在客栈处,里面装的可全是钱啊,坚持不懈地委婉劝道:“唉,庆兄弟,我可是瞧明白了,你一旦进了铺子,便不见你小器了。平里常常想着生钱,没想到花钱比我还大手大脚。这个砚,这般贵,咱们……”

    文箐拿着砚再次端详,用手指细细摩着砚心,感觉如美人肤细腻润滑。笑道:“会花钱才会挣钱。挣钱来干甚么?不就是图花钱时的爽快嘛。再者,我买来自是有用处,又不是吃完便没了。”

    店家小二亦是满脸笑着称道:“我看小郎是个大智者。如此道理,又有几人能晓得。”

    小黑子心疼钱,此时听了小二对自家兄弟的夸赞,一时又高兴起来,道:“那自然,我兄弟当好是聪敏得紧,还需你?只是,你个小二,倒真是好利落一张嘴皮子,两片一巴嗒,这嘴啊,说得跟蜜似的,就为了哄我们买你这物事。”笑完,他仍是劝阻道,“庆兄弟,你买这般贵的作甚?难不成又是打算到得它处便转卖?要说我,还是买些便宜的,毕竟凭我这一年多来在外头的经历所知,也不是个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这般贵重的物事。万一途中碎了缺了残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文箐乐道:“我不卖,想着后送人用的。”

    “既是送人,买贵些也无妨。只是,他这店里又不是那甚么龙尾砚,竟然也叫价这般高,莫不是欺咱们不懂行?”小黑子说着说着,以狠狠地扫一眼店小二。

    店小二听得龙尾砚,便道:“小郎真是识货。龙尾砚石材极是难得,又哪里寻货去?便是偶尔能得一两件石材,再加上雕工打磨,那也是珍品。要是以这个价,谈龙尾砚,那是万万不能。”

    龙尾砚,就是产于婺源龙尾山的石材雕刻出来的砚。在唐宋是极负盛名。歙砚由此著名。龙尾砚主要是其石质秀美紧密温润,坚劲耐磨,发墨如砥,墨膏稠腻不损毫,墨色不燥。

    除龙尾山以外,婺源其他山也有石材,只是略次于它而已。而歙砚此时并不一定指婺源的,故而也有歙县它处产的。于是各店在石材上便是良莠参差。

    所以选砚一是看石材,二是在雕琢上研判高低。

    小黑子闲小二多嘴多舌,又觉得对方看客取货,嫌弃自己没钱,便不满地道:“你扯这些杂七杂八作甚?你店中要有龙尾砚,且拿出来一瞧。便是石料好,也得看雕得好不好,不是?”

    旁边,文箐拉他一把退后几步,低声道:“小黑哥,你舍不得钱啦?也快到家了,莫要担心这个了。这个,我自有数。”

    过后,文箐把砚递给小二时,看了一眼小二拿出来的木匣子盖子,转了个心思,问道:“小二哥,你这里可有做工精致一点的匣子?你要是拿这等匣子来配这个砚,可就太伤你的砚了。”仔细看得,人家不仅是砚上有铭文标记,连这匣子底部居然也做着品牌标识呢——店名的印记。果然是徽州生意人精明啊。

    小二先时见她进店来,以为只是少年开蒙识字描红,自是买的极便宜的砚,还道自家砚贵,推荐到旁边店去。没想到人家左右看完,转了一圈后,又回来了,而且出口便是问的有否上好砚。自己还看走眼了,哪里想到这小郎一口外地口音,偶尔亦杂了本地的方言,一时听不出哪里人氏,只是谈起砚来,却是个识货的,想来为书香之家出来的。再不敢小觑了,自是将上好的砚拿出来,任其挑选。还以为买卖谈定了,哪里想到人家又对匣子挑拣起来。可是什么货配什么匣,他也不能做主意,只能更是笑上再加三分小意,道:“小郎眼光甚好,选的砚自是不错。可是这匣子也是出自本地有名的匠师,都是依着这砚形而制,一砚自是一匣相应,也不是本店欺客,随意给配的劣品。便是这砚加这匣子,你要是弄到别处一脱手,再不是这个价了。”

    文箐一笑,道:“小二哥,你莫要欺哄于我。我虽不太懂这行,可也略略晓得些皮毛。比如咱们都知,这砚是否婺源所出,且两说。只是古来便有‘砚无、不称王’的说头。再好的砚,要是缺了匣或者一个与它不能相提并论的匣配之,皆失其韵。你现下给我的虽是木匣,这图甚是不合我意……”

    这时,听得他挑剔,柜台处另一着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踱了过来,见他小小年纪,也只比柜台略高,却是丝毫不惧其自己。于是,他也不动声色地道:“且听小郎言谈不俗,想来是诗书人家。不知这匣子同这砚哪里不适了?小郎可否给讲解讲解?”

    “我挑的砚是晨雾荷香图,你给的匣却是高山流水。若是你这有伯牙弹琴的砚,倒真是一。再有,对于我来说,相对于木匣而言,我更中意漆匣,比如适才那两款砚……”说来说去,文箐也怕万一买错了,买得贵了,所以挑刺,力求再降点儿价罢了。

    小黑子听得,正中下怀,在旁边敲边鼓道:“成了,既是你们没有合适的匣子,我们不要了。这么贵的物事,匣子却难说得过去。好马还需配好鞍,这么浅的道理,店家焉有不知之理?”

    文箐又指着另一,道:“店家,我虽不擅画,更不会雕,可亦曾闻得,这个立意要雅,最着意于新意,砚是雕琢前沿纹理讲求的顺材质施为成天工之势。而木雕也是需得构图顺势而为,只力求简洁,而不可太过繁锁,不可博杂只可精巧。可是你看旁边我要的秋顽童砚,所配这匣子,似乎雕工甚好,所雕甚密,只是,正中了繁而为赘的弊病。这么一件繁琐之盒,相较于这个砚台之简洁,便是着了华衣太盛,只见衣不见人,过于喧宾夺主,反而衬得这砚台失色。在案头把玩,可是实在不是个雅事,倒显得主人有几分庸俗。一点陋见,也请店家指点指点。”

    小黑子这时快言快语附合道:“我晓得了,庆兄弟,你言下之意,便是那有钱人家,腹内无物,只有一肚草包,平里穿衣便是花团锦族一般,堆出来的,自是没有几分雅致。”

    文箐觉得他说得俗,可是实在是痛快。不过为了店家着想,却是示意小黑子勿要再多言。

    店家听了,居然仍沉得住,并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赶将客人,而是仔细端详起观与匣来。

    接着,文箐又刻意挑剔了几处,一一委婉地指出来。买这种案头之物,确实要细心观摩,力求精致,否则拿出去送人,岂不贻笑大方?

    那店家没想到这二人年少,却如此口齿伶俐,应对有序,只说自己喜欢何模式,偏偏不是明着说这个有所缺陷,只是这般,便也将自个店里的一些货的瑕疵指点出来。再有他关于雅俗之论,却是浅而清晰,倒也有几分道理。不由格外在意眼前小童来,这时亦是态度忱地道:“不知两位现下师承何人?又是哪里人氏?”

    小黑子本来想再同魏家窑一样亮一下份,但因为此前被文箐叮嘱过,张了张嘴,也不说话了。

    文箐这时也收了锐气,缓缓道:“家中尚未聘得老师,亦未曾入塾,只是平素耳闻家中长辈之言,略记得几句罢了。我们乃苏杭人氏,途径贵地,久闻徽墨歙砚之名,便一时起了心,想来瞻仰一下名动天下的歙砚风采。还请店家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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