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正文53 闲话聊陶

    小黑子见状,亦是不悦。此时闻言,便不耐烦地指指外头道:“我们看中了你那个什么小……”

    他话未落音,陶家小儿已将那匣小瓷盒就端了上来,放在管事面前,自行出去了。

    陶管事抚了抚他颌下三寸胡子,道:“这个胭脂盒么,是行商定货剩下的,只是不多了,也只有一十一了。想来小郎刚才听说了,我们这个不单卖,要是看中了一个,也只能按一买。”

    文箐算了一下,就是一百九十八件,按那汉子所言,只怕最少也得四百文。她点点头,道,“这个按卖,适才那位大哥告知了。不知这到底价格是……”

    陶管事稍一沉吟,方才接口道:“这个,给行商定价是三文半一个,如今既是剩下的,便宜一点于你,五十五文一。”

    文箐一听,这全部下来就要六百文啊,虽然不贵,可是晓得底价后,谁也不会当冤大头,再用高价买啊。

    她这边皱了眉头还未回话,就听到小黑子叫嚷道:“管事的,你莫要欺我们年小,明明在外头说,打坏一个,是两文,论也只得三十六文。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一五十来文了?这也太不讲信用了……”

    其实,适才小黑子听得“二文一个”,亦在她耳边欣喜地说过:“庆兄弟,才二文啦好便宜铺子里我见过,怎么着也得四五文呢,看来这窑里就是便宜。买多了,便是不装药膏,咱们出了景德镇,再转手一卖,卖个六文以上,都是多赚一番不止。”如今听了管事的说得三文多一个,一想到心里的算盘落空,美梦被人家击碎,自是着急。

    陶管事闻言不乐,见他穿着亦只是寻常人,尤其是鞋子前面却是个破的,便觉得这不是真来买的,只怕是来胡缠的。有几分嫌弃地道:“小客官,你且他处去寻。我这里实在忙得紧。这价是真让不得了,只这个拿到外地,少说也得七八文以上。如今我是实价说与你听,你也休得着恼,莫要再说我欺客。若要买其他,大件的,让你家大人来谈。”

    文箐一见小黑子直言,就头大。小玩意,穿衣购物类的侃价,自己上辈子是从来没有过,可是论及到生意上的价格谈判战,自己上辈子虽干得不多,可是每笔都是大买卖,每个项目自是不需计较这点小钱,可也懂得第一要着:不要漏了自家的底,更是要迂回,哪里能这般开门见山地直言不讳?

    眼见人家又要赶人了,真是脸红啊。她起,也不多话,只是在转头那一瞬,却见桌子上亦放着几个盘子,看来是先前客户谈过还未来得及收匣的——实在是精致的青花瓷啊。虽然好象不是特别特别漂亮,却抢眼得很,毕竟是见过不少粗品以后,见得这一个,免不了就更觉稀罕了。

    定睛一看,盘呈八瓣花口,折沿,浅腹,平底,花瓣乃折枝莲。

    她这一驻步,看了两眼后,叹道:“好一折枝莲陶管事,这个可是定货了?”

    陶管事本来不悦,待听得称赞声后,亦走近,有几分沾沾自喜道:“小郎真是识货。这个却贵了,一只盘子便是十八文不止了,也不单卖,且得论才是。”

    文箐叹道:“我闻得永乐……啊,是成祖时,这种花型极是受追捧,如今,这造型,也是渐在平民家中盛行。今见得贵窑亦能烧出这等上品,比那官窑绝不差,只怕也分不出上下来。”

    陶管事闻言更喜,不过也颇有些怀疑地问道:“小郎见过官窑出品?”

    小黑子生怕被人再次看轻,开始满嘴跑火车,以一种轻蔑的口气道:“这有何大惊小怪的。你不晓得,他家祖父原是京里大官,后来亦得过先帝大赏的,那家里用的都是……你这店里的,也不过十八文而已。”

    陶管事再次上下打量他,见他衣着虽不寒酸,可外表上实不象官员家的少爷,只是听他说话,却是言语嚣张,又颇有几分刁钻,胆量不小,与自己目光对视,也不曾示弱半分——真有几分纨绔的味道,也有几分无赖的样,没法下定论。反而旁边的小郎,沉着似水,不吭一言,一旦开口则不俗。如此,反倒不敢小觑起来。“小郎果真厉害。不妨同小郎直言,官窑烧制,自是严格,先是从土,再至回青,还有匠师……便是我们有钱亦买不到。这个我们亦有自知之明,自是不能相比。不过,小窑不怕托大的说,这论烧制手艺,尤其是画功,我们魏家自是不输于官家。要知这官窑里便有我们师傅在那里服役。故此,在原料上不能做到一般无二,但在技艺上绝不差于官窑……”

    文箐听完他长篇大论,不外乎是说他们家的东西好。只是对于其中有一点,却有些不明白,问道:“依你所言,这官窑里的工匠既也是你们窑的,也就是一脉相承了?不是说官窑与民窑,泾渭分明么?这个,我却不明白了。”

    陶管事一见他年纪小,想来有好些事不懂也是在所难免,且见他神色很是谦恭,自己手头也无多大事,有时间便与他闲话一二。“小郎想必不知,这制窑制陶的师傅既属于匠籍,原来确实是官窑的匠工自是与咱们不一体。只是,如今官窑器所需甚多,就原来那些匠人实在是少,便是那二十四作坊,也人手益紧张,官窑里便开始……咱们左近匠人,正好也要服役,便自然轮番到官窑里去……故此,在官窑里服完役后,自是仍回到各窑……”

    文箐点点头道:“这个劳役我还是略有耳闻的。只是我所说不明白的便是:既是官窑,尤其是御窑,我以为那便是世代的皇家御用工匠……”

    陶管事这下听明白他的疑惑之所在了,道:“先时确是这样。可是这御厂一大若一,人工毕竟有限,自是由全国各地匠人服役来添补。不仅是制陶,便是各行都是如此。你道咱们这民窑又是如何起建的?也不过是时常要从各地赶来服役,时一长,难免便闲烦琐,便索就近在这里亦建起了窑,慢慢地,便成了一片,于是才有今这般……”

    文箐这下明白了,点头道:“哦,我晓得,坐役与轮役嘛。我一直以为这官窑里便是终,没想到亦有轮役。这也同各地每年服工役的要赶到两京之地去轮役一般。我一直在后院,今次好不容易偷着出来,见识一下,没想到在贵窑倒真是长了不少见识,也不枉此行了。你说官窑里有近二十作坊,可能一见?”

    陶管事听得他这话,亦是一愣,然后笑道:“周小少爷,这官窑里又岂是我们普通百姓能进的?那些作坊,也不过是将不同器具分成不同坊来制作便是,官窑里,便可能是一器亦只用一个窑来专门制作。”

    文箐“哦”了一声,心道大概便是专窑生产,分工细化罢了。接着问道:“我倒是对这制陶极感兴趣,可否就近见识一下?”

    陶管事闻言一惊,心想莫不是这人是哪个窑的探子?话东话西之后,现下终于提出这个来了?他面上十分为难,低下头来再仔细打量对方,道:“周小少爷,能看上咱们的技艺,陶某甚是欣慰。只是,窑里都是粗汉子,到处是泥,实在是不适……再说,便是周小少爷不嫌弃,只怕也有不妥之处。”

    文箐观其神色犹疑不定,听其吞吞吐吐的话,特意为自己找不便的理由来搪塞,便也知其意,笑道:“陶管事,这是怕我见得了,便偷师学了艺?哈哈,莫说我有这个心,我又哪里能学得了?您也勿要这般紧张,便是我再神童,我也学不来这些……我不看就是了……”

    小黑子十分不乐,愤道:“我们想看看,便是瞧得起你这窑,作甚么推三阻四地?改里,你便是抬了轿子来想请我们来看,也得看我们乐意不?庆兄弟,你也真是,那都是泥水来泥水去的,有甚么好看的”

    陶管事被他说得脸红,窘道:“这个,不妨与周小少爷说一两句。各窑自有自己的技艺,咱们这一行也不易。便是我有心想让小少爷一看,博得几分高兴,只怕东家得知,更是不许……”

    文箐笑道:“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不看便是了。”

    这时再次打量青花盘,不懂装懂地道:“我是从祖父处听得,道是甚么景德镇的青花是一绝。只记得说甚么‘釉层晶莹肥厚,青花发色深兰苍翠’者为上。想来那胎质因土之故,那这青花之色必是管事所说的回青之料喽。哪里想到今天我偷偷溜出来,想见识见识一回,却见铺面上的货都粗俗不堪,实难以与传说中相符啊……如今且见这盘子,虽与祖父所说的官窑有些差距,可也相差不远了……”文箐用手去触摸了一下盘沿,冰凉,却光洁如玉。

    陶管事没想到一个小童说话也这般难缠,竟然看不上寻常铺面上的货,嫌粗俗。虽有不满,可是听得他下句就是夸自己的,不免亦有些高兴。谨慎地问了一句:“不知小郎祖父又是哪位?”

    文箐觉得这商人,难免不趋炎附势,适才他对自己正眼相看都无,如今却有几分恭谨,不免起了报复心。掉过头去,看看外面,窑里有些工人在忙乎,看货的那人仍是不停往这屋里张望,她故意吞吞吐吐为难地道:“家祖父往不让我打着他名号在外头胡言……适时也是见你这盘子……一时口快……”又瞟了眼盘子,方道:“陶管事,我且只与你说了,家祖父是在永乐时期修过大典罢了……”心想,修过大典的有好些人呢,我偏不说具体哪一位,你且去猜吧。

    陶管事大张着嘴巴,半天才合上。这要修过《永乐大典》,那这官阶还了得?可是又见这三人衣着并不华丽,也委实难断。只小童说得象模象样,又有几分可信。

    文箐却这时又说了句:“可那御赐之物,自是珍贵,哪里能轻易摆出来示人?万一磕了碰了,这都是罪过,故此也只能珍藏于库中。便是我,也一年见不得一回,如今印象也淡薄了。今次来了景德镇,免不得想选一两样带回去给家祖父,哄他开心罢了。不过,我听说,那甚么鸡心杯,哦玲珑杯,甚是雅。家祖得了一,我亦未曾见过。此次也不知能不能见识一回……”

    小黑子却突然插上一句道:“要是找不到,不如找一个薄胎瓷的灯,送于你姐作贺礼,我看甚好,送灯,送灯,便是送丁嘛,吉利得很。咱们快点选吧,要不,李叔他们找上来,咱们又得挨说了。”

    文简正看着盘上的花,觉得漂亮。此时听到“李叔”他们,便问道:“李叔?”

    文箐听得亦是一愣,却马上接口道:“唉呀,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你且到门口放风,看李叔他们有无跟上来?”暗里给弟弟眼色,让他勿要开口。

    小黑子没想到自己相帮,反而被打发走,不不愿地拐到门口,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外面道:“想来一时也追不上来。他也不过是知道我们要来景德镇,怎么晓得我们会钻到窑里来直接看货,定是以为我们在镇上铺子里四处转呢。”

    文箐心里大笑,暗赞他机灵,嘴上却着急地道:“那也不能让他久找。否则后回家,告于堂上,必是一顿板子少不了。”

    陶管事见他们来回对答,也知是偷着出来的,后面必有大人跟来。不过是小孩淘气些,想自己寻样合意的作贺礼送人罢了。一时倒是收了轻慢心思,再不敢小觑了。便问道:“请问小郎贵姓?”

    文箐习惯地说了一声“免贵姓周。”可是,那厢小黑子亦同时接口道:“叫陆少爷就成。”

    二人说完,都傻眼了。

    特别说明:此章话题涉及到古代的“役”,中间把服役一项的年代提前了,“轮役”一项,到明中才正式开始。此处说到这点,只是说明初民窑的水平是真差。到了轮役制开始,工匠稍微解放一些,有了自由,民窑水平才有了飞速的提高。

    至于明代除了税赋,初期就是按人口来服劳役了。一般老百姓就是不定时地应付官府零杂差役,所以很劳民。这是前期,到了宣德年间,有位官员在江西吉水等地开始实行定年“均徭役法”,一直到正统才开始正式被朝廷慢慢立法,于是进而这就分坐役与轮役。比如十年一役,就是一次服役,十年可安定。按职业来服,是厨师的则需得到衙门里当差;是泥瓦匠的,那就不一定了,有可能在当地衙门做工,也可能是被派到两京去修建,其他的好多职业也如此,比如漆工。而织工则会派到三个织造府去服役。不管如何,坐役是固定了工匠,让技术无法交流,而轮役是解放了匠户的自由,让明朝工艺有了提升,这一点实在是一个进步。

    关于这个明代役法变革,非一时而就,后面章节会有继续跟进。至于真实的史料,有好些论文,非常详尽。我这里就是抛砖引玉,说得不对,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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