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回:彼何人斯(上)

类别:武侠修真 作者:羊骨咒 书名:咒江湖
    少年方雪池这一觉睡得最长、最香,也最舒服。时值雨后初霁,霞光万道,漏窗而入,方雪池犹不肯醒。直至天已大明,方才觉得睡得够了,伸了伸懒腰,眼睛半睁半闭,左右瞄了几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上。伸手摸了一摸,锦被软褥,幽香扑鼻,跟石洞之中的感觉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也不知到底睡在什么地方。倦慵之中,听到窗外隐隐传来一阵低迷悠悠的歌声: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浓。

    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

    嘶骑渐远,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此曲出自一女子之口,娓娓唱来,极尽婉转,词乃北宋张先《一丛花令》。写一深闺怨妇,夜夜独坐独眠,百无聊赖,思及人别去,渐行渐远,柳丝引愁,飞絮惹恨,偏又有池中鸳鸯成双成对,嬉戏缠绵,故而触景生,“沉恨细思”,犹不及桃杏有幸,嫁与东风为伴。一曲唱来,直叫人生出人不如物之感!

    方雪池虽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但自小在江湖上独自漂,见过无数的江湖仇,恩恩怨怨,骨离散,加之几经折磨,自与盼儿相识,人事渐醒,后与徐言草在洞中亲昵,再也不是少不更事,而是常常生出“伤高怀远”之慨叹。少年心,本就变化无端,时而风和丽,时而愁云上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迷朦之中,听出这曲子里哀怨无限、浓无比的心思,加之这女子唱得千回百转,一时便有些神思恍惚。

    歌声渐逝,余音绕梁。方雪池蓦然清醒,赶紧翻爬起,正走到窗前去看看是谁在唱,“吱呀——”一声,门开处,进来一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着白色拽裙,腰间用丝带系着一串佩玉,下端垂挂方形牙冲,头上梳成两个空心小鬟,肌肤白里透红,娉婷柳腰,淡雅中透出一股稚气。少女手持托盘,上面放着一极其精致的釉彩青花茶具,正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方雪池见她抿着嘴唇,微微缩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轻轻一笑。少女听到笑声,蓦地抬起眼来,看见站在边的方雪池,不由得伸了伸舌头,甜甜一笑道:“公子睡醒了?”说完脸上微微一红,更显俏丽。

    方雪池急忙揖手施礼道:“多谢小姐。”少女见他衣衫尚自散乱,头不梳,脸没洗,却规规矩矩地跟自己讲客,不“扑吃”一笑,放下托盘,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她这么一笑,方雪池见她红唇皓齿,眼睛忽闪忽闪,稚气未脱,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果然有点滑稽。少女笑而出声,且又将手遮嘴,也似觉不妥,赶紧将双眼移开,也敛礼道:“公子不必客气,我可不是什么小姐。”

    方雪池道:“如此甚好。”少女偏头道:“为什么?”方雪池竖起一根手指,故作神秘道:“在下一个落魄之人,走南闯北,也见过无数富家小姐,从小生惯养,繁文缛节多如牛毛,更兼知书识礼,谈吐风雅,从来也不正眼瞧一瞧我。在下见了这些小姐,也是无可措手脚。”

    少女却不笑了,反而嘟嘴道:“可不许这么说我家小姐!”方雪池道:“那你家小姐又是什么样?”少女哼了一声道:“你这样子胡说八道,我可不会给你说。反正我家小姐跟别的小姐不一样。”方雪池正色道:“在下知错了,姑娘不必跟我一般见识。想来我是睡得太久,都睡糊涂了。”少女这才脸色柔和,道:“这话不假。公子可真能睡。”

    方雪池问道:“莫非我已睡了好久吗?”

    少女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一觉睡这么长,睡得简直象……象……”一时张口结舌,呆在当地。方雪池知道她本来想说什么,却又不好说出口来,看她窘迫的模样,也不介意,随口接道:“睡得象死猪一样。”

    少女脸上飞红,很懊悔的样子,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我没有这个意思噢。”方雪池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昔时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今我梦为死猪,栩栩然死猪焉。物无贵,一视同仁。姑娘慧眼独具,一针见血,穷而至于命,说得好极了。”

    少女撇了撇嘴道:“公子可真能说笑。公子睡得虽长,却并没有使劲打鼾,哪里象一只……一只什么。”姑娘家说到这里,终究说不出口。

    方雪池点头道:“既为死猪,岂有使劲打鼾,声震长空之理?但既为死猪,又如何可以栩栩然活蹦乱跳?因此还是不象。”

    少女抿嘴而笑,道:“公子可别糟蹋自己了,你只不过睡了两天一夜而已。”方雪池惊道:“有这么长?那可真的跟死猪一样了,难怪姑娘不知如何说才好。”少女偷笑。

    方雪池张望四周,见室内窗明几净,布置典雅,处处透着一股灵气,回想起洞中污秽不堪、臭气熏天、暗无天景,真有天壤之感。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道:“我家小姐说了,这里叫做‘弄影湖庄’,不叫别的名字。”

    方雪池听她答得怪怪的,但也忍不住赞道:“云破月来花弄影,真是个极雅的名字。”又问:“刚才是谁在唱歌?”

    少女道:“是我家小姐。”

    方雪池唉道:“难怪姑娘不准我说你家小姐的坏话。果然是雅步清音,远心高韵,非一般奢丽美饰的富家小姐可比。”

    少女张大眼睛问道:“公子听见她唱歌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方雪池愕然道:“为什么不能跟别人说?你家小姐唱得很好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少女急了,脸上涨得通红,跺脚道:“叫你别说就别说!要让老爷知道了,可有一顿好骂。”

    方雪池伸了伸舌头,道:“好凶!”此时此刻,窗外阳光灿烂,室内幽香扑鼻,更兼佳人在旁,跟他昏迷之前的形实在是难以调和到一起来,故疑惑道:“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少女俏脸一扳:“是啊,公子怎么不请自来了?”方雪池在洞中呆得太久,整天不苟言笑,提心吊胆,此时面对少女俏丽清新的脸,心中说不出的舒服,也扳脸道:“如此神仙境地,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吗!”

    少女格格而笑,花枝乱颤,道:“公子是从水中仙境来到了陆上仙境,也不算吃亏。”方雪池愣了一愣,道:“对了,想来我是被水冲到这里来的。”少女道:“公子在湖中漂来漂去,昏迷不醒,差点被鱼儿咬个稀巴烂。不细细地看,还以为是一截烂木头呢。我可不是说你是一截烂木头啊,谁知道一个大活人会在水里一动也不动,对不对?幸亏我家小姐正巧在湖上泛舟,便将你捞起来,救了你一命。我家小姐可不是生惯养,繁文缛节多如牛毛,正眼也不瞧你一眼。要是不瞧你一眼,如何看得到公子在水中的狼狈相?”

    方雪池蓦然想起徐言草,又一下子想起于大人,也不知他们境况如何,是不是一并在湖里被救了起来,于是小心问道:“就我一个人在湖里飘来飘去?”

    少女道:“这种事还会有成群结伙的?公子睡糊涂了吧。”

    方雪池道:“当时你跟你家小姐在一起啊?”

    少女道:“是啊,我还不敢去捞你呢,怪吓人的,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不是骂你。幸亏我家小姐心眼好,哼!你还胡乱说她。我家小姐可好了,真是一个神仙姐姐呢。”

    方雪池面红耳赤,点头道:“在下大难不死,多亏了你家的神仙姐姐。我俩做个交换,我不跟别人说小姐唱歌的事,你也别跟小姐说我讲的那些昏话。”少女摇摇肩膀,得意道:“一言为定!”伸出手来,小指一翘:“一言为定噢。”

    方雪池不好意思搞这些姑娘家的小动作,扭捏一下,胡乱伸手去勾了一勾她的小手指,转开话题道:“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我家小姐姓朱,叫……我不告诉你。”说着,抬起一只嫩白的小手在脸上括了一括,道:“小心挨耳括子。”

    方雪池故作惊奇道:“神仙姐姐也要打人的吗?”

    少女又笑了起来,得意道:“我骗你的。”

    方雪池作势打她,口中道:“小小年纪,竟敢骗人!”少女轻轻躲了一下,白色拽裙微微飘起。方雪池却不再动,跟着鼻中嗅到一阵芬芳,他不知香气从何而来,伸头去闻少女的上,道:“你上好香。”少女大窘,侧闪开,红脸叫道:“公子不要开玩笑。”方雪池辩道:“谁开玩笑了?”

    少女将头偏了一偏,略一思索,便抿嘴道:“公子定然是闻到我家小姐的芍药花香了。”方雪池听了,暗叫“惭愧”,颇有些不好意思,自我解嘲道:“真是芍药花香。古人云:千叶扬州种,兴霸众芳。果然是名不虚传。”

    少女高兴道:“谁说只有扬州才种芍药?我家小姐可芍药了,种得遍地都是。什么样的芍药都有,好多我都叫不出名字。公子若是来得巧了,那才看得你眼花缭乱,不知东南西北呢。”

    方雪池道:“到时候,只怕姑娘也是老眼昏花,不辨东南西北了。”少女兴高采烈,故意弓着腰,扁着一张小嘴,口齿不清道:“嗯——这些花花绿绿的是些什么东西呀?这个老头又是谁呀?老人家眼神不好,看得头都晕了。”一边说,一边学着老太婆摇晃子,腰上的佩玉叮当作响。

    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方雪池心舒畅,问道:“不敢动问小姐芳名?”少女笑容未敛,摇着手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叫香眉。”

    方雪池脱口道:“香眉,香眉,想来是被芍药花熏得久了,才生就一双香眉的吧?”少女香眉偏头而笑道:“就是!”方雪池见她俏无比,简直有些醉了。

    忽然香眉惊叫一声,道:“哎呀糟糕!小姐叫我给公子送茶,赶紧回去,我差点忘了。”忙忙转就走,走了几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问道:“公子贵姓?”方雪池莞尔:这时候才想起问我姓名。答道:“在下姓方,叫方雪池。”少女点一点头,转又走,走到门外,方才伸进一个脑袋,莺声道:“方公子,请用茶!”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方雪池笑着摇了摇头,道:“哪有这样子请客人用茶的。”睡了一个好觉,也感口渴,便自己拿起青花瓷茶壶倒上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只觉鲜爽清香,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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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雪池整理好铺、衣衫、头发,才觉得肚中饥饿。寻思:“到哪里去弄点吃的?”摸摸上,竟是一无所有。蓦然想起:糟糕,我的摸血剑呢?随即想到,只怕是已然落到水中去了。心头颇有些舍不得,自我宽慰道:那种不祥之物,掉了也好。

    看看窗外,已是大明。方雪池抬脚就往门外走。不料刚跨出一只脚,却有一人手持托盘,迎面撞来。二人收势不住,“咣堂”一声,那人托盘里的杯盘碗盏齐往下落!同时一个女子出声惊叫。

    方雪池知道闯祸,随手一抄,抓了个碗在手中。那惊叫的女子却更是敏捷,双手齐出,一只手托住下落的盘子,另一只手已然抓住一杯一碗。尚有一个酒壶、一个小碗双双下坠,那女子手不够用,只见她左脚足尖一托一挑,将酒壶平平挑起,手中托盘向前伸出,“当”地一声脆响,酒壶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盘中,竟无半点摇晃!

    就在此时,剩下的最后一个碗儿离地面仅有寸余,碗中竟还盛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那女子左脚落地,右脚伸出,接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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