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回:美目盼兮(上)

类别:武侠修真 作者:羊骨咒 书名:咒江湖
    连镇位于吴县西北四十里运河渡口,离沧州不远,南接景县,北接东光。南漕所经之处,帆樯业集,商业发达。镇内地势低洼,系一繁华之处。大街小巷,人来人往,闹非常。

    飞龙酒楼是镇东最大的酒楼。大门上一副对联:“酿成夏秋冬酒,醉倒东南西北人。”楼下排开几十张桌子,跑堂穿梭往复,吆喝声、猜拳行令声、笑声、叫声响成一片。闹之中,进来两人,正是灰衣人和那少年。灰衣人面色严肃,似是心事重重,那少年却漫不在乎,东张西望。

    一个跑堂迎了上来,将手中白布往臂上一搭,笑嘻嘻道:“二位客官,这边请。”

    灰衣人并不理睬,径自往楼上走去。跑堂的慌忙赶上前去,拦住道:“客官恕罪。楼上雅座今已有人全部订满了。请二位这边走,待小人给二位寻个清静些的去处。”灰衣人皱了皱眉,并未说话。少年道:“怎么着?今天我们的一打头好土气吗?象是没钱进雅座的样子?你睁开眼睛看好了,我们二人虽然风尘仆仆,却是相貌堂堂,象是个没钱的主么!你说上面既已订满,必然是高朋满座。老子平生最结交天下朋友,今正好上去会一会。”

    跑堂的陪笑道:“客官休要取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今楼上的客人,是蒲大爷和关大爷。两位大爷一再吩咐小人,闲杂人等一律不要放上去,打扰两位大爷的清静。”

    少年把眼睛一瞪,道:“他是两位大爷,莫非我们就不是两位大爷!什么蒲大爷关大爷,不就是宝昌赌坊的蒲九安、关双习么?开赌设局的,在你面前可以自称大爷,在老子面前就只能称兄道弟。欠了老子几百两银子不算丢人,居然避而不见,未免就太也丢人。南来北去地找了他们好几个月,原来却躲在这里!这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今正好碰上,那是非上去不可的了。”

    跑堂道:“蒲大爷关大爷一向财大气粗,几百两银子恐怕不至于就躲了起来,尊驾莫要开玩笑。”

    少年道:“老子跟你开什么玩笑!你说他们不是躲债,为何又不要别人上去,不是躲债是躲老婆啊?你懂个啊!欠钱的都是有钱人,没钱人欠得起钱么?老子这几个月找得好不辛苦,鞋都跑破了好几双,岂可轻易错过这种机会。”

    跑堂道:“这个小人作不了主。”少年道:“既然作不了主,你在这里罗里罗嗦的干什么?你要替他们还这笔银子么?这就再好不过,免得老子去看他们那副低三下四的样子。拿来吧拿来吧。”说着便伸出手去。

    跑堂的慌忙道:“客官切莫开这种玩笑,小人与尊驾素不相识,哪有这个道理。”

    少年笑嘻嘻地道:“那你还不让开!”说着就往楼上走去。那跑堂呆呆地站在那里,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好不尴尬。

    灰衣人与少年上得楼来,见两个汉子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正慢慢饮茶。见了他们上来,微感诧异。少年也不理睬他们,捡了一张桌子,大模大样的坐了下来。那个跑堂这时跟了进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少年将桌子一拍,叫道:“还不快快去打两斤酒来,有什么拿手的好菜,一样一样的依次端上来。老子有几百两银子放在这里,还怕付不起账?”跑堂的急忙缩回头,蹬蹬蹬地向楼下跑去。

    忽然,“嘭”地一声响,一个人影倒飞进来,跌在地上。众人拿眼看去,原来是那个跑堂。跟着便跨进一个高大的汉子,手提一把长斧,一声不响地坐在蒲九安、关双习相邻的桌旁。原来跑堂的正飞快下楼,不料正好撞在这个高大汉子的上,竟被弹了回来。这时他慢慢爬起来,一拐一拐地走下楼去,一路上叽叽咕咕,不知在骂谁。

    突然又是“嘭”地一声响,又是一团人影从楼梯口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众人看时,竟然又是那个跑堂!这下子摔得他全无处不痛,半晌爬不起来。少年大奇,看了看门口,心想这一次又撞上个什么大汉了。不料进来一位老者,却是长得极其矮小,宛如几岁孩童,且脸上遍布皱纹,尽是骨头,瘦得象一根干黄瓜。少年见这老者如此瘦小,竟然将那个跑堂撞得飞去丈余,不啧啧称奇。

    干黄瓜走进门来,并不弯腰,伸手就将跑堂提了起来。他子既然极矮,自然无须弯腰,但将跑堂提在手中时,却不得不高举过头。众人见了这种形,都哑然失笑。干黄瓜一只手举起跑堂,走到门口,将他放在地上,然后用手一推,只听得乒乒乓乓,那跑堂一路滚了下去。

    少年见这老者为老不尊,竟然戏弄一个无武功之人,不有些气恼,当下问那灰衣人道:“老兄,你可曾听说过楚霸王举鼎的故事么?告诉你吧,那其实是假的。”灰衣人随口问道:“怎么会是假的?”

    少年道:“楚霸王本是个肥胖之极的大汉,跟这里在座的一位大爷材刚好相反。有一次军中账内,他左手搂一个圆脸姑娘,右手搂一个长脸姑娘,跟账下军官一起喝酒。那两个姑娘系出青楼,劝酒功夫自然极好,叫一声‘大王’,就喂他一口酒,叫一声‘英雄’,又喂他两口酒,一连灌了几个时辰。这楚霸王酒喝多了,竟然忘乎所以,脱了衣服跟两个姑娘跳起舞来。虞美人见状大怒,将桌上的酒樽用两手高高举起,淋了他一头一脸的酒水。账下军官见霸王出了洋相,哪敢以实相告,于是拍马的拍马,拍马脚的拍马脚,谀媚之声纷纷而起,说楚霸王果然是天下第一,英雄盖世,一坛几百斤的陈年老窖轻松举起,一口喝干,真是英雄啊英雄,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不料从此以讹传讹,流传到今天,已然变成了楚霸王力能举鼎。老兄,你我二人今天也是大开眼界,亲自看见一位英雄单手举人。过得若干年,江湖传言定然是面目全非,变成了七岁顽童单掌挑起大水牛。啧啧啧啧,神奇哪神奇!”他说话之际,众人侧耳倾听,听着听着便知他是在胡说八道,说到最后,谁都听出这番话是冲着那老者来的。

    那老者本来已坐在了先前那个大汉边,这时听得怒容满面,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手指一弹,那根筷子便如箭一般向少年来。

    灰衣人见状,也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对准飞来的筷子前端一敲,将它敲得竖了起来,跟着往下又是一敲,“波”的一声,将这根筷子敲在一边,钉在地板上。

    干黄瓜和先前进来的大汉见灰衣人露了这么一手,俱是神色大变。蒲九安、关双习也颇感诧异,侧头凝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慢慢饮茶,不再理会。

    先前进门的大汉冷笑一声,对干黄瓜道:“孙老三,咱们今天可遇上高人啦。想不到号称‘九命双刀’的蒲英雄、关英雄,打架也要找帮手。这真是稀奇得很啊,哈哈!”

    干黄瓜孙老三道:“李老四,你左一个英雄,右一个英雄,天下哪有这么多的英雄。你可知道有句话,叫做‘盛名之下’,如何如何?”他说话的声音十分刺耳,又尖又沙,听着非常的不舒服。蒲九安、关双习听了这话,一齐怒目而视。这“盛名之下”后面,必然是“其实难负”,显然是讥讽“九命双刀”并非什么英雄好汉。

    关双习正要站起来,分说这两人并不是自己请来的帮手。忽然屋顶上“喀喇”一声,破开一个大洞,跟着便掉下一个人来,恰好坐在孙老三和李老四那张桌旁的凳子上。此人面色红润,神态优闲,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关双习冷笑一声道:“钱老二,怎么多年不见,还是改不了偷鸡摸狗的习惯?”

    钱老二拱了拱手,笑嘻嘻道:“哪里哪里,关夫子谬赞了。老夫鸡是没有偷的,狗倒是摸了一下。”说完,张开手掌,将一对赌牌用的骰子向关双习掷去。两个骰子一前一后在空中平平飞去,后面那粒骰子突然加速,“啪”地一声,跟前面的骰子碰在一起,竟是不分先后,飞到关双习面前。关双习伸手接过,顿时脸色大变。倒不是因为钱老二这等掷暗器的手法十分高明,而是因为这对骰子原本是他随带在上的。没想到这钱老二竟然在下落之时,顺手从他上偷了出来,他却毫无知觉。虽然他们相距极近,又被钱老二从屋顶穿透而下分了心神,但钱老二这种神乎其技,实在太也令人吃惊。

    关双习明知钱老二说“狗倒是摸了一下”,是顺口骂了自己一句,但适才若不是他手下留,只是偷了一对骰子,而是忽施暗算,在自己上刺上一刀或下个重手,自己此时哪里还有命在?思念及此,不由得背上冒了一股凉气,只好一声不响地又坐了下来。

    少年在旁,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不叫道:“钱老二!看不出你心宽体胖的模样,倒有几分真本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在下佩服得紧,几时有空,老爷子教我几手?”

    钱老二一大把年纪,对少年直呼其名却不以为忤,反而笑地道:“好说好说。这位兄台手长脚长,天资颇佳,原本就是我辈中人。定能青出于蓝,冰寒于水。”

    少年颇为得意,遥遥向钱老二拱了拱手。

    灰衣人此时已经看出,这几个人便是江湖上叫做“四大怪”的赵钱孙李。既然钱老二、孙老三、李老四到了,那么赵老大定然也会到来。只不知这四大怪为什么忽然在这飞龙酒楼现,看样子是要与蒲九安、关双习打上一架。但四大怪一向只是在江南走动,据说从未到过北方,何以会跟“九命双刀”结下梁子?

    过了半晌,赵老大却并未出现。关双习便极不耐烦,皱眉道:“赵老大人称‘鬼打墙’,果然是大有道理。莫非一个人走到荒无人烟之地,遇到了鬼打墙,一年半载也钻不出来。你们几兄弟,最好是出去四处找一找,若是去得迟了,鬼打墙碰上鬼打墙,就难免你砌一堵墙来挡我,我砌一堵墙来挡你,最后精疲力竭,双双毙命,抛尸弃骨于荒郊野外。嘿,我们这场架还打什么打!”

    李老四听了,挥掌往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就算老大不来,老子三个兄弟今天照样叫你死无葬之地!”

    关双习冷笑道:“我关二爷却是大方得很,可以为你收尸入殓,叫你死有葬之地。”

    李老四哪里还按捺得住,将长斧一提,就待挥出。蒲九安喝道:“且住!”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势。李老四不由得愣了一愣。钱老二道:“李老四,听听蒲大侠有什么话说。”李老四狠狠地瞪了关双习一眼,气哼哼地坐了下来,压得凳子咯咯作响。

    蒲九安站起来,道:“在下今请各位到这里来,是要向三位讨个明白。我宝昌赌坊究竟什么地方开罪了诸位,以致惹得赵钱孙李大动干戈,砸在下的场子?”

    孙老三故作惊奇道:“我们会砸你的场子么?你的赌坊门是朝南开还是朝北开,怎么我不知道啊?”

    蒲九安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道:“孙老三,你的本事果然不小,调教出来的徒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做师父的有胆子杀我门下弟子,却没有胆子承认——那孙壮林是你的高足吧?我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无赖功,今方知,原来只不过是将师父的本领稍稍发挥一下罢了,其实也还只学了点皮毛而已。”

    孙老三并不着恼,嘿嘿一笑道:“那么我那徒儿孙壮林果然是你杀的了?一报还一报,我孙老三也帮你清理了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这公平得很啊,嘿嘿。”

    蒲九安道:“你那徒弟孙壮林不自量力,咎由自取。就凭他那点儿道行,居然到我宝昌赌坊来打秋风,吃霸王钱,无理取闹,行凶杀人,岂不是死有余辜?”孙老三将手在大腿上一拍,叫道:“该杀!该杀!你那些徒儿,就凭他们那点儿道行,居然在赵钱孙李面前吆三喝四,指手划脚,岂不是死有余辜?”这几句话一说,显然无赖得很了。

    蒲九安点点头道:“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见了前辈没上没下,不把赌馆中的银子双手奉上,在赵钱孙李看来,原是该死之极。只是那扬州、杭州、开封的宝昌赌坊,俱是在下所设,诸位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将它们都给毁了,又是什么意思?你们当我‘九命双刀’是吃素的么?”

    李老四将长斧在地板上一顿,“嘭”地一声,将地板戳了个洞,众人都吃了一惊,只听他大声道:“你将孙老三的徒儿杀了,也就罢了,为什么又将我的徒儿李观峰也杀了?这又怎么说?”

    关双习问道:“那李观峰当真是你的徒儿么?怪不得,怪不得。”李老四把眼睛一瞪,道:“你说什么?”关双习道:“我说怪不得这小子一见到杀人流血,连裤子都尿湿了。”

    李老四大怒,呼地站起来,挥动长斧,向关双习劈去。关双习道:“你作死么!”蒲九安手更快,拔出刀来,在他斧头上轻轻一拨,李老四收势不住,那长斧竟在他头上旋了一圈。钱老二、孙老三见长斧挥来,又不好出手招架,急忙低头缩颈,十分狼狈。

    蒲九安道:“要想早死投胎,也不急在这一时半时。孙老三、李老四,你们的两位徒儿,为什么会在我宝昌赌坊一个死于非命,一个不知所往,在下给你们说个明白。不然的话,二位到了间,见了他们的面,仍然是糊里糊涂。”

    孙老三哈哈大笑,尖声道:“九命双刀,死在眼前,口气还大得很啊。”

    李老四道:“你说你说,话不说完,谅你也不会死得痛快。”

    钱老二满面笑容,道:“听听蒲大侠的临终遗言,定能获益匪浅。”

    关双习冷笑两声道:“上chuang脱屐,不知生死!”

    少年听他们的口气,都是把握极大,互相认定对方都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不好笑,也学着孙老三的口气尖声道:“今阎王聚会,大家畅所言,不必有所顾忌,哈哈!”他将孙老三又尖又沙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口气语调也是如出一辙,老气横秋,众人听了,都转头看他,孙老三却气得满脸通红。

    忽然,众人耳里又听到“咯咯”一声轻笑,一齐转过头去。只见靠门的桌子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坐着一老一少。那老伯伯高鼻深目,穿着一粗布衣裳,脸上愁容隐然,似有无限心事。在他脚边放着一团包裹。那小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袭淡绿色衣衫,翘着个小鼻子,耳朵上悬着一对珍珠,在两边去,正掩口而笑。

    少年听他的笑声清清脆脆,如银铃一般,不心痒,也“哈哈”笑了两声以凑趣,跟着便想:我笑这两声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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