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修罗之影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徐凯里 书名:真龙气
    邢幽清将手一招,那铜镜悠悠地飞回他的手中,然后指着那袋子道:“打开吧,你们的法宝都在其中。”袁度上前,将袋口的黑色绳索解开,果然里面放着的就是被黑气吞噬掉的法宝,雨师箭、谷璧、玄天黄符、桃木剑等等均完好无损。袁度将其余的法宝收入怀中,而后那把紫色的神剑取出,走到邢幽清面前,将其递过,一面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妖物,竟会吞噬法宝,如此厉害?”

    邢幽清捻须道:“那妖物唤作阿修罗之影,是上古魔神阿修罗残留在人世间的一股怨念。那阿修罗好斗贪,法力极高,妄想躲天帝之位。故昊天上帝合普天诸仙之力,布无极大阵,将阿修罗的体焚成了飞灰。但他虽毁,元神不灭,天帝将其封印于离恨天修罗宫中。渠郁愤不平,那股意念残留在了世上,就化成了阿修罗之影。经过千百年修炼,凝聚成鬼爪之形。与那混沌氏狼狈为,在扬州嘉定等处借鞑子之手大开杀戒,屠戮百姓,极为残忍。因此我将它们二怪分而镇之,昆仑山担任看守混沌氏之职,而我则于此布北斗玄枢阵镇压阿修罗之影。没想到还是被它逃了出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都是晚辈不好,要向前辈强行借阵,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好在如今妖物已除,应该无碍了吧?”袁度问道。

    邢幽清摇头道:“若是能真的除去它,我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布阵镇压了。我见妖物脱出,忙回峨嵋去取来这面水心镜,因而耽搁了些时间,幸好也不算晚,救了你一命。这水心镜内含至阳之气,上有天帝之印,是阿修罗的克星,故能暂时镇之。刚才我们看到的黑气在光华下消散,只不过是剥了此妖的一些皮毛而已,它早已化入虚空逃去,好在它此次受伤,没有个二十年是恢复不了的。我们还能慢慢再想办法。”

    从小镇西去峨嵋,大约有五千里之遥,邢幽清一个来回,所费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份速度直令袁度乍舌不已。他又问道:“那阿修罗之影能吞噬法宝,怎会如此厉害?”

    邢幽清摇头,指着那袋子道:“其实并非阿修罗之影有此能力,靠的是此宝。世上有两件异物,专门克制天下诸般法宝,其一名落宝金钱,状若金钱而生双翅,见宝即落,很是厉害;其二便是这千面皮囊,是用千人脸皮所制,极伤德,是一等一的邪物。你且仔细看看这袋口的黑绳。”

    袁度依言低头检视,只见那黑绳是用无数细线缠绕而成,每根细线都是从袋口的皮革之上生出,根根分明,共攒结在一处,编成一股,不觉大骇道:“这是……人的头发?!”再将袋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发现是由许多不同色泽的皮革拼凑起来,都用头发织在了一起,有些皮块上残留的眼、耳、口、鼻等器官宛然可见。袁度只觉得背脊上一阵发麻,忙将皮囊掷于地下,颤声道:“这也忒残忍了些。这么多枉死之人的怨气积郁于此,难怪无论什么法宝遇上都必定失效。”

    “是啊,我当年对付阿修罗之影时,也曾被这千面皮囊收了我诸般法宝,竟无可挡之。这等邪之物,唯有极强的纯阳正气方能克制,我这把紫云剑阳气不纯,故也被它所吞。因此我上昆仑山,访得这面能吸收太**华的水心镜,这才破了这千面皮囊,你看袋底是否有一个洞?”邢幽清问道。

    袁度细看,果然底部的皮上有一个圆形的破孔,手指来粗,里面用一漆黑的硬片补上,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料。

    “这是阿修罗的鳞片,这皮囊被水心镜的纯阳气刺穿过,当时已经是废了,阿修罗之影失去所恃,这才被我擒住。想不到它在地底这么多年,竟想办法将洞补上了,难怪今连紫云剑也敌不过它。幸好邪不能胜正,水心镜置于峨嵋金顶上,吸收之精华已有两百多年,销铄邪的效果更胜当。”邢幽清指着皮囊道,“如今待我将它焚化,超度了这些无辜枉死的冤魂罢。”先将水心镜祭起,将其镇住,再用紫云剑一指,催动离火之精,皮囊顿时自燃起来,在妖异的绿色火焰包围下,渐渐化成了飞灰。

    那皮囊是人皮硝制而成,燃烧时散发出一股焦臭的味道,袁度一面掩鼻,一面在心中暗诵超度亡灵的经文,只见火焰上升起许多黑气,四下消散,自然是各冤魂入轮回去了。

    袁度这才再向邢幽清拜谢救命之恩,邢幽清知道他心中疑惑,捋须笑道:“昨你看到的其实是天释的法,今才是昔里的模样,自然迥异。这阿修罗之影是因你而逃走,这捉妖的任务也要着落在你上。你若是做不到,你的后人也要继承下去,代代相传,直到将阿修罗之影再次封印。可是你德有损,已将寿泽耗尽,此刻面带绝气,怕是活不过几天了。”说到此处,不觉黯然。

    袁度正色道,“晚辈自然知道合九州之铁亦不能铸此大错!”他走出外,对准了东方出,双膝跪下,手指天恭敬地说道:“我袁度在此对发誓,今后袁家历代子孙当全力捉拿此妖,万死不辞!”

    其时旭初升,一缕朝阳正照着袁度,为他披上了一层红霞,灿然生辉,那光忽然又变为五彩,团团围绕着太阳,再看袁度脸上也是容光焕发,与之前大不相同。邢幽清见如此景,不觉微微颔首。袁度原来已是山穷水尽,如今一片诚心,竟从末路上又转出一片生机来,那五彩毫光乃是极为罕见的华,对修道之人益处极大,袁度受其润泽,可延寿一纪,脸上的绝气也渐渐消退了。

    袁度起誓完毕,回到中,邢幽清拍手笑道:“如今上天再借你十二年阳寿,你可要好好珍惜了。”袁度闻言忙向邢幽清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其实有一事不敢隐瞒。那开盒之法晚辈是受了高人指点,并非晚辈自己破解,还望前辈恕罪。”

    “哦?有人指点?”邢幽清脸上也充满了惊异之色,“居然还有人知道开启玄铁匣的方法?快快告诉我究竟是谁!”

    “这个……”袁度为难地说道,“晚辈实在不好说,那人也算是对我有恩,前辈若要找他晦气,晚辈一力承担便是了。”

    邢幽清忽然大笑,赞道:“好好好!你但说无妨,那人其实就在寺外,你要是说对了,我就让他进来相见,如何?”

    “原来前辈早已知道此事,故意在试探晚辈。”袁度也笑道,“晚辈拿到盒子后一直想不出开启的方法,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就给晚辈送来一张纸。晚辈见他留下的字号,便已知道此人的份了。”他对着山门外喊道,“多谢元之兄弟指点迷津!大恩铭记于心!”

    山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袁大哥言重了,我可当不起啊!”话音刚落,门前转出一位少年,正是崔元之,只见他锦衣裘服,一副富家公子的样子。一路走来,袁度见他步履轻盈,显然是已有些修为。

    崔元之走到邢幽清面前,行礼道:“弟子拜见师父。”邢幽清指着他对袁度说道:“十年前,他无意间破了我的封印,使我醒了过来,在这里穷极无聊,这才收了这么一个徒弟,惹了这么多事出来。他要是不去提醒你,真不知道你怎么收场!幸好有紫云剑牵绊住那妖物,才让你能逃至此处。”

    袁度闻言,忙朝崔元之行了一个大礼道:“多谢崔兄弟,袁度感激不尽!”

    崔元之摆手道:“袁大哥聪明万分,没有我的纸条,自然也能破得了师父的谜题,只不过是耗费时间的多少罢了。再说,弟子也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按照师父谜题的意思用文字记述了下来而已。”

    “先别说穿!”邢幽清问袁度道,“你且先说说这个谜是怎么解出来的。”

    “晚辈见纸上的留名是圆圈,圆者元也,除了他还会是谁呢?不过着实不知原来崔兄弟竟是天释真人弟子,按辈分也是我的前辈了。”袁度朝着崔元之也行了一个礼。

    邢幽清点头道:“你并非峨嵋门下,你们就按年纪论吧。你再说说怎么找到开盒之法的?”

    “前辈将盒子埋在天玑位,原是个实物谜。可惜晚辈驽钝,一时想不出。因此崔兄弟便将这实物谜化作了文字谜给了晚辈,就是‘玄铁成盒,天玑所埋’这八个字,将这首句首字与二句的第二字相连便是——‘玄玑’。这就是破谜的关键!”

    “那也未必,焉不知是藏头的‘玄天’二字,为何偏偏要斜着连?”邢幽清问道。

    袁度答道:“如果无后面‘若逢幼主,得享平安’八字,前二句确实无法定解读之法,但是将这四句联在一起,便只有对角斜读方有意义,正是‘玄玑幼安’四个字。”

    邢幽清又道:“这‘玄玑幼安’又有何解?只堆砌而已,并无意义。”

    袁度知道是邢幽清故意这样说,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解开了谜团,便接着解释道:“光看这四字的确没有意义,但是我看到幼安二字,像是古人的字号,便想起一个人来。”

    “字幼安的古人有很多,你想起谁来?”邢幽清继续问道。

    “古人字幼安的有很多,比如三国的管宁,晋代的索靖,北宋的石康伯,南宋的辛弃疾,清代的钱维城……”袁度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后,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前辈是明清之际之人,则清代以后的人就可以不必考虑了,我曾见过天释前辈于前清顺治十八年书写的一块石碑,上面的落款却是永历十五年,奉的是南明正朔,由此可见前辈的志向,这么多古人中,唯有辛稼轩的境仿佛,故觉得幼安当指此人。”

    “那也未必,你既然说到了石碑,那管宁也有关联之处,岂不闻文丞相也有句曰:‘或为辽东帽,清厉冰雪’?老夫对文丞相也是极为敬佩的!”邢幽清捻须道。

    “这也是有可能的。文丞相尽忠为国,正气浩然,晚辈也是佩服万分!但管幼安和辛幼安相比,似乎后者更能合上前面的‘玄玑’二字。”

    “何以见得?”邢幽清脸带笑意追问道,“这‘玄玑’二字又是何解呢?”

    “玄乃黑色之义,黑色又可称为青,玑可以拆成玉几二字,几者案也,连起来便是‘青玉案’,正扣着一词牌名。辛弃疾乃宋代豪放词人之代表,《稼轩长短句》千古流芳。最有名的一阕青玉案便是那首《元夕》了,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元夕乃正月十五,恰逢昨正是十五月圆之夜,因此晚辈斗胆猜测,这开盒之法便是满月之光。”

    邢幽清轻轻叹道:“果真是奇才。唉,可惜你寿数已伤,望你能多种善因,福泽子孙,将来除魔卫道的重任可要交给你的后人了!”他将水心镜交于袁度手中道,“这面水心镜是昔年大禹治水所用的五面镇魔宝镜之一,相传为神女瑶姬所赠,乃天庭之宝。大禹治水之时,靠它们剿灭了无数恶鬼,甚至连最厉害的魔神,诸如雨师妾、相繇等均难挡其锋。治水成功后,大禹将其分镇于九州各处,用以重新培育被洪水毁坏的龙脉。我本想找齐五面,用来对付混沌氏,但穷我一生,只觅得这面水心镜,不得已只能以人代符,将那魔头强行收服,终不能将其完全消灭。如今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你们了,你将此镜送还峨嵋,并告诉掌门,距那魔头破封之时已不过数十年,必须要找其余下四面宝镜,否则天下苍生将再有一场浩劫,只怕更胜昔。”

    袁度点头接过宝镜,细细端详,只见那镜直径一尺不到,镜面青莹耀,背面盘著一条龙,鳞鬣爪角无一不全,栩栩如生,又刻有篆书铭文三十二字,团围成圈,辞曰:“盘龙盘龙,隐于镜中。分野有像,变化无穷。兴云吐雾,行雨生风。上清仙子,来献圣聪。”正中间有一方印,文字古怪不可识,大概就是邢幽清所说的天帝之印。又听得邢幽清继续道:“此镜的纯阳之气已被消耗,需要再吸纳数十年光精华方能恢复。我在人间之事已毕,不敢再多滞留,这水心镜你代我送回峨嵋,交还于掌门罢。”又指着崔元之对袁度道:“我这个关门小弟子从小多难,父母早逝,我推算他一生坎坷,如今又将有场大变故。希望你能带他上峨嵋,也算是归了宗。”

    崔元之忙道:“师父,我过几天就要去杭州读书了,才不去峨嵋呢。您说的大变故到底是什么啊?”

    邢幽清点头叹道:“都是天意,你后自会知晓。这把紫云剑我便正式传授于你,还有一件防宝物,也一并给了你罢。你注定要归峨嵋,不能违抗掌门的命令,我传你的养生之术切莫忘却,勤加修炼,当安命延,最终亦能遨游上下,得成正果,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说完将紫云剑与一个红色的锦囊交给了崔元之,又对二人说道:“那分水墩下魔之所虽已破坏,但还需封印,以防侵蚀地气,切记切记!”话未说完,满室中忽然充满了异香,并隐隐有丝竹之声,邢幽清立刻现出法,赤法蓝睛,着鳞衣,五色光华四,忽地转为如练白气,扶摇直上,渐渐转淡,再也看不见了。

    崔元之见邢幽清飞升而去,想起这十多年来的分,不觉有些伤感,含泪叩头相送。袁度轻轻将他扶起道:“前辈修成正果,崔兄弟应该高兴才是。”崔元之拭去眼角之泪,拱手道:“袁大哥,师父的事就多拜托了!”袁度忙回礼道:“不敢当,崔兄弟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崔元之摇头道:“我家人尚在此处,况且我还有继续学业,怕不能同去峨嵋了。不过那分水墩我倒可以与你同去一探。”

    袁度闻言微微颔首,暗道:“此子尚未觉悟,怕将来要大大地经历一番磨难了。”当下也不说破,只笑道:“那甚好,等我回去收拾收拾,那地**气很盛,等正午再去较好。”

    “也好,我偷偷溜出来一晚上,再不回去等爷爷起来就麻烦了。正中午我们便在分水墩上碰头吧。”说完,崔元之便一把推开门,光正照入内,映得满亮堂堂地。

    袁度将玄天黄符、水心镜和谷璧等诸般宝物放入怀中,将张恩溥的桃木剑挂在腰上,又朝三尊石佛磕了个头,尽了礼数,这才出来,掩上门。忽听得山门口崔元之惊叫道:“袁大哥你看,天上这是什么?”袁度听言心头一动,抬头一张望,只见一个红球从西栅升起,直冲天空,忽地猛然下坠,“轰”地一声,腾起无数浓浓的黑烟,弥漫半空,隐隐有火光闪现。

    “糟糕,西栅着火了!!”崔元之焦急地叫道,那富源当铺就在西栅,此刻失火,怕殃及,心中十分担心,便急急跑了出去。

    袁度也跟在他后面,两人先后穿过桑林,绕过转船湾,渡霅溪。一路上就听见水龙会“镗镗”的锣声报警,并四五台大水龙车,数十名青壮年抬了,急急往西栅老街而去。还未到西栅,便已觉得气熏面,这火竟是极大。西栅入口处早已停当了四台水龙车,足足有腰粗的大木桶,里面连着两个唧筒,众人从旁边的霅溪中汲上水来,灌满了木桶,好几个壮汉不断地掀动杠杆,水就从唧筒中喷洒而出,如同一条条白龙一般,直朝着火苗喷去,顿时雾气弥漫,夹杂着浓烟,不可视物。又有数人,手执挠钩和斧头大锤等物,在一旁等候,只待火势蔓延过来,立刻拆房推墙,切断火源。

    崔元之见火势猛烈,西栅深处的屋舍已尽数被焚毁,心中大是慌乱。“这里危险,两位快快离开!”几名龙兵(救火人)见到袁度他们,忙跑了过来,“镇上已经将植材学堂辟出来安置灾民,两位可以先去那边。”

    袁度答应了,连拉带拽了拖着崔元之就往学堂那边而去。好在崔元之此刻也心神不定,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只跟着袁度一路迤逦而来。到了学堂,只见到处都挤满了灾民,因那火来的突然,又十分猛烈,大概只有一半多一点的人逃了出来,都在议论这火来的奇怪。吃斋的老太太们指责年轻人们不信菩萨,结果惹菩萨怪罪了;媳妇们怪丈夫抽大烟,定是不小心火烛;男人们怪女人手脚笨,早上起来烧火做饭都会出事;年轻人们纷纷叫嚷着要找出火灾的源头,将那户人家打个半死。

    崔元之四处寻找,希望能看到爷爷平安无事,可搜寻了半,连一个仆人都未曾见到,心中更是一片冰冷。袁度见逃出来的那些人多半是住在西栅前端的镇民,更深处的怕是已经都是全家葬在了火海之中,心中知道富源当铺定是不免。崔元之又找了片刻,颓然坐倒在地,眼中已是泪水汹涌,口中喃喃道:“爷爷,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袁度见他伤心,也只好轻轻拍了拍崔元之,以示安慰。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龙兵来报,火已经灭了。灾民们急忙都回去检视况。袁度与崔元之也跟着往西栅而来,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大吃一惊,整条西栅老街几乎被烧光,只余下片片焦土,段段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那些逃出来的和救火的镇民一个个灰头土脸,瘫坐于地,到处是叹气声。夹杂着小孩和妇女的哭声,呜咽声,乱成一团。

    崔元之却不停步,一直就往西奔去。袁度怕他出事,忙跟了上去,沿着街跑了大约数十丈,看到崔元之跪倒在青石板上,那里原来是富源当铺,而如今也是墙倒梁塌,化成焦炭。袁度上前,见崔元之双眼发愣,呆呆地望着前面的废墟。袁度顺着他视线望去,那断壁之下有几块烧焦的残骸,看来崔老板已不幸遇难。

    崔元之呆了一阵,站起来,走过去,将上的锦衣展开,铺在地上,然后一块一块将焦黑的骨殖捡起,包好,捧在怀中,其间未发一声,但也未掉一滴泪。袁度见他神恍惚,知道是刺激太深的缘故,怕他郁积在,忙道:“崔兄弟切莫太过悲伤,令祖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见到你这样子啊。”崔元之闻言慢慢转过头来,望了袁度一眼,眼眶尽是赤红之色。

    袁度怕他想不开,忙又道:“邢前辈飞升之前曾说过,将有场大变故,怕指的就是现在吧?既然是命中注定,你也别太难过了。”崔元之摇了摇头,低声道:“爷爷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他也离我而去。我……”

    正说间,忽然袁度“咦”了一声,朝西面跑了过去,来到一所屋前,蹲了下来,似乎有所发现。崔元之也慢慢地跟了过去,只见那边围了不少龙兵,屋角蜷着一个人,被烧的焦黑,一手拿着一根长条形的黑炭棒,一手紧紧握着拳头。

    袁度见那人手指上戴了一个扳指,被火熏得漆黑,弯下腰去擦了擦,露出了里面的蓝绿之色。

    “这个掐丝珐琅扳指,镇上只有一个人有!”一个龙兵狠狠地盯着那人,口中狠狠地说道,“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混混李二!居然丧尽天良,烧了一条街,害了这么多人,死有余辜!!”

    袁度却心中有疑,他将李二的尸骸翻转过来,面朝上,将嘴撬开,细细察视,见整个口腔内都是黑灰,乃是活活被烧死。他想了一会,说道:“纵火之人难道就没有想好躲避之策,会被烧死在这里?”

    “一定是最近天气干燥,一点火星立刻就酿成大火,来不及逃跑,结果作法自毙!”龙兵们兀自恨恨不已。

    袁度想了会,拉着崔元之走到角落无人处低声道:“李二没有那么大本事!我们所看到的那个红球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且此火必有古怪,火起之时已是天亮,居民肯定有足够时间逃出,岂会全都葬火海,一个不剩?你看这封火墙也没有起作用。”

    原来小镇的民居多为木结构,连成一片,一旦一家失火,极易蔓延,因此往往在每隔数家便砌一座高大的封火墙,用青石作基,砖泥夯实了,涂成白色,顶上再铺上黑瓦。若是邻家失火,只要火焰不超过封火墙,这边便无虞。而如今整条街都被烧遍了,封火墙别说是防火了,就连阻缓一下火焰的蔓延的作用都未曾见到。崔元之闻言,颤声道:“除非是各处同时起火,因此才会焚了整条街,怕这红球是有人用的邪术。若真是这样,我必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这李二只是个替死鬼而已。究竟是何人要焚毁整条西栅?”袁度说道,“从西高桥起到植材学堂,一共是四百八十三户人家,这里都是寻常百姓,也不会得罪术派之人。若要真的报复,也只须焚一家一户,蔓延不多,如今却烧了一片,难道是为了掩盖什么?”

    崔元之听得袁度如此说,咬牙道:“这也忒残忍了些。究竟是哪个邪魔妖人,竟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袁度心中却道:“如今这镇上有术之人,除了我与崔兄弟以外,只有张氏兄弟了,难道是他们来此纵火不成?”又转念一想,“龙虎山应不会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纵火犯当另有其人。”

    正想间,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阿弥陀佛!苍生有劫,善哉善哉!”袁度与崔元之循声望去,见一老僧披袈裟,托钵站于西高桥上,口念佛号。龙兵中有认识的,忙叫道:“智南方丈,是福严寺的智南方丈!”一时间纷纷上前拜见。

    智南缓缓走下桥来,来到袁度面前,放下钵盂,合什行礼道:“原来有高人在此,贫僧失敬了。不知袁施主对此场火灾有何见解?”袁度见他须眉皆白,年纪已是极高,大概有**十岁了,上的袈裟与缁衣上都缀满了补丁,脚上也是一双修修补补的芒鞋,虽然年纪很老,但看他走路的样子,步履轻盈,显然是练武之人。

    袁度还礼,问道:“我与大师素昧平生,大师怎知我姓袁?”智南微微一笑,道:“有缘自然识得。”“那大师又有何高见呢?”袁度不回答,却反问道。

    智南望着地上李二的残骸,点头道:“寿夭因善恶,生死缘一念。这火虽不是他放的,却也是他放的。”龙兵们听如此说,都去回禀了龙头,按“李二纵火”为由上报县里。

    崔元之却不明白为什么智南要如此说,刚想反驳,被袁度一把按住了,悄声在他耳边道:“妖人之事,切不可当众宣讲,以免民心动。”崔元之点了点头,便不再提了,想起爷爷之死,又是一阵伤心。

    智南看了看崔元之,念了一声佛号,叹道:“崔施主也莫忧伤,令祖生前与我福严寺广结善缘,自会免堕苦海,往生极乐。我如今在白莲寺暂住,协助处理灾后事宜,两位施主若无事,今晚可以来找我,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两位听听。”

    袁度行礼道:“那是一定,晚辈也有很多疑问要找大师,今晚自来拜访。”智南微微一笑,将钵盂拿起,对龙兵们说道:“我且去看看灾民们,有伤病者自好救治。”镇民都知道智南精通医理,时常云游四处,治病救人,当下欢拥而去。

    崔元之不甚清楚,问袁度道:“这个智南大师是什么来历?”袁度道:“我来此十年,隐居桑林中,对大师的事迹也有所听闻,听闻他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又有道法,能降妖捉鬼,又精通岐黄,能起死回生……”

    “乖乖,都快是个神仙了。”崔元之惊道。袁度笑了笑道:“很多是民间的流传而已,未必是真的。我今也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想到他却识得我。听他说话,像是知道这场火的来由,待我晚上亲去问他。你无处去,可随我去桑林小屋一住。将你爷爷安葬了,也算是尽了孝道。那分水墩我们改再去也不迟。”

    崔元之见屋舍尽毁,也只得跟袁度回桑林小屋,想起前一还是大商铺的少掌柜,如今却是孤苦伶仃,连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之人都已离去,不由得更是伤心。袁度带着他在桑林中找了一个风水较好的位置,挖了一个坑,将崔老掌柜的遗骸安放好,崔元之一面哭着,一面用手将泥土推下掩埋。袁度又取了一大块桑木板,立在坟前,充作墓碑。崔元之咬破中指,用血在墓碑上书写了墓铭,下款写“孝孙崔元之泣立”,回到屋中又哭了一回,方沉沉睡去。

    袁度在一旁不住地叹息:这少年遭此大变,真是令人好生不忍,这一番磨难,怕是对修行有伤,唉,希望他能早跳出来。当下也不离去,就在一旁陪着崔元之,只觉得倦意涌了上来,靠在稻草堆上便合眼而寐。

    等到他醒来,已是哺时,金乌西坠,转头看见崔元之尚未醒来,自然是伤心过劳的缘故,也不忍叫他,见屋角的酒坛还在,里面的毒酒还剩下大半,如今已没有了宝蟾丸,这酒是再也喝不得了,只得忍痛重新封起,搬到屋后埋好。都忙活完毕,这才盘膝打坐炼气,将真元慢慢收拢于丹田,存想太极圆转如意之象,他在分水墩与石佛寺中两次损耗真元,功力已经大打折扣,正须慢慢调养一番。袁度调息了一个多时辰,方收了功,见一旁的崔元之已醒,正望着他。崔元之见袁度醒来,指着桌子道:“天色已晚,袁大哥先吃了饭吧。”袁度朝桌上望去,只见摆了一盘青菜,一盘南瓜与两碗白饭,不由得道:“没想到你这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也能下得了厨,烧得一手菜。”

    崔元之低下头道:“爷爷说洗衣做饭,端茶送水,这些虽然是下人的粗活,但也是绝好的修行,富贵子弟更是要体力行之,万不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一废物。”想起爷爷昔的教诲,心里又开始难过起来。袁度也怕他再乱想,忙道:“那我们快些用了饭,我也饿狠了。”

    (回目诗句出自[宋]萧廷之《南乡子》:“两手擘鸿濛。慧剑飞来第一峰。外道修罗惊缩项,神通。造化元来在掌中。煅炼玉炉红。橐龠吹嘘藉巽风。十月脱胎吞入腹,坤宫。立见三清太上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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