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湖湘人杰(5)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红尘亭亭 书名:白银帝国
    第二天一大早。wWw.

    整个京城尚都在梦中,曾府门前的巷筒子也还有些黑暗,一名当值的御前太监,领着两个高矮不等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曾府。

    曾国藩已用过早饭,周升正打开大门往外扫树叶子。无论睡多晚但必须早起,这是曾星冈给曾家大小定的规矩,几代不变。

    “奴才叩见曾大人,”当值太监同着两个人和曾国藩见过礼,“这两位是皇上派过来保护大人安全的,祝大人一路顺风。大人如无别的吩咐,奴才这就回去交差了。”

    太监说完,也不等曾国藩客,转便走了出去。周升连太监的面容都没看清,更谈不上送。

    曾国藩心头一:道光帝想得太周到了!

    曾国藩让周升在书房放了凳儿,重新和宫里来的两个人见礼,动问台甫。

    个子高些的一抱拳道:“卑职肃顺,御前四品一等带刀侍卫,此次随行大人伴差入蜀,但凭大人差遣就是。”

    矮个子的刚要讲话,肃顺却早一步说道:“台庄,和卑职同在御前效力,是五品顶戴蓝翎侍卫。”

    曾国藩一愣,半天做声不得。

    肃顺是郑亲王的亲弟弟,台庄的祖上是得过“威猛巴图鲁”封号的,全京师都知道。

    从这两个人一进来,曾国藩就发现这不是两个等闲的人物。且看肃顺的装束——肃顺原本脸长眼大,加之年纪轻,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却偏偏戴着顶大檐帽子,虽是短打扮下人模样,腰间竟吊了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就这块玉佩,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是宫内之物!手上的玉石扳指儿也奇巧得很,纹路不仅细,图画也特别清晰耀眼,决非市面之物。青衣皂裤,里面都露出雪白的衬子,侍候的人若少,决难这么干净利落。

    台庄的年纪和肃顺不相上下,虽也是青衣皂裤,但一看脑后的那条油光铮亮的辫子,非大鱼大断难长得。尤其是两个人看人的眼神,似看非看,全不管面前人的反应。

    曾国藩越想越蹊跷,这哪里是伴差保护,分明是随行监督!

    曾国藩的一颗心,开始一点一点悬起来。

    一顶小轿和两骑马人出了京城。

    马上的人一高一矮,江湖人打扮。高的是大内从四品带刀侍卫肃顺,满洲镶蓝旗人,新觉罗氏;矮的是御前五品蓝翎侍卫耶和那拉氏台庄,正红旗人,是肃顺的部下。轿里坐的自然就是曾国藩,商人打扮。

    曾国藩不会骑马,动前,肃顺只好到街上给他雇轿子。

    大街上随处都是仨一堆俩一伙儿的闲轿子,轿夫们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扯大淡等生意。

    肃顺大踏步走过去,拽过两个强体壮的汉子,也不讨价还价,张口便许以二十两的纹银抬到汉口,把两个汉子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因为他们走一趟汉口,累得臭死,最多时才能挣到八两的脚钱。如今的脚钱更是稀烂,连六两都赚不到。

    肃顺一张口就是二十两,竟把两个人吓得好半天不敢答腔,以为是逗闷子打趣的公子哥成心来找茬儿。

    肃顺子急,又连着问了两个轿子,都没人敢言语,全歪着脑袋莫名其妙地笑。问急了,竟然抬起轿子就走。

    肃顺只得低着头怏怏地回到曾府,对曾国藩道:“大人哪,卑职出二十两银子都叫不到轿子——”

    曾国藩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知道是肃顺出的脚钱把人吓走了。

    当下也不说破,只管打发周升去街上喊轿子。

    一刻光景,周升还真叫来了轿子。肃顺不相信,抬腿便走出院子,一看,大门口果然停着顶小轿,两个轿夫正在上下忙活着擦轿呢。肃顺心下想:“莫不是花三十两吧?”便好奇地说:“爷可是惯走江湖的,你要敢讹咱爷们儿,小心狗腿!”

    一个略胖些的轿夫忙住手道:“爷,您老既惯走江湖就该知道,现在走一趟汉口,满京城都是六两银子管吃住。可刚才那位爷,六两银子死活不管俺俩吃住,俺俩扣掉吃住,等于只有四两的余头。爷,您老还说俺讹人吗?”

    肃顺直到把曾国藩扶上轿,心里还在纳闷:六两能雇着轿子,二十两咋就雇不到轿子呢?——看样子,钱多真能咬手!

    走了两,才进保定城,肃顺、台庄已和曾国藩混得相当熟了。两个人对曾国藩不仅恭敬,几乎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反驳。

    曾国藩暗想:大概是皇上有话。

    一颗心于是便彻底放下了。

    “肃侍卫,”曾国藩拉开轿帘说道:“找一家干净的客栈,咱们今晚就在保定歇吧。”

    肃顺、台庄自无话说。

    轿夫们便抬着曾国藩在保定的大街上慢慢地寻觅客栈。

    按大清官制,文官品级再小也可称大人、老爷,侍卫品级再大,也不能称作大人,只能称侍卫,就像品级再大的太监也只能自称奴才、外人尊称一声公公那样。

    等级是极其森严的,无人敢逾越。

    保定府的流民很多,一团一伙的大多都露宿在街头或小门小户的屋檐下。保定府衙门口设的救灾粥棚前躺了一地的人,粥锅里好像还有气在冒,仿佛刚刚施过粥。

    曾国藩看着眼前这景,眼圈渐渐地红了。他用手擦了擦眼睛,不感慨万端。

    道光这皇帝当得难哪,从亲政开始,全国各省就轮番干旱,今年尤甚,干旱面积达八个省份。不怪老百姓都传说,道光是火龙转世,在位大旱不止。看这几年的光景,真冲这话来了。

    曾国藩心里犯嘀咕:难道当今真像百姓说的,是火龙转世?一行五人当夜宿在保定府“福”字号客栈。

    保定是直隶地面。直隶因为有拱卫京都之责,总督一职多由满大臣担任,道光以前很少有汉人担任直隶总督的。所以,直隶的事,几乎都是皇上亲自过问,没有哪个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染指。曾国藩知晓个中利害,所以在直隶除了晚上歇息几乎没有停留,只管一路往前赶,风景也顾不得看。十天后,总算出了直隶,进入河南地面。这才放慢脚程,一路走一路观光。

    在河南开封府,曾国藩决定逗留几天。

    开封府,俗称东京汴梁城,是宋天子赵匡胤的发祥地,又是战国魏,五代梁、晋、汉、周,金,后金的都城,有七朝故都之称。名山胜寺不仅颇为壮观,古迹宝刹也很有几处。仅就相国寺、龙亭翰园的碑林、禹王塔,就是曾国藩早就心驰神往的所在。曾国藩不来则已,既来了这里,安肯就走?——这是天下读书人的通病。

    但肃顺和台庄却独对这里的风味小吃、风尘中的烟花女子感兴趣。

    两个人陪曾国藩只游了一天龙亭翰园的碑林,见曾国藩又是拓又是摩,忙得不亦乐乎,午饭都忘了吃,两个人就真真腻烦透了。

    回到客栈,台庄私下里和肃顺嘟囔:“真搞不懂这个翰林公,一块石头板子,能摸出个鸟来!成天价写,与其这样—”

    肃顺被吵烦了,只好向曾国藩委婉地求:“大人,台庄个浑球,他让卑职给揍了,现在哭呢!”这话一出口,倒把曾国藩吓了一跳:“肃侍卫,这怎么行?——为的哪般要如此惩罚台侍卫?”

    肃顺故作气愤地说道:“大人,台庄这个浑球,他说跟着大人看风景,一见山神像就肚子疼。——您说,气不气人!卑职就替大人惩罚他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瞎说!”

    曾国藩忽然一笑:“肃侍卫,你见了神像肚子疼不疼啊?”

    肃顺忙道:“回大人的话,其实,卑职见了山神像也……,但皇上让我等保护大人的安全,我们必须听大人的呀!——就算疼,也要忍着不是?”

    曾国藩知道肃顺和台庄想单独玩几天,就顺水推舟道:“肃侍卫呀,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明天呢单独逛相国寺,你们两个结伙开开心心玩一天,晚上我们再在客栈会齐。”

    “那怎么行呢?”肃顺很认真地说,“皇上要是知道了会怪罪的呀!”

    曾国藩道:“皇上是让两位保护我,但也没说不可以单独行动呀?——何况,还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俗语呢!”

    肃顺当天晚上喜得买了好肥的三个猪蹄子请曾国藩,台庄也高兴地花了银子熏了两支驴耳朵凑闹。

    第二天一早,肃顺、台庄便早早就起了,早饭也没用,只向曾国藩请了声安,便飞也似地离了客栈,眼望着奔烟花柳巷而去。

    曾国藩暗道一声,大内侍卫尚且如此,绿营官兵又当如何!怏怏的,独自一个人叫早餐用了,携上几两银子也闭门而去。

    是岁初夏的开封,出奇地

    曾国藩摇着竹骨扇,一边看街景,一边向相国寺踱去。

    开封的人口虽不及京城多,但主要街道仍然人流如织,很有个老古城的样子。

    曾国藩走走停停,午时才赶到相国寺,人却是愈发地多了。

    山门左边,一溜二十几位玩把式卖艺的在叫场子——围的人虽不多,叫得却欢;山门右边,则被卖膏药、字画的人占据着;右边再远一些,就是测八字算命的了——一人守着一块红布,不声不响地做钓鱼状。

    曾国藩沿着山门右边一路看过去,三十几处膏药摊子,摆得花里胡哨,治各种病的膏药都有,独没有治癣疾的。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挂有“包治百病”招牌的摊子,待曾国藩把症状一说,那守摊儿的先就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儿;趁着曾国藩不注意,一把便扯下“包治百病”,再不言语。

    曾国藩无奈地长叹一声,只好往前踱去,一家一家地看起字画来。

    卖字画的也参差不齐,有的技法相当不错,风光能看出远近,鸟兽能看见绒毛。

    有的就明显的是初学者,也画虫,也画鱼,却又画得虫不是虫鱼不是鱼,一问,说是夷人画法。游逛的人一茬又一茬地过来找乐。

    曾国藩见其中有个摊子,挂着一幅四尺中堂,画的明明是只猫,下面落款却是“虎啸山峰”四字。

    曾国藩见摊主五十几岁的样子,梳着根细小焦黄的辫子,满脸刻着藏污纳垢的皱纹,两个睁不开的小眼睛,下面吊着个红得发紫的大鼻头儿,一颗上翘的牙齿突出唇外,周围是几缕打卷儿的褐色胡子,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衫披在上,扣子也没有系,瘪瘪的前袒露在外面,脏兮兮的。曾国藩不由暗暗感慨:看样子,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也有道理呀!——读书人读到这种程度,已是十分可怜的了,又不肯放下架子务些实际,糊口尤其难!——可不就是百无一用吗?!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摊主夸口道:“这是预交了银子的,给钱也不能卖,再画可也。俺们读书人最讲究诚信二字——一两银子画一幅,便宜着呢!”

    曾国藩看了半天,笑问一句:“老大真能逗,这画上的明明是猫,咋能叫‘虎啸山峰’呢?”

    摊主眯起眼睛看曾国藩好半天,才辨认出说话的人下巴长着胡子,还戴着顶帽子,秀才不秀才商人不商人;尤其一对三角眼,长得棱是棱角是角,咋看咋不像个好人。

    摊主先用鼻子哼一声,许久才不屑地说:“不是跟客官夸口,别看俺没见过虎,可俺照着猫就能画出虎!——这是祖传的呢,画了三代,还没谁敢说不像呢?——把活生生的大老虎愣说成猫,啥眼神儿呢!”

    自称读书人的摊主一口气派了曾国藩老大一不是,弄得曾国藩哭笑不得;其他的客户也被他逗得乱笑一气。一条街数他这块儿围得人多。

    曾国藩私下揣度,这肯定是生意人放出的手段——不会画虎敢吃街头这碗饭?!

    还说是预交了订金的,鬼才信。看样子,“俺们读书人”四个字也当不得真。

    曾国藩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笑,笑得脚软肚子疼,挨挨挤挤,来到一个专门现卖现画现卖梅花的摊子前,驻足观瞧起来。

    引起曾国藩注意的并不是梅花画得如何好,而是守画摊的年轻人。那人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梳着根粗粗的大辫子,短打扮,皂布靴,两手交叉抱在前,一看就不是个惯闯江湖之人。——最奇的是那人的脚下还放着一用油毡布包着的古书,虽很珍惜,分明也要卖。

    曾国藩蹲下子,把那古书打开一看,却是《公瑾水战法》。

    曾国藩大略翻了翻,讲的全是三国东吴大都督周瑜水上交战之法,也不知出于何人之手。曾国藩愈发奇怪了。

    曾国藩站起,冲那汉子拱一拱手,问:“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公瑾水战法》是难得的私家珍藏本,不会很多,为什么要卖呢?”

    那汉子看了曾国藩一眼,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不瞒仁兄,小弟乃湖南衡阳渣江人,外出访友不慎失盗,流落在此。此书乃祖传之物,有识得货的换个盘缠而已。”听口气,倒像个读书人,也不知是练摊儿的人放出的手段,还是真的在讲真话,让人听来实实诚诚。

    曾国藩扯过一条闲凳子,同那汉子一齐坐下,曾国藩问:“谈了许久,尚没问仁兄尊姓大名,访友如何还带着书?”

    汉子一抱拳:“在下彭玉麟,字雪琴,家父曾做过合肥县梁园巡检,离任后得痨病故去,家道自此一败似一,所幸还留有几亩薄田,倒也能度得。——此书乃家父所传,在下常带在边,为的是随时翻看,习惯了。”不慌不乱,不像是在编瞎话,还打动人。

    “什么你叫彭玉麟?”曾国藩失声道,多年的修养让他赶紧稳定下来,这个王爷的差事总算是完成了,名字和籍贯等都符合,心道这个王爷怎么知道这些名字却不认识这人呢?真是奇怪。

    彭玉麟奇怪道:“你认识我?”

    “不是?是这样——你这名字和我要找的人名字差不多。”曾国藩讪讪笑道,“可曾进学?”

    彭玉麟脸一红,讷讷道:“原先倒也中了个秀才。只因玉麟脾气不好,得罪了教谕,被革除了,功名之心也淡了。”

    曾国藩重新拿起那本书问:“仁兄想必已把这《公瑾水战法》烂熟于心了。”

    彭玉麟答:“闲时倒是常常翻阅,多少知道一些,烂熟于心不敢当。——听仁兄谈吐,像功名中人。在下冒昧问一句,仁兄在何处当差?听口音,不像本地人,莫不是乡亲吧?”

    曾国藩将书放回原处,双手一抱拳:“仁兄猜得不差,在下曾国藩,正是湘乡荷叶塘人,现在京师翰林院当差,此次是奉御旨去四川主持乡试。”

    “失礼失礼!”一句话说得彭玉麟早拜伏下去,一边行大礼一边道,“原来是曾大人,闻名久矣!请大人恕草民不恭之罪。”

    两个人你谦我让,惹得两边的人都往这边看。

    曾国藩急忙扶起彭玉麟,正要讲话,市面忽然起了动,很多人都向一个字画摊子围拢过去,其他守摊的人也都伸长脖颈观望。

    曾国藩与彭玉麟也跟着站起来。

    “好像什么人在争吵。”曾国藩悄声说。

    “这两天总这样,没生意,光看闹了。”彭玉麟答。显然,他已在此处蹲了两天。

    已有守摊的人开始往闹处挤。

    彭玉麟不住道:“仁兄稍候,玉麟看一眼就回来。”便随手拾起书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地靠过去。

    曾国藩见彭玉麟把书揣进怀里,脸上不觉一红。

    曾国藩本是个喜静不喜闹的人,见彭玉麟往前凑,有心想说一两句阻止的话,又碍于初次见面,何况彭玉麟对自己还存着戒心,有些话就更不好出口,加上这人可能是六王爷让自己找的人,也只好跟着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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