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湖湘人杰(4)

类别:玄幻魔法 作者:红尘亭亭 书名:白银帝国
    好事真的一件跟着一件向曾国藩袭来,挡也挡不住。

    道光帝亲自点将,钦命曾国藩充任四川省乡试正主考,从五品官做乡试正主考是大清首例;副主考则由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赵楫充任。赵楫官阶倒比曾国藩高,为从四品,这又是自清朝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

    隔天,户部便将两千两银子的程仪送到了翰林院,翰林院全体震惊。

    胡林翼、陈公源等一般下属嚷着要吃曾国藩的花酒,曾国藩一笑置之。

    回到住处,望着这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他的心早已回到了魂牵梦萦绕的湘乡荷叶塘。

    道光十四年,二十四岁的曾国藩在湖南乡试得中第三十六名举人。道光十七年入京会试,不中,只得怏怏返乡。在金陵书肆闲逛时,他万没想到,这里竟有他梦寐以求的《明史》出售。他一问书价,不由一喜一忧。喜的是,怀里的银子正和书价吻合;忧的是,购了《明史》,便没了回家的盘费。

    他双手摁着硬硬的银子,在书肆犹豫了许久,徘徊了老半天,一连走店门两次,终于还是咬着牙把书买下来。

    他边把书小心地一册一册放进担子里,边悄悄地问书肆的伙计:“小兄弟,这里可有当铺?”

    伙计用手往斜对面一指道:“那不是?”接着又吃惊地问他一句:“爷莫不是为了买书要当衣服吧。——爷呀,书不看不要紧,衣服不穿咋行呢?”

    他笑了笑没有言语,挑起《明史》步出店门。

    他挑着《明史》走进当铺,当掉长衫,这才到码头与人合伙搭了个返湘的船。仿佛是天意,船钱正和他当长衫所得的钱相吻合。他心里想的是:坐船不穿长衫可以,碰到《明史》不买可不行!

    船行了三天三夜,他读了三天的《明史》,睡了三夜的好觉,中途只吃了船家的几个火烧。

    他挑着书一晃一晃地走进家门时,已是狼狈不堪,全家人还以为他遭了劫。

    这时的曾家,为供曾国藩求学,已花去了银子无数,积攒的家底几近无存,就差借债度了。

    转年,偏偏又是闰年。闰年有恩科,可以联袂会试。

    为了能让曾国藩不错过这次机会,二次进京赶考,星冈公卖了三次地还差着十几两的缺口,曾麟书也急得连着几夜不能入睡。

    曾麟书时年已近知天命,知道自己是天生秀才的气数,不要说进士,就是举人,也是无望的了。但是,他要从儿子上补上这缺憾。儿子已经是举人,离进士只一步之遥了。——可是,银子——南五舅这正巧来探望星冈公,见曾家大小正拥作一团叹气,知道是为子城进京的事发愁。

    南五舅没有言语,回家后硬是把家中全靠它耕种的一条尚未长成的半**牛拉到集上卖了,并连夜把这卖牛钱送到曾家。尽管这十几两银子曾麟书很快便还了过去,但这件事,却给曾国藩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自己这进士中得不易呀!

    曾国藩临进京时就已下定了决心:这进士考不中便罢,若中了,就一定十几二十几倍地报答亲人、家乡人对自己的厚

    可是几年下来,他非但没有实现这理想,相反,倒让家里又给自己填补了偌多银两。

    尽管星冈公一再压着家里人不准讲闲话,还一再在信里给孙子打气,说不经清苦贫寒磨砺不出好官,但曾国藩的心里一直不好受,亲戚们也都意见老大。

    中试第二年的八月,曾国藩请假回湘谢师省亲,家中的一场争执使他铭心刻骨。

    这时的曾家,在星冈公的全力持下,又能用起长工了,而曾国藩的弟弟们也都请了先生,在湘乡,俨然一副大家气派了。这都是星冈公持家有道所致,没一笔外财,十几缸菜根儿所制的腌菜便是佐证。

    话题由曾麟书提起。

    “子城点了翰林,翰林可都是应着天上的星宿哩,湖南一共才出过几个翰林!湘乡这十几年里出过一个吗?点了翰林可就是皇家的人了。——我看趁子城回来,就再豁出去一把,把院落扩一扩,房子也就势修缮一下,再给子城起一溜书房吧,以后回来省亲也有个待客的地方。——预计要买的地,我看就算了吧。子城用不多久就得做官,翰林出来做官,我看最差也得是个道台、知府什么的。就算是知府吧,还愁没有银子用吗?——就算将来放个最不济的县太爷,三年还能弄他几万雪花银子哩!”

    此时的曾麟书,仍长年在外坐馆。已是一把胡须的人了,拖着一口长腔,教着七八个乡间子弟,一年得个三五十两的束,口里整天“之乎者也”个没完。曾麟书深知科举道路的艰辛,所以对功名看得尤比别人重些。儿子替老子争了光,他自觉有种优越感,所以就先行发言。

    “是啊,妹丈说的是这个理儿。”曾麟书的内兄江超益,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也说,“子城点了翰林,真就是天上的星宿哩。何况生子城时老爷(指曾国藩的曾祖竟希公)梦见蟒蛇入怀,院里老古槐也枯死了。敢则子城还是个大号的星宿哩!——修修门面再起几院子我看要得。”

    “那我明天就安排备料,早动手早利索。”曾麟书的二弟曾骥云快人快语。此时,全家都相信出了个翰林公,好子就快来了。

    看着大家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地乱讲一通,比较冷静的老太爷曾星冈终于咳嗽了一声。这是星冈公要表达的前兆,大家再熟悉不过,厅堂马上便静下来。

    老太爷满头银发,雪白的胡子飘飘洒洒,两只三角眼永远都有一股寒光出来,不怒而威。曾国藩的形象和祖父极其相像。

    曾星冈用手抚了一把胡须,徐徐说道,声音决不像进入古稀的老人:“庄户人的本分是什么?老祖宗曾参虽然是个圣人,但没过三代就已经败落下去以农为业了。到子城这一世,已是七十代了,我曾家一直以农桑为业。——庄户人的本分是种田种麻,种好田渍好麻,想办法让田里多打粮食、多出麻。而吃皇粮当官的职分是什么?是替皇家办事,替百姓排解冤屈。无论何朝何代,都越不过这个理儿。子城现在仅仅才点了个翰林,前程还早着呢,离当官更差一大截子。——别说眼下当不了官,就是立马放了知府知县,这一大家子也不能全靠他养活。做官不能长久,有铁打的衙门,听说过铁打的官吗?——种好田持好家才是最根本的呀。——你们几个知道皇上给县太爷的俸禄是多少吗?才只三十几两银子呀。刚才麟书说最小的县太爷一年也能有万儿八千的进项,做这样的官老百姓还有活路吗?我家几代人受官府的欺压,难道还要让子城去欺压别人吗?——再者说了,没有当官就先想到弄银子刮地皮,这怎么能当好官呢,这样的贪官从古到今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订下的那块地明天就去交订金,院子房子嘛,就不要修缮扩充了。至于再给子城起几间会客用的房子,反正现在也不急着用,也等一等再说吧。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招摇不起呀!”

    祖父的一番话,把全家人的嘴都封住了。

    曾国藩把祖父的这番话作为他一生的座右铭,时时回味,竟至回味了一生。

    他知道祖父的格言:做官就做个千古留名包文正公似的好官;做人,就做个曾参一样的大圣人;种田,就做个百里挑一的好庄稼把式。

    曾国藩清楚地知道,几年来,为了能让自己这个翰林公安心在京城读书、做官,全家人一直都勒紧腰带过子。湘乡达到曾星冈年岁的人,一般的人家,都要给备顶小轿,但星冈公就是坚持坐躺椅而不乘轿子,嫌轿子费银子。早就该修缮的房子,也一直拖到他升授翰林院检讨的那年八月才草草地修缮一次。

    知道曾家根底的人都说星冈公是持家有方,多数人则说曾翰林家真能装穷。最近听弟弟们来信讲,连最亲近的南五舅,都不大登曾家的门了。

    “门槛高了哩,儿子在京里做着大官,大把的银子往家里偷着运,还装穷,是怕穷亲戚登门求借呢!”南五舅逢人便说,很有些忿忿然。

    南五舅的大恩,曾国藩一生一世都是不敢忘怀的。

    真的让亲戚们心冷了!

    望着这白花花的两千两程仪,曾国藩喃喃自语:“滴水之恩涌泉报,涌泉报啊!”

    他摊开纸,决定给家里写一封信。

    “不孝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并父母亲大人及叔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奉皇上圣谕,授不孝男为今岁两广乡试主考,此举不仅大出不孝男之料,也让满朝文武惊讶。大清开国至今,已历八朝,尚未有一次乡试由五品官员做正主考,而由四品官员做副主考。真不知我祖积了何种德,竟让不孝男承受如此浩大皇恩雨露。

    典试程仪已付男手,为二千两,白花花一堆。男自蒙天恩于道光十八年入翰林院始,已待京师七载,一直节衣缩食,惟恐糜银过多招致亲友怨忿,而家族上下却为此背上偌大的虚名声,好似每年都能偷运一些金元宝回去藏起来,以致有恩于曾家的人都口出怨言。不孝男一直惶惶不安。不孝男决定留下四百两以作南下回京之盘费,余下一千六百两悉数由回乡省亲的长沙籍翰林院检讨张维元兄带回去。请按此数分配:南五舅二百两,如不收,则由父亲用此银买上几亩好田转赠南五舅。五舅年已七旬,膝下之子又糊糊涂涂,近又添心口痛,晚景如此凄惨,不孝男如不抓紧报答卖牛送男进京之恩,怕要来不及了。另外再拿出二百两,由诸弟中一位买些实惠的东西分赠给邻居们,让他们也沾些天恩。请再拨出五十两专供祠上花费,以消男五年来对祖宗之大不敬。还有哪位亲友男没有想到请父亲做主办理。愚男谨记祖父大的教诲,抱定“做官不做敛财之官”的宗旨,不敢妄存贪赃枉请之念,以极皇恩。

    不孝男在京觅得几本请帖,颇好,一并捎回,望诸弟临习时万莫弄乱。这几本前代的请帖已存世不多,至嘱。

    男不即起程赴粤,一路谨记我祖“不走夜路,不独爬恶山”之遗训,总会佑我顺利入粤的,请大人及诸弟勿念。男谨禀。

    .....

    曾国藩随曹公公来到御花园的后书房里,道光帝正在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批奏折,两个小太监在书房的门口没精打采地站着。

    曹公公跨前一步跪到书案前,道:“启禀皇上,曾国藩曾大人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道光帝放下笔,懒懒地伸了一下腰,道:“宣他进来吧。”

    曾国藩匍匐到道光帝的案前:“翰林院侍讲曾国藩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道光帝望一眼曾国藩,道:“曾国藩,你起来回话吧。”

    “谢皇上!”曾国藩站起

    “曾国藩哪,”道光帝把手头的奏折放下,“四川乡试提前,约定于明年二月中旬,你准备何时动入蜀啊?川路崎岖,可要走些子。太白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嘛。”

    “回皇上的话,”曾国藩垂手低头回答,“臣想不请旨入蜀。走山东河南,然后转湖北水路入川,一百天总能到成都。臣拟于明同赵大人到礼部请调乡试题目,请皇上定夺。”

    “哦,”道光帝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密。不过嘛,朕自登大位以来,还没有出过京师半步。原本一年一次的木兰秋狝,因糜银过甚,沿途扰民不安,朕都取消了。各省的吏治人和,朕只能靠想象了;和列祖列宗比起来,惭愧呀!——四川是偏远的省份,同时又是大省,朝廷对那里的况只知表不知里,对民吏治,朕只能从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的折子中来了解。曾国藩,朕说的对不对呀?”

    曾国藩露出欣喜的脸色道:“皇上英明!皇上能想到这些,肯定就已经有了相应的治理措施,臣替蜀中百姓谢过皇上!”曾国藩一跪到地:“皇上如此英明,真乃大清苍生之福也!”

    道光帝判定眼前的这个汉人不是在恭维他,是在讲肺腑之言,脸上难免生出一种豪气。他略顿了顿,才道:“曾国藩哪,起来讲话吧。”见曾国藩爬起来,接着说道:“知道这次有谁推荐你吗?”

    曾国藩一愣,略一思忖道:“臣不知,臣只知道皇上的信任,粉碎碎骨以报答皇恩!”

    道光帝赞许地点点头:“曾国藩,朕看你最近又长进多了——告诉你无妨,是朕的儿子六阿哥推荐你,你也符合朕意,所以这次就加恩你为两广乡试主考。”

    道光帝离开龙书案,长叹一口气道:“咳!曾国藩哪,朕可是对你寄予了好大的希望啊!——你下去候旨吧。”

    “谢皇上。”

    曾国藩站起,慢慢地退出御书房。

    曾国藩回到府邸不久,曹公公带着一名当值太监便走了进来。

    “翰林院侍讲曾国藩曾大人接旨——”曹公公人未进门声音先到。

    曾国藩和周升急忙跪倒接旨。

    曹公公打开圣旨,一字一顿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命翰林院侍讲、钦点四川乡试主考官曾国藩于入蜀途中,考察当地吏治民,便宜行事。有贪赃枉法者,有权请旨革除。钦此。”

    曾国藩把圣旨跪接在手,顿时感觉千钧般重。

    曹进喜扶起曾国藩,道:“曾大人,皇上让奴才转告大人,大人一路务望小心行事。——曾大人,您老不要让圣上失望啊!”

    道光帝是担心曾国藩仗着圣旨沿途行不法之事。

    曾国藩急忙道:“请公公转告皇上,本官谨记皇上教诲,决不敢行不法之事。”

    曹进喜这时对跟着的当值太监道:“三儿,给大人吧。”又对曾国藩道:“皇上特意从内务府给大人又拨了两千两银子,请大人点收一下,奴才好回去复命。大人哪,为这多拨的两千两银子,奴才也给大人说了不少好话呢!”

    曾国藩急忙对周升道:“周升啊,快接过来送进内室,再拿二十两让两位公公回去喝杯茶。”

    周升把银子放进内室,再出来时,手上已是托了二十两银子。

    曹进喜假意推让了一下,才笑眯眯地把二十两银子收在怀里,说一句:“曾大人一路保重。”他知道曾国藩是清苦京官,比不得王公大臣,一分不赏也在理之中,所以赏多赏少全不在意。这也是曹进喜区别于其他太监的地方。

    “哦,对了,这个是恭王府的小赵子,说有事找你,你们先谈着,杂家回去复旨了。”说完曹进喜推门出去了。

    “公公请!”曾国藩将手一让,口中道:“不知道恭王爷有什么吩咐?”

    两人一对脸,同时“啊——”的一声,曾国藩认出正是上书坊买‘大腿**学’书的太监,赵德芳也认出那位指点自己的三角眼读书人,回去还等到自己主子的夸奖。要不是今天主子让自己过来交代事,他还真没有看得上眼前这个穷酸的京官。

    这京城里有三大管家:一是大内管家曹进喜,二是穆彰阿的管家张继周,三是恭王府的赵德芳,这三个人都是各有千秋,以后再述说他们。

    赵德芳收束自己的心思,悄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交到曾国藩的手里,“我家王爷,让你找三个人,名字就写在纸上。”

    曾国藩心道:堂堂大清的王爷找人还需要自己这个穷京官,这不笑话吗?他狐疑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三个人的名字: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这其中的两个人是他的朋友,自然认识,另一个名字没有听说过。

    曾国藩不知道这个保举自己为四川乡试主考官的王爷,找这些人是干什么,试探的问道:“公公,这王爷是什么啥意思?”

    “这还不清楚?这是我家王爷看上他们了,这是他们的造化。”赵德芳不耐烦的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家王爷回音,我好回禀。”

    曾国藩一听,原来是这个王爷看上了,那就是说他们将来朝中有个大靠山了,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如今左宗棠会试不利,在两江总督陶澍府上担任师爷,胡林翼在翰林院当着黑翰林(白话就是不得志),他们正是走背字的时候,如今有个当今天子之六王爷看中,确实是他们的造化,这是好事。曾国藩略一思忖道:“这上面的三个名字,本官现在就能找到两个,另一个本官不晓得。”

    “哦!”赵德芳一听感兴趣,王爷交代的差事这次这么好办,“快说,在哪?怎么找?”

    “这个胡林翼现在翰林院马上就能找到,这个左宗棠在两江需要一些时间。”

    赵德芳道:“这样,你让他们到王府去,就说是‘经世堂’的客人,有人就给他们安排了,剩下的哪一个,还得交代在你上了,杂家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也不容曾国藩反应竟自走了。

    当晚,曾国藩把一些事向周升交代明白,让周升将银两打点一下,又让周升在贴衣服里面缝上一个布兜,是专为揣圣旨的。周升乐颠颠地翻出针线包,又手忙脚乱地剪了一块花布,也不知是不是闲置的,拿针在手,仿佛拿了一个棒槌,咬牙切齿地缝了半个时辰,总算有个兜的样子。曾国藩是边看边笑边写着给左宗棠和胡林翼的书信(因为接了上差是不能私会眷属、同僚)。

    主仆二人忙到很晚才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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