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孤注一掷 第九十二章 流萤般的人生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无名之翼 书名:乱世权后
    元怿听出来,那是充华夫人胡绿珠,想必她派人跟踪了他。

    “我在看,那西海池深处,几粒寒星映水,飞舞不停,似乎是错过了季节的残萤……”元怿用头抵住桥边的木柱,喃喃地说道。

    “流萤,美若寒星,却柔弱得不胜秋风……”胡绿珠慢慢地沿着石阶走了上来,她独自一人,没有人陪同。

    “就象元愉那短暂的一生……”元怿的声音不再悲哀,却无限沧桑。

    “我不认识元愉,除了短暂的一面,和他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可是因为你,我深深地同他。”胡绿珠又走近了几步,她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在这样的夜晚来到元怿边,陪他说说话。

    想抚慰他吗?

    元怿这样英俊完美,这样尊贵无比,却落寞得像是哪个深山老林的破庙里的老和尚,背影上写满孤凄,让她陡然生出了无边的同

    甚至,对前年的拒婚,胡绿珠都觉得格外内疚,在他最需要温的时刻,她却无地扎了他一刀,在他最痛的地方。

    而他呢,却连呼痛都没地方去。

    谁能相信,一个英俊尊贵的皇子,会像婴儿般孤单无依。

    “十五年前,我们从平城迁都到洛阳,在刚刚建好的永乐宫里,八岁的元愉拉着我,沿着九曲十八折的深宫回廊跑着,叫着。他说,四弟,这里真美啊,这里比平城的宫室更有南朝色彩,完全象汉人的皇宫。从此以后,我们可以穿着飘逸而华美的汉人袍服,象‘建安七子’一样生活在诗歌之中,可以在月下吹箫,可以在雨中赏花,可以在竹间饮酒……你看,元愉的愿望是如此微小,这样一个总是沉浸在梦中的纤弱书生,孝文帝的儿子,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的女人,无法给自己留出一个安静的书房……”元怿的声音又变得潮湿了。

    映着湖边芦丛中的流萤,他的腮边闪闪发亮,抛去坚强的外表,元怿的内心几乎和元愉一样脆弱。

    胡绿珠走得和元怿近在咫尺,她微笑地抬起手,拭去了元怿腮边的眼泪:“四王爷,你知道吗?这样的世道,只有你我这么强悍的人才能勇敢地活下去。元愉,他过于看重感,既不通治国之道、兵书战策,也不理民生疾苦。他只想保护自己心的人,却将别人的死活置之度外。这次冀州叛乱,去讨伐的王师伤亡近七千人,叛军战死了两万多人,连带冀州地方大大小小几百名官员被下了死囚大狱,连无辜的老亲王元勰也被牵连横死……这么幼稚而无能的人,他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元怿被她的话说得目瞪口呆。

    虽然冷酷,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很正确。

    他还没有想到这么多,他心里只是充满了对元愉的怜惜,和对高家的憎恨,而冷静的胡绿珠,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元愉这一生失败的根本所在。

    “连你也这么说……”元怿哽咽着,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忽然间他惊觉不妥,放开了胡绿珠纤柔而清冷的手,“你知道吗?他们告诉我,元怿被押回洛阳的路上,每到一个驿站或者路途上的歇马亭,都会牵住李小雅的手,温柔地笑谈。他们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们的眼睛中仍然盛满了缠绵的意,似乎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千多名兵卒构成的押解大军,他们统统视而不见……”

    元怿其实并不理解,元愉与李小雅为什么会得这么痴缠,这么沉重,元怿和胡绿珠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为了让自己好好立足,最真实也最有用的东西,并不是感,而是那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政务。

    让一个王国在自己的掌下缓缓运转,享受这种豪,才是他从小受的教育。

    可元愉呢,他八岁从平城来到洛阳,似乎就换了一个人。

    而对于元怿来说,这按部就班的人生,也仿佛有个极大的蛀洞般的空彻处。

    “元愉夫妻确是世间罕见的一对种。”胡绿珠赞道。

    虽然自己绝不会那样为一份狭窄的感就生生死死的女人,可她也很羡慕元愉对李小雅的守护。

    元怿向前又走了两步,离得远了,在西海池上的风声和水声相激中,他的声音显得无限寂寞:“我这一生中,毫无可能遇到一个这样相的人。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就令我觉得惆怅不能言……政务闲暇时,我也会想,到底我比元愉聪明,还是比元愉愚蠢,为什么我必须在卷宗和政事中打发一生,忙忙碌碌,连停下来对弈一盘棋的时间都匀不出来!那些国家大事,当真就比一己的仇悲欢重要吗?元愉至少曾享受过的痴缠怨痛,尝到过人生的大喜大悲……我是这样一个毫无趣的人,只能在‘发兵扬州’、‘克制外戚’、‘赈济水旱’这些事上看到自己的用处……”

    他把自己也说得茫然了,

    胡绿珠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啊,人的一生到底应该追求什么呢?

    像她这样,天生丽质,却为了权力,而主动放弃了也许可以让自己幸福、让自己儿孙满堂的一段又一段姻缘,冒着死亡的威胁,走入暗影深重的后宫。

    像他那样,手握天下兵权,却为了家族而战,一次又一次不由己地陷入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元家的亲王们,坐看他孤立无助,也不愿伸出援手,高家的走狗们,则恨不得让元怿突然暴病而死,才解心头之恨。

    如果天时不拒绝他的求婚,也许元怿和她,彼此都不会有这种表面上煊赫绚丽、内里却无限绝望的心吧?

    但他们是这样相象、这样强悍的两个人,注定了他们只能隔着这段黑暗的距离互相倾诉并理解,却无法牵手相拥。

    她轻无声息地在廊边的木栏上斜坐了下来,探手到寒意浸人的池水中,随手搅了一搅,似乎想将那满池的灯火搅成碎末。

    元怿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了她另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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